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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床榻之约 而后撕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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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昭武王归家。
那日侯府中门大开,阶前洒扫了三遍,沈家上下皆知,今日回来的已不是从前那个二公子沈珵美。
四年风霜,功业加身,人还未进府,府里便已先静了三分。
沈珵美入门时,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鸦青暗纹大氅,并无满身甲胄,也无朱雀门下万军簇拥的赫赫声势。
可他从车前下来,抬眼望向沈家门庭时,门内门外竟无人敢高声说笑。
先去祠堂祭拜沈家先祖,随后在书房与沈伯爷父子长谈。
到了傍晚,侧厅摆饭,沈珵美与沈伯爷一道儿前往饭厅用餐。
沈珵美原该坐家主位,但让给了父亲,居坐于侧座的首位。
按着席位,沈珵美侧旁本该坐刘芙茜。
夫妻四年未见,如今王爷凯旋归家,王妃坐在他身侧,原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可刘芙茜进来时,只淡淡扫了一眼席面,便温声吩咐丫鬟,将自己的座位安在薛枚身侧,正落在沈珵美斜对面。
开席后,仆妇上前布菜,银箸轻响,瓷盏微碰,满厅竟听不见几句闲话。
沈清晚性子最活泼,见气氛实在冷清,便硬着头皮问了几句南诏军中事。
“二哥,南边真有那么多瘴气么?”
沈珵美道:“有。”
“那将士们可都受得住?”
“初去时难,后来便惯了。”
“南诏人是不是都骑小马?”
沈珵美看她一眼,眼底稍稍缓和些:“也有大马。”
沈清晚干巴巴笑了一声,还想再问,终究被薛枚轻轻瞪了一眼,只得低头吃菜。
四年前,过去一家人常常如此用饭,却都不如今日这般拘束。
所有人,对这位离开四年的昭武王不只是陌生,更添了惧怕。
刘芙茜坐在薛枚身侧,偶尔替薛枚布一道汤,替沈清晚递一只小碟,又吩咐丫鬟添茶换盏。
她不多言,却处处周全,谁瞧了都要道一句主母妥帖。
沈珵美始终未曾开口唤她。
她也并不看他。
饭毕,刘芙茜起身,温声命人撤席,又叫丫鬟奉上漱口茶与饭后甜羹。
她侧过脸吩咐下人,灯火落在她脸上,照出清润的侧影。
鬓边玉钗微微一晃,颈侧一线肌肤在衣领间隐现,仍细白得叫人移不开眼。
沈珵美的目光,终于不再遮掩,直直落在她身上。
朱雀门城楼之上那一眼隔得太远,人声、旌旗、晨光隔在中间,终究如隔了一层梦。
如今她就在眼前。
离他不过一张饭桌。
她比四年前清瘦了些,脸颊不似旧日那般圆润。可身段却养出另一番柔熟风致,肩颈细,腰肢仍纤,衣衫却藏不住上身那点丰润起伏。
沈珵美看着看着,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
他不觉便想起四年前,二人在马车中的那一回,唯一的那一回亲近。
那时二人已亲密至极,她衣衫尽褪,伏在座上,双手撑着车壁。
他握着她的腰,胸口紧紧贴着她的后背。两人的汗意黏在一处,融成一片,竟分不清谁是谁的。
耳畔恍惚里,似还萦绕着她的喘息。
那檀口之中溢出的,再不是平日里不冷不热的敷衍,而是令人骨缝都酥麻的低吟。
这四载寒暑,多少个孤寂长夜,他皆是凭着这点子念想方能入梦。
只仗着两人那仅有的一回云雨……来聊慰这满腔相思。
四年悠悠,他对她的迷恋,非但未随岁月流转而消弭半分,反因这日复一日的思念,愈加刻骨。
三日前朱雀门观礼时,他策马入城时,第一眼便在人群里寻她。
看见她站在楼上,衣冠华贵,神色端雅,他几乎用了满身气力,才没有当着帝后百官的面冲上城楼,将她强掳入怀,狠狠掼入自己这身冰冷的铁甲之中……
而后撕开她的衣衫,去尝她唇上的胭脂,和那一身温软肌肤。
刘芙茜又觉出那几夜梦中一般的凝视来。
她倏地回过头去,视线正与沈珵美撞上。
他并未避开,只紧紧盯着她。
那双眼底像压着什么炽烈情绪,翻涌不止,几乎要冲破出来。
刘芙茜唇角牵出一抹疏离的笑,朝他微微一点头。
“王爷。”
————
四年前。
三人重新进屋,隔桌而坐。
刘芙茜依旧穿着昨日那件嫁衣,乌发松松拢着。
昨夜哭过的人,纵然强撑着体面,到底遮不住那一点娇怯憔悴。
偏她生得好,越是这样安安静静坐着,越显出一种雨后芙蕖般的清润来。
沈珵美跨进门槛,第一眼便落在她脸上。
刘芙茜却不看他,只盯着桌上那只青瓷茶盏,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倒比平日见长辈还端肃三分。
姜娥瞧着这阵势,心里先有些好笑。
哪有新婚小夫妻坐下来议规矩,竟比两家分田契还郑重的?
