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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本性 糟糕,不小 ...

  •   入夜,西辽皇宫之上,天穹的颜色似一滩泼洒的墨,压抑无比,寅时三刻的梆子声穿透重重宫墙,身着云纹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指尖轻叩紫檀案几,烛火在他眉骨投下森然阴影,太医令张仲年匍匐在地,被冷汗浸透的官服紧贴着脊梁,青砖上洇开的水渍正缓缓漫过鎏金狻猊香炉的倒影。
      "听说令郎上月刚进国子监?"年轻男子捡起银剪挑亮灯芯,火苗窜起的瞬间照亮案头摊开的《青囊遗录》,泛黄的药方上,朱砂批注犹带血腥气。张仲年喉头滚动,恍惚看见五年前秋猎围场外的片片血渍。
      鎏金掐丝更漏滴落第七声时,张仲年颤抖着捧起青玉药杵。冰裂纹瓷钵里,朱砂与附子随研磨声渐渐交融,猩红粉末落在素笺上宛如心头血。窗棂外忽有惊鸟掠过,他腕间银铃铛呛啷一响,惊觉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
      “烈王殿下…”
      张仲年声音颤抖,汗水大颗大颗落下,烈王,是西辽帝的二儿子——祝怀齐,文武双全,是西辽皇子中的佼佼者。
      “我这父皇啊,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也算是一世明君,只可惜老天无情,父皇子嗣稀薄,如今,大哥常年重病,四弟失踪,八弟断臂,有权与我争这太子之位的,就只剩那被赶出宫去的九弟了,太医令,你说对吗?”
      “臣…臣惶恐…”
      “惶恐?既然太医令如此胆小,那国子监的张公子想必也与您一样…”
      “烈王殿下!您这是想做什么…”
      “做什么啊…”祝怀齐拈起药包轻嗅,玄色蟒纹广袖扫过案上几包药粉,茶色的纸皮在烛火下泛着幽光“九弟当初出宫时便念叨着自己是冤枉的,如今孤身一人在那小院里住着,心中含冤,郁郁而终不是很正常吗?太医令觉得,本王给他的结局有不有趣?”他指尖掠过张仲年官帽上的孔雀翎,五根翠羽应声而断。
      “殿下需要臣做些什么?”
      “很简单,听闻张太医最擅解毒,既擅解毒,必然也擅制毒,本王要你制出无色无味,可杀人于无形的慢性毒,下到祝怀谨的膳食里”
      三更雨骤然而至,太医院地窖的铜锁咔嗒开启,一个身影有些踉跄的迈入地窖,张仲年摸到暗格中冰凉的羊脂玉瓶,瓶口有些磨损,瓶内的黑色药丸不剩几颗,张仲年闭目将瓶口拧紧,阴影中走出一个黑衣少年,少年用黑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纠结中混着麻木的眸子,那少年接过张仲年递来的玉瓶,正要转身,一旁传来张仲年的声音。
      “一日一颗,他…活不过二十…”
      “二十?还要等…”
      “多服无用,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张仲年转身,黑衣少年不再往下说,身形一闪,再次消失在阴影中,张仲年轻叹一声出了地窖,因为下雨,今夜没有月亮,他负手而立,心中的愧意如潮涌动,他刻意降了药的毒性,多给了那可怜的九皇子几年时间,他曾在两年前帮烈王给那孩子安上一个弑母的帽子,如今…是第二次伤害他了。张仲年口中轻喃:“九殿下,来世…别再生于帝王之家了…”
      翌日,清晨时分,薄雾弥漫,湿润润的风轻轻扫着,从破旧的窗外穿了进来,微微的拂着一切。祝怀谨坐于桌前,桌上摆着一碗清可见底的清粥和几碟小菜,少年举止斯文,小口喝着粥,一袭黑衣的侍从阿燕立于祝怀谨身侧,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九殿下,西院那个叫纪辞的公子醒了,不知殿下打算将他安置在哪?”
      木门轻响,一身藕色布衣的妇人从门外走来,手中端着一碗汤药,一边将汤药放至桌面,一边询问祝怀谨打算如何对待留在奕王府的纪辞。
      “他醒了?人在哪?”
      “回殿下,在厨房帮着看火”妇人答到。
      “他身上的伤如何了?”
