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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颗巴掌 他第一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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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起程越,程雨就会沉默。
他们两个各有各的沉默,令程越沉默的是父母,而令程雨沉默的是程越。
此时程雨和朋友们已经从海边回到了市区,夜色加浓,马路边净是小摊贩收摊的场景,卫生纸和垃圾倒了一地,暑气伴随瓜果发酵的味道混在夏日晚风里,剩下的净是腐烂和恶心。
出租车上的打表器滴答滴答跑个不停,这座破败的小城路面也是坑坑洼洼,车行驶的也很颠簸,不过江秋圆挽着程雨的手在后排睡得很香,甚至打起了小呼噜。
前排的李淳淳不好意思大声说话,轻轻地压着嗓子说:“小雨,你下个路口到家了走就行,我把圆圆送回去。”
程雨听到后,抬手看了一眼时间,手表上显示着:九点十三分。
看到时间后,她明显的松了口气。
程越的晚训到九点,做完拉伸,骑上自行车到家也得九点半,她紧赶一些,想必是可以将程越错过去。
想着想着,出租车已缓缓停下,程雨托起江秋圆的脑袋放置在后排沙发上,跟李淳淳打了个招呼便下了车。
她要快点走才行。
小区位于一家小巷深处,已经是已经是二十多年的老房子了,因此从小巷进小区这段路的路灯光线并不足,不过在进小区的拐弯处正好有一家小卖部,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好心肠的人,也同样好心肠的在铺子门口的墙上挂了很多灯。
每次程雨下了晚训,坐在程越的自行车后面,看到这些灯,都会变得很安心。
她这次同样也是,看到灯的那一刻,脚步便轻轻地慢了下来。
远远望去,程雨不止看到了灯,她还看到了灯下的高挑身影。
灯就像是这个夜晚混沌里唯一的光源,而程越就站在那片光与暗的边缘里,程雨远远地看不清他的脸,也知道他是疲惫的。
或许他刚从一场令人麻木的训练中挣脱出来,程雨看到他的头垂的很低,摆弄着手里的游戏机。
她知道程越很少打游戏,因为他的时间大多都留给了训练,只是他必须要允许自己沾染一点带着自我毁灭的放纵,他才能够坚持下去。
程雨已经走到了程越的面前,她轻轻仰头盯着程越操作游戏机的手,手速飞快,大杀四方。
程越一直没说话,专心操作,等杀完最后一个boss的时候,才抬起头,目光沉沉的落在她脸上。
此时小巷里只剩下了程雨轻轻的呼吸,和程越沉重的心跳。
“哥,这次比赛对你是不是很关键吗?”
程越的头发未干,因为赶着回来等程雨,骑自行车又骑了一身汗,汗珠顺着发梢流了下来,滴到了浅浅的锁骨窝处。
程越又恢复了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你哥我什么时候没赢过?”
听到这句话,程雨不由得沉默了。
这十几年来,程越的自信刚好是程雨的沉默的源头。
他有着完美的身形和惊人的水感,不过十五岁身高已经接近一米九,仿佛继承了程江涛和宋洁全部的天赋,自小便将大大小小的冠军奖项尽收囊中。
而程雨却耗费了很大的努力才学会了游泳,在队里成绩永远处在中下游,程江涛对她看似宽容,从不苛责她的成绩,但这份“宽容”却像钝刀子割肉,那是一种无声的放弃,宣告她根本不配承载程家的游泳基因。
活在程越耀眼到刺目的光环下,程雨的自卑深入骨髓。
他的光芒万丈,更加映照出自己的黯淡无光。
程雨想了想,问道:“那要是顺利的话,你哪天走?”