她让丫鬟取了纸笔来,自己在中间坐下,道:“既要商议,便把话说清楚。今日我替你们做个见证,日后若有争执,也好有凭有据。”
刘芙茜听见“有凭有据”四字,心里稍稍安定些,抬眼看了姜娥一眼,随即又将目光垂回去。
沈珵美坐在她对面。
他仍穿着昨日那身红衣,领口袖边因一夜折腾略有些皱。
眉眼却仍冷峻,肤色被红衣一衬,更显出几分清贵阴郁。
只是昨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青影,倒把那身锋利压低了些。
刘芙茜抿了抿唇,先开了口:“我不跟你睡一间屋子。”
这话才落,屋里静了一静。
沈珵美手指在袖中微微一收,刚要应下,姜娥便轻轻咳了一声。
姜娥道:“芙茜,这话说得急了些。”
刘芙茜脸上一热,仍强撑着道:“本来就是。我同沈二公子原无情分,如今错成这样,若还要同处一室,岂不荒唐?”
沈珵美看她一眼,原已到了舌尖的“依你”二字,叫姜娥那一声咳硬生生拦了回去。
他想了想,面上仍旧冷淡:“我们既是夫妻,自然要睡在一张床上。”
刘芙茜猛地抬头。
“你——”
她气得站起身来,脸颊一下红透,连耳根也染了颜色。
沈珵美看见她终于肯正眼瞪自己,心口竟悄悄松了松。
她肯生气,总比昨夜那副魂魄皆散的模样好。
姜娥把笔搁下,敛了笑色,十分正经地道:“二郎,礼上说来,你们拜了天地,确是夫妻。可这些年少有相处,彼此心里又都存着成见。骤然同榻而眠,终究不大妥当。”
刘芙茜气息未匀,衣襟随胸口起伏轻轻颤着。
沈珵美余光扫见,旋即别开眼,手指在袖中攥了攥。
刘芙茜却已瞧见他那一眼,心里登时更羞,忙也把目光移开。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有一日要同沈珵美面对面,正儿八经商议什么同榻而眠。
真是荒唐得不能再荒唐。
她咬了咬唇,道:“恕难从命。但凡与他共枕,我便五内翻涌。若不怕寝具沾污,沈二公子只管不答应。”
姜娥险些笑出声来,忙拿茶盏遮了一遮。
沈珵美眉心却拧得极深,神色郑重,竟真似在认真思量那“寝具沾污”的后果。
刘芙茜见他迟迟不答,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她故意把话说得难听。
他若恼了,正好。
他若觉得她不识抬举,要和离,正好。
他若拂袖而去,那更好。
可沈珵美只抬眼看着她,半晌道:“那便听姜夫人裁断。”
姜娥这才放下茶盏,道:“我有一个折中的法子。房中除了床,还有榻。你们既是夫妻,自然不好分房太远,免得外头长辈疑心。可暂且一人睡床,一人睡榻。”
刘芙茜几乎立刻道:“我要睡床。”
话出口,她才觉自己太快,脸又红了些,可到底没有改口。
沈珵美听着这句,唇角几乎要动,忙低头端起茶盏。
她要床。
这话若放在旁人耳里,不过是小姑娘娇气。落到他耳中,却奇异地生出几分过日子的意味。
她愿意同他在一间屋里。
愿意睡那张属于他们的婚床。
哪怕她把他赶去窗边矮榻,也已比他昨夜所求,多出太多。
姜娥提笔蘸墨,抬头看沈珵美:“二郎呢?”
沈珵美把茶盏放下,语气平静:“我睡窗边矮榻。”
刘芙茜疑心自己听错,忍不住看他。
沈珵美神色淡淡,倒真不见半分不快。
姜娥慢慢写下:
“沈珵美、刘芙茜婚姻约定,二人虽共处一室,沈珵美歇于窗边矮榻,刘芙茜独寝内床。”
写罢,她将纸往两人中间一推。
“瞧瞧,可有错字?”
刘芙茜立刻凑过去看。
沈珵美也倾身来看。
二人一左一右,脑袋竟险些碰到一处。刘芙茜察觉后,忙往后让了些,沈珵美也跟着退回去。
姜娥看在眼里,眼角那点笑意几乎压不下。
刘芙茜瞧见纸上写得无误,点头道:“这一条是对的。”
沈珵美道:“嗯。”
姜娥又道:“那便议下一条。”
刘芙茜已有了第一条撑腰,胆子也大了些,道:“我最厌他身上的熏香味儿。往后屋中不许熏香,只摆些瓜果、鲜花添香便是。”
沈珵美一怔。
他平日衣物所熏龙涎香,皆是下人按府中旧例备下,他自己从未放在心上。
原来她竟记得,还记得这样清楚。
他抬眼看刘芙