      “已无大碍,可若是想彻底恢复还需好生休养一段时日”一直立于祝怀谨身侧的阿燕上前一步,恭敬道。
      “如此,云姑姑,你去告知纪公子,这段时间让他不必干活,好好养伤,待他伤好,做本王的贴身侍从”
      “是”
      妇人行礼告退,行至途中撞上一红色身影,小姑娘退后几步,抱歉的抬头。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嬷嬷见谅”
      “你是?”云裳拂了拂裙摆,看清来人有些惊诧,奕王府上总共没几个下人,除了自己和阿燕就只有看门的阿临和厨房的阿越,看这姑娘的衣着打扮也不像是会做事的,倒像是哪家贵府上的千金小姐,可哪家千金会到这奕王府来?云裳面上带了点警惕。
      “我是十…奕王殿下的朋友,约好了要带…要和殿下去城东的落月桥看流萤,敢问殿下现在在何处?”吟若星眨了眨眼睛,笑得很甜,云裳听着吟若星一番话表情变了又变,朋友?落月桥?看流萤?云姑姑下意识侧头望向屋内,和九爷做朋友,这姑娘怎么敢的,云裳回过头,看着面前粉雕玉琢的小姐,眼睛一转想要出声,身后忽地吹起丝丝凉风。
      “姑姑怎么还站在这?这是在做什么?”少年声音淡漠,听起来是很正常的音色,却听的云裳肩膀一颤,神色微僵。
      “姑姑?”
      “殿…殿下,这位姑娘声称是您的…您的好友…”
      “星儿来了?过来。”祝怀谨收了收眸中冷意,朝吟若星招了招手,吟若星三两步跑到他身侧,发间垂着的两颗铃铛发出一阵脆响。仿佛为破败的奕王府注入一丝生气,祝怀谨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今日怎么来这么早?”他声音清冽,像初融的雪水。
      “答应殿下的事,我不会食言!”吟若星笑嘻嘻地,习惯性地想去拉他的手,又想起礼仪课时柳嬷嬷的叮嘱,小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改为拽住他略显宽大的旧衣袖。
      “你叫我什么?又忘了?”
      “十-安-哥-哥!快走快走,落月桥的流萤只有今夜会出现!”
      “为何?”
      “你想想啊,现在正值寒冬,哪来的流萤?”
      “那我们这是?”
      “听说今日是箎鸢仙宗弟子出山的日子,所以夜间才会有灵力化成的流萤。”
      “箎鸢仙宗?”
      “就那个传说中的仙门啊,可厉害了!快走啦,不知道流萤什么时候出现,我们得先去等着!“
      祝怀谨无奈摇头,任由她拉着向外走去,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阿燕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无声地跟在数步之后。
      落月桥横跨在城东一条清澈的还未冻上的小河上,两岸落了雪,冬夜的风带着几片雪花。吟若星带着祝怀谨到了城东的一家茶楼,屏风后的竹桌上摆着茶水点心,二人在等待夜幕的降临。
      四个时辰后,也就是此刻,桥畔积雪旁中、河面上,点点幽蓝色的光芒开始升腾、闪烁、飞舞,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吟若星拉着祝怀谨冲下茶楼,跑到落月桥头。
      “哇!果然很美!”吟若星松开祝怀谨的袖子,跑到桥栏边,伸出手,几只流萤在她指尖轻盈地盘旋,映得她笑靥如花,发间那支精巧的镶花银簪在萤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祝怀谨没忍住将视线放到那发簪上,瞳孔深处藏着无尽的怀念,他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玄色的旧袍几乎融入了夜色,唯有桥头灯笼微弱的光勾勒出他过分单薄的身形。他看着吟若星雀跃的背影,目光却显得空旷而遥远。那些飞舞的精灵之光,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映不出丝毫涟漪,只有一片沉寂的墨色。
      “十安哥哥,快来呀!你看这只,它停在我手上了!”吟若星回头,兴奋地招呼他。祝怀谨猛地换上另一副无害的淡笑,依言缓步上前,流萤落到手中,有些痒。
      “怎么样?是不是比普通的流萤还要漂亮?”
      “嗯…很漂亮”
      “你怎么了?”吟若星再次察觉到祝怀谨情绪的变化,出声询问。祝怀谨指尖微动,那点流光又回到空中,他语气平淡无波,却给夏夜渡上一层微凉。
      “生于腐草,死于晨露,一夕绚烂,归于尘土。这便是它们的宿命。”
      吟若星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小心地看着他。
      “你还好吗?”