“七月十三号。”
今天是六月十六号,程雨,小升初完的第一天,距离程越去省队训练还有二十八天。
得到这个回答,程雨堵在心口的大石头突然挪动了一寸。
马上身边就要没有哥哥的存在了,虽然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但她的本能还是非常的排斥有人将她与程越做对比。
程越见程雨不答话,于是将她手里的包扯过,背在自己身上,推着车子拽着程雨往家的方向走。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程雨跟程越一进门,便看到程江涛怒坐在沙发上,双手环胸,紧盯着进门的两人。
“小雨今天和朋友去玩了,我怕不安全提前回来等她了,爸。”
程越说话的时候全程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脱下自己的鞋子后,又将斜挎的两个包摘下挂在玄关处,程雨感受到自己的胳膊被扶住,也俯身轻轻的将鞋子脱下。
家里的空气像被凝结,虽已六月盛夏,但烟城靠海,气温并不高。
然而就在这个气温不高的夜晚,程雨的后脖处却流下了一滴冷汗。
程江涛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
烟雾缭绕,程雨已经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不禁更为程越捏了一把冷汗。
“小雨,你先回屋,我有话跟哥哥说。”
程越低头看了一眼程雨,恰巧她也正抬头,双目对视下,程越笑了笑摆出了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来。
终是要发生的。
程雨没看程江涛一眼,穿过客厅,拉开自己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她和程越在这个家的处境完全不同,但是各有各的难堪,她难堪的是面子,程越难堪的却是里子。
隔着门程雨也能听到程江涛的训斥,句句逼人。
程越优秀,但程江涛认为这还不够,他需要程越站上竞技体育最高的领奖台,因此他对程越是一种近乎无情的严苛与折磨,将这个十五岁少年的灵魂永远的囚禁那一方泳池中。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但似乎又不习惯,有的时候她多么渴望这些训斥是对着自己的,而并非是程越。
很多时候她都会认为,程越需要放过自己一段时间,哪怕一小段,如此就好,否则这样窒息严苛的环境会将她的哥哥彻底逼疯。
她的头顶上虽然也被程越的光环笼罩上了一层乌云,但是她同样也希望自己的哥哥能够快乐和幸福,不用被迫完成别人未完成的梦想,真真正正地拥有属于自己的主体性。
程越在听训的时候从不回嘴,总是静静的听着。
程江涛向来很满意程越的态度,顶多半个小时便也就训话完毕了。
训话完以后,程越又会变成那副阳光的样子,好像他从未听过那些训斥。
反而程雨却受不了,虽然隔着门,但是每句话都能落到她的耳朵里。
她总是会做噩梦,梦中程江涛对着程越边骂边挥起了拳头,宋洁站在一边捂着嘴无声的流泪,她抱着程越,哭着祈求程江涛不要再打了,然后她会在凌晨吓醒。
这样的梦魇已经重复了十多年,哪怕早已根植于潜意识的最深处,程雨在平常白日也表现的没有任何异常。
属于他们两个异样的生活,程越早已习惯,程雨也早已习惯。
然而今天却不同了。
程雨看了一眼时间,二十二点零七分。
她估摸着程江涛马上就要结束对程越的训话了,于是轻声爬起来收拾衣物准备洗澡,今天海边的气味将她熏得难闻,混着黏腻的汗更是令她作呕,一秒也坚持不下去了。
就在此时,屋外的客厅却响起了巴掌声。
“啪!”程江涛扬起胳膊,甩了程越一个耳光,“程越!你胆子太大了!你再偷着买游戏机你试试!”
程越把头偏向一旁,硬是一声不吭。
“江涛!孩子知道错了,别打了!”
宋洁听到巴掌声,终究是忍不住了,连忙从屋子里出来阻拦。
宋洁向来忍耐,默许着程江涛的一切做法和行为,因此在程雨眼中,宋洁也是最大的共犯。
“你生的好儿子我是管不了了!马上就要比赛了,不好好训练还偷着买游戏机,我看奖金以后都要给你没收掉!”
程越一如既往地、安静的站在一旁,像是不与自己有关,程江涛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又斥责了几声便也不再说话了。
伴随着程江涛的叹气和宋洁的抽泣结束,家里又恢复了那片死寂。
程雨走出卧室,客厅早已空无一人。她压着脚步来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冰袋,随后站在程越的卧室门前,敲了敲门。
“进。”屋内传来了程越的声音。
“哥,给你个冰袋。”
程雨进屋发现程越光着膀子正在铺被子,连忙把头偏向一旁,将手里的东西递出去。
程越抬头,脸上没有任何不对劲的表情,也不像是先前经受过打骂的样子。
他看到程雨扭着头,没忍住打趣道,“小雨,我脸上没有巴掌印。”
“那你也敷一下。”程雨把冰袋塞进程越手里,扭头就要走。
“你走的话明天早上先让胡明轩罚你五千米。”
话毕,程越站起身狠狠地揉了揉程雨的头。
“我没事,甭担心我。”
程雨翻了个白眼,“谁担心你。”
“快去睡吧,明天早上还要早起训练。”
说话间,程越已经从书柜上拿下一个小小的手提袋,递给程雨。
程雨疑惑不解,程越却一个劲的把她往门口推。
“走了走了,别打扰我睡觉。”
“这是什么?”程雨用胳膊撑住门框,就这样僵持着,“你不说我可不走。”
程雨也有一米七五,也能够勉勉强强的抵抗住程越的推力。
程越无可奈何,“给你的初中毕业礼物,话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