      祝怀谨笑着点头,目光投向倒映着点点蓝光的幽暗河面,“世间美好,多如泡影。无人珍视,便与尘土无异。”他声音淡漠,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吟若星的心却莫名揪紧。她想起奕王府的破败冷清,想起听到过的有关“弑母”、“不祥”的传言,想起他身边似乎永远只有沉默的阿燕,他口中的“无人珍视”,说的是萤火,还是他自己?
      这时,桥下传来孩童的嬉闹声。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一个小男孩也在看流萤。小男孩不小心摔了一跤,哇哇大哭。母亲立刻心疼地将他抱起柔声哄着,父亲在一旁笨拙地逗他开心。小男孩很快破涕为笑,依偎在母亲怀里。那温馨的画面在夜色中格外动人,吟若星看得心生暖意,下意识看向祝怀谨,却见祝怀谨的目光也落在那一家三口身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不见底,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墙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那温暖的亲情画面,未能在他眼中激起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他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这先前流萤停留过的地方,吟若星面色猛地一沉。一个模糊却沉重的念头在她心底浮现:十安哥哥…他是不是从未被人这样抱在怀里哄过?他的世界,是不是一直只有这冰冷的夜色和独自挣扎?不,或许他曾经也是被母妃抱在怀里哄着,被父皇寄予厚望倾注爱意的孩子,只是那些爱都在十一皇子葬身火海,绾贵妃被迫身亡后如那些死于晨露的萤火般逝去了。
      吟若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靠近了他一些。祝怀谨察觉到她的靠近,垂眸看了她一眼,并未避开。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落月桥头,看着漫天流萤飞舞,听着桥下的欢声笑语。
      “天色不早了,你昨夜陪我守岁一夜未睡,今日又在这耗了一天,早些回府吧,不然太守大人要担心了”
      “也好,我先走了”吟若星点点头,情绪不高,转身走了几步,被祝怀谨叫住。
      “星儿,谢…谢谢你带我来看从前从未看过的流萤,落月桥很美,我今天很开心”
      “不用谢,我们是朋友”吟若星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配合的扬起笑,“时光很漫长,只要我还在这京城,这些美景我都与你共赏,可好?”
      “好…”

      时光荏苒,五年光阴并未给奕王府带来些许改变,曾经的落魄皇子虽依然不受重视,却也在岁月中长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
      “十安哥!”
      一声清甜又带着几分脆亮的呼唤,如同春日里初融的冰泉撞击玉石,倏然穿透了奕王府沉寂的空气。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初升朝阳下最耀眼的一抹霞光,正从回廊尽头轻盈地奔来。
      五年过去,昔日那个九岁的小丫头仿佛被时光精心雕琢过。她身量抽高了许多,身形已见少女的窈窕玲珑,却尚未完全褪去孩童的稚嫩骨架,带着一种含苞待放的青涩韵味。那一袭红衣并非浓烈如血,而是更偏向石榴初绽时的明媚鲜妍,衬得她肌肤胜雪,欺霜赛玉。薄薄的春衫料子随着她的跑动,裙裾飞扬,勾勒出纤细腰肢,乌黑如缎的长发并未繁复堆砌,只用两根长长的、同色的红丝带松松系起两束,垂在肩侧,随着她的动作活泼地跳跃。她跑得近了,那张令人屏息的容颜便清晰地映入眼帘。
      一张小巧的鹅蛋脸,轮廓初显清丽绝伦,因为奔跑,面庞染上了淡淡的、自然的绯红,如同初春枝头最娇嫩的那朵桃花。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眸中含着星光,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每一次扑闪都仿佛能扇动人心。
      “十安哥?你看着我做什么?”吟若星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近,清甜依旧,尾音却因喘息带上了点微不可察的、属于少女的娇软气音。
      “没…没什么”这不是祝怀谨第一次对着她出神了,虽说二人一同长大,可每当阳光洒在她身上,祝怀谨都会情不自禁的愣神,红衣真的很衬她,将她的张扬明艳尽数展露,在祝怀谨发呆的同时,吟若星也开始仔细看他的五官,五年时间,同样将那个曾经沉默隐忍、甚至有些怯懦的落魄少年,打磨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少年如今身姿挺拔如修竹,一身玄色布衣,腰间束起,更显肩宽腿长。墨发高高束起,细小的发丝被暖风吹起,一张脸有些苍白,在光影中却也清晰地展露出令人心折的俊美。
      “星儿在看什么?”
      “在看…在看九殿下几年过去生的愈发俊俏了!”
      即使祝怀谨早已封王,吟若星依然叫他九殿下,她不喜欢叫祝怀谨的封号,因为奕同异,是奕王也是异王,每这样叫一次,就是在提醒他自己与常人不同,他是个弑母杀弟的异类。
      祝怀谨苍白的脸并没有因为吟若星的话染上丝丝血色,他刚想询问吟若星为何又不叫他十安,胸口突然一阵闷痛,他开始剧烈咳嗽。
      “十安哥!你怎么了?怎么回事?”
      “不…不碍事,老毛病了…咳咳…”
      祝怀谨说完话的下一秒,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滴到地上,他没撑住腿脚发软,两眼一黑没了只觉。吟若星眼疾手快扶住他的头部,手指放到祝怀谨微凉的手腕上,怎么会……
      祝怀谨醒来时屋子里充斥着刺鼻的药味,他撑着身子坐起,靠到床边,胸口的疼痛已经消失,纪辞站在他身旁。
      “阿辞,星儿呢?”
      “回九爷,在厨房熬药”
      “我去看看”
      “九爷,星儿小姐说您中毒了,需得好生修养”
      祝怀谨没理会纪辞的劝阻,眼见就要下床,门口传来吟若星的声音。
      “别动,你体内毒素未清,一会又要咳血了”
      “这么些年,我竟不知星儿还懂医术?”
      “我会不会医术这这是重点吗?你快躺好!”吟若星端着汤药走进屋,没好气的道。
      “把药喝了!”
      “星儿知道我的性子,你不说…咳咳…我是不会喝的。”祝怀谨因为先前的动作再次咳嗽起来,吟若星急忙走上前道:“你先喝,喝完我告诉你。”
      这下祝怀谨没有再耽搁,接过药碗就将汤药全部喝下,云姑姑把药碗端走,他调整了一个姿势靠坐在榻上,意思是吟若星可以开始讲了,吟若星在床边坐下,开始讲她是如何在偶然间发现自己对药里的天赋的。
      “四年前生辰时大哥送了我几本古书,其中有一本名为青囊遗录的书与那些弯弯绕绕晦涩难懂的古书不一样,虽然是仿品,但不影响其有趣,我就是在那时发现自己对药理和制毒极为感兴趣,面对书上记录的“仙药灵草”也像一直认识一般,爹爹觉得我学上一些简单的保护自己挺好的,就请了以为郎中教我,郎中师傅教了我一年多就说可以出师了,这些年都是我自己对着各种医书研究的,我制的药你就放心吧!”
      “这样啊……”祝怀谨低头沉思,半晌对着吟若星道:“既然星儿懂药理,那你认为我种的是什么毒?”
      “初步判断是腐心丸”说到这,吟若星的表情凝重起来。
      “腐心丸是什么?”
      “是《青囊遗录》中记载的一种慢性毒药,据说无色无味,日常下在饭食里,长此以往,可杀人于无形!”
      一直沉默着站在一旁的纪辞表情一变:“九爷自从出宫建府就极少与外人打交道,何人会下此毒手?”
      “不知道,但根据殿下的症状,的确是腐心丸…”
      “对了,星儿今日来是有何事?”
      “啊?哦…姐姐去城外上香了,我在府上闲着无聊就来找你们了,不过现在看来…“
      “星儿,我让阿辞先送你回去,我身体不适,今日恐怕不能陪你了”
      “身体要紧,你这毒不是一天两天了,否则也不会咳血,我留下来照顾你。”
      “我没事,你回去吧。”
      “那我先回去查查解毒之法,晚一点我给你送药来。”
      “好。”
      吟若星看着祝怀谨躺下才和纪辞一同离开王府,一路上,吟若星都在思考关于祝怀谨中毒的事情,所以没怎么说话,是纪辞先开了口。
      “九爷的毒,严重吗?”
      “我会治好他的…”
      藏在衣袖下的小手紧握,吟若星故作轻松,却还是被纪辞发觉,微凉的指尖被人握住,吟若星侧过头看向纪辞。
      “你才刚满十四,对药理如此精通已经很了不起,不要太紧张,九爷会没事的。”
      吟若星装作不经意的看向纪辞,纪辞轻轻笑了,这几年在奕王府的生活将他的戾气消磨的淡了些,周身的气场跟着变化,吟若星这才发觉自己这些年好像从未好好看过纪辞,如今才发现他长的极为漂亮,与祝怀谨那与生俱来的矜贵和冷峻相比,他的容貌,带着别样的妖冶,纪辞的皮肤很白,眼角下的小疤已经淡去,深紫色的瞳孔凸现一丝邪媚,这让吟若星想到姐姐曾给她讲过的漠北舞姬,鬼使神差的,吟若星问纪辞:“纪大哥,你一直都生活在西辽吗?”
      纪辞牵着她的手一僵,下意识的微微松开。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有些好奇罢了,不便说就算了”吟若星低垂着头,发丝垂在耳旁,纪辞瞧着她的神色,斟酌着开口:“没什么不便说的,我爹在我三岁时就死了,我从小跟着娘在南越生活,我是在阿娘过世以后才来的西辽。”
      吟若星在纪辞说完后便抬起了头,她在看纪辞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眸子在告诉吟若星,纪辞绝不是中原人,她没再询问,沉默的走着,纪辞也没再去牵她,二人并排走在街上,不久,太守府出现在不远处。
      “马上就到了,纪大哥回去吧,我自己走回去。”
      “我看着你进府。”
      吟若星朝纪辞浅浅一笑,向府门走去,待到吟府的大门关上,纪辞才转身离开。正午的阳光热烈,在他身后投出一片阴影。
      “二小姐,您终于回来了,厨房给您留了午膳,可要让人送去芳菲苑?”
      吟若星一进门就遇上了等候多时的杳儿,杳儿跟在吟若星身后,询问是否需要准备午膳,吟若星的心思显然不在午膳上,脚上的步子很快,她边走边道:“不用麻烦了,我不饿,先回房了。”
      杳儿本想劝劝吟若星多少吃点东西,免得一会饿的难受,可看见吟若星脸上难得出现的严肃神色,默默闭上嘴,不再多言。
      回到芳菲苑,吟若星拿出纸笔对着《青囊遗录》写写画画,她在给祝怀谨找解毒的药方,杳儿安静的在一旁帮吟若星磨墨,与此同时,纪辞也回到了奕王府,云裳站在门口,见他回来,道:“殿下吩咐,等你回来就去书房找他。”
      “知道了,这就去。”
      纪辞走向书房,打开门,祝怀谨正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他每日都要喝的补汤,纪辞走上前。
      “殿下有何吩咐?”
      祝怀谨没有说话,目光一直停在汤药上,纪辞也不着急,站在一旁等待,半晌,祝怀谨回神,对着纪辞道:“阿辞,你是星儿带来的人,是她的朋友,便也是本王的朋友,你说是吗?”
      纪辞沉默片刻,道:“是。”
      “如此,本王如今在这奕王府,除去云姑姑,便只有你值得信任了。”
      “那阿燕…”
      纪辞随着祝怀谨的目光看向药碗,他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祝怀谨的意思,经过五年的相处,以他对祝怀谨的了解,阿燕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殿下这毒,是阿燕做的?”
      祝怀谨没有回答,而是问纪辞:“你应当知道阿燕是本王从乱葬岗捡回的孤儿,对吧?”
      “知道。”
      “其实啊,本王当时捡的可不止阿燕一人,他啊,有个胞妹,这些年一直在城郊的宅子,那可是母妃的宅子,她住了这么些年,也该付些利息给本王吧。”
      “属下明白。”
      纪辞拱手离去,祝怀谨扬起笑,看上去很是无害,如果忽略掉他藏在眼底的杀意的话。
      天色稍暗,人一旦专注的去做某事,就会发现时间过得很快,等吟若星再次抬头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在一沓写废的药方旁,杳儿不知何时放上了一碟糕点,是吟若星最爱的栀子花糕,吟若星靠坐在椅子上,看着手中写好的药方,面上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她捻起一块花糕小口吃着,随着两三块糕点下肚,胃里的空虚感有所减少,吟若星望向窗外,月亮已经爬上了天空,医馆马上要歇业了,她朝立在一旁打瞌睡的杳儿喊了一声,就拿着药方出了门。
      戌时的钟声敲响,奕王府书房里,烛火昏黄,映照着祝怀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眼下深重的青影。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撕心裂肺的咳喘,一方素白的帕子上,赫然洇开一抹粘稠的、不祥的黑血。他盯着那抹黑色,眼神沉静得可怕,嘴角甚至擒着笑。
      “殿下,今日的药熬好了,您趁热喝了吧。”
      书房门被无声推开,阿燕垂着头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汁,那熟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甜腥的苦涩气味弥漫开来。祝怀谨没有看药碗。他缓缓拿起那方染血的帕子,将上面那抹刺目的黑血展现在摇曳的烛光下。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阿燕低垂的脸。
      “阿燕。”祝怀谨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本王近几日时常心悸,星儿说本王是种了一种名为“腐心”的毒,本王自封王出宫就闭门不出,就算出府也是赏景玩乐,从未得罪任何人,你说,谁会下此毒手?”
      阿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捧着药碗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头垂得更低“属下愚钝,殿下可是需要属下暗中调查?”
      “调查?哼,是得好好查查,那就辛苦你了,阿燕。”祝怀谨的尾音扬起,带着独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气,阿燕将汤药放下,转身欲走,手指刚刚碰到屋门,空中响起剑弩划破空气的声音,随后,他的小腿传来剧痛,使他跪倒在地。
      “阿燕这般着急,是在为本王担心吗?”祝怀谨低低地笑了,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瘆人。他缓缓起身,走到阿燕面前,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已显挺拔,带着一种长期隐忍压抑后爆发出的、冰冷的威压。他伸出手,指尖冰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猛地抬起阿燕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书房内的烛光终于照亮了阿燕的脸。五年时光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沟壑,眼神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麻木,还有一丝…解脱?
      “看着我!”祝怀谨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锥刺骨,“告诉本王!张仲年给你的腐心丸,你一共给本王下了多少年?五年零三个月?还是从你跪在本王面前,说要效忠本王一辈子,只求本王能够收留你和你妹妹那天起?”
      阿燕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秘密被如此赤裸裸地揭开,他最后的防线崩塌了。在他的认知里,祝怀谨只是喜怒无常,他虽有皇子的身份却没有皇子可以享受的一切,他像一株浮萍,无依无靠,他不知道祝怀谨是如何查到他头上的,准确来说,他根本没想到祝怀谨会有后手。他哪来的后手?
      “殿…殿下…属…属下…”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和愧疚将他淹没。
      “烈王用你妹妹的命威胁你?”祝怀谨的眼中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刻骨的寒凉和一种被最深信任之人背叛的痛楚,“所以,本王的命,本王当年从乱葬岗把你们兄妹扒出来的恩情,就可以轻易舍弃?本王曾待你如手足,你就是用这碗碗毒药来回报的?”
      “殿…殿下……”阿燕拖着受伤的腿膝行至祝怀谨脚边,祝怀谨没有低头,他手腕一转几枚银针射入阿燕体内,针上带了毒,阿燕痛苦的蜷缩着身子。头顶传来祝怀谨阴森的话语。
      “背叛者,死太容易。”祝怀谨的声音因虚弱和恨意而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本王要你活着,清醒地感受什么叫地狱。”
      他移开脚,对着门外阴影冷声道:“带进来!”
      书房门被推开,纪辞无声出现,他拖着一个不断挣扎、被堵住嘴的女孩——正是阿燕相依为命的妹妹,阿燕目眦欲裂,发出绝望的呜咽。
      “不…不要!殿下!求您!都是属下的错!属下认!属下该死!求您放过她!求您!”阿燕用头疯狂地撞击地面,额头瞬间一片血肉模糊。
      祝怀谨冷漠地看着,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太迟了。”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阿燕,“把他拖去刑房。把蚀骨给他灌下去。
      蚀骨是来自北齐的一种极其阴毒的药物,不会立刻致命,却会让人在清醒中感受全身骨骼被酸液缓慢侵蚀溶解的痛苦,持续数日方死。
      “是!”纪辞面无表情地架起瘫软如泥的阿燕。
      “至于她…”祝怀谨的目光扫过惊恐万状的女孩,“给她个痛快。”纪辞点头,眼中同样没有丝毫温度,手中寒光一闪。
      “噗嗤!”
      利刃割喉,鲜血喷溅。女孩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软倒在地,双目圆睁。
      “不——!!!阿岚——!!!” 阿燕目睹此景,发出野兽般绝望到极致的嘶嚎,彻底崩溃,涕泪横流,疯狂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就在这血腥残忍的一幕达到顶点时,书房虚掩的窗户缝隙后,有捆药包掉落在地,一道身影踉跄的逃离,书房内,祝怀谨似有所觉,冰冷的目光锐利如箭,猛地射向窗户缝隙,却什么都没有……
      数日后,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雷声滚滚,电光不时撕裂漆黑的夜幕。吟若星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烛火摇曳。那晚目睹的场景在她脑海中反复上演,挥之不去。她感到恐惧,但更深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痛楚和…理解?她想起他唇角的鲜血,想起他深夜压抑的咳嗽,想起他眼中那份挥之不去的孤寂与疏离。他并非生来如此狠毒,是这吃人的世道,是至亲的背叛,是日复一日的毒害,将他逼到了这一步。
      “吱呀——”房门被轻轻推开。
      令人意外的,祝怀谨站在门口,身形在闪电的光芒中显得格外瘦削。他穿着单薄的旧衣,脸色在昏暗中更显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和疲惫。他没有撑伞,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和肩膀。
      “星儿。”他开口,声音沙哑。
      吟若星抬起头,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质问,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惊悸,但更多的是等待。
      祝怀谨走进来,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他走到桌边,没有坐下,只是倚靠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你看到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吟若星低低应了一声。她看到了,她本是担心祝怀谨的身体,于是想把刚配好的药送去,却在无意中窥见了这人间地狱般的场景,从祝怀谨揭露下毒,到他厉声质问,再到他射出毒针,最后是冷酷地处决阿燕妹妹并下令对阿燕施以酷刑……每一个画面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和眼底。她看到了祝怀谨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残酷的平静和掌控生死的漠然。那个落月桥头孤寂沉默的十安哥哥,在那时化身为从地狱归来的复仇修罗。
      沉默在雷雨声中蔓延。良久,祝怀谨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剥开自己血淋淋的伤口:我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你那日见到的,才是真正的祝怀谨。我六岁时,一场大火夺走了胞弟的性命,九岁时,唯一疼爱我的母妃也离我而去,弑母大罪,百口莫辩。父皇…我的好父皇,连审都懒得审,一道旨意将我逐出皇宫,任我自生自灭。若非当年母妃留下的一点…微末后手,我早就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尸体都被野狗啃光了。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天真与善良保护不了自己,但阴谋和手段可以。”
      祝怀谨顿了顿,眼神扫过吟若星发间,却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阿燕和他妹妹,是我被逐出宫那年,在乱葬岗的死人堆里翻出来的。我给了他们活命的机会,给了他们容身之所,待他如兄如友…可结果呢?”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五年来,他日复一日,亲手将那蚀骨的毒药,混在我的饮食里。他看着我日渐虚弱,看着我咳血,看着我挣扎…星儿,你说,我该怎么做?用善良感化他?用宽容原谅他?”
      祝怀谨的目光倏然转向吟若星,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质问:“这世道,这人心…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善良?呵…善良只会让你死得更快,死得更惨!软弱?软弱就是授人以柄,任人宰割!”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燃烧着痛苦与愤恨的火焰。
      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他苍白而决绝的脸。他盯着吟若星,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说道:“若身处地狱,善良和软弱不足以保护自己,那我便化作最锋利的刀刃,斩尽这地狱的魑魅魍魉,又有何不可?”
      话音落下,雷声轰鸣而至,仿佛为这句残酷的宣言做下注脚。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窗外滂沱的雨声。
      吟若星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孤注一掷的疯狂。恐惧依然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悲凉和一种奇异的了然。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十四岁的少女,身形依旧纤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没有试图去拥抱他,也没有说任何空洞的安慰。她只是拿起桌上一块干净的布巾,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混合着雨水的、不知何时滑落的冰冷湿痕。
      “祝十安,”她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地狱很冷。别…别把自己也冻死在里头。”
      祝怀谨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看着眼前少女清澈却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他预想的厌恶逃离,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和一丝微弱的、试图拉住他的暖意。他眼中翻涌的暴戾和阴鸷,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他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片荒芜。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门,重新投入门外无边无际的冰冷雨夜之中,背影孤绝。
      吟若星握着那块微湿的布巾,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她知道,那个在落月桥头看流萤的孤寂少年彻底消失了。活下来的,是手握利刃、决心在地狱中杀出一条血路的祝十安。而她,刚刚窥见了那深渊的一角,也窥见了他挣扎求存、不惜化身恶鬼的本心。未来如何,她不知道,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没有选择转身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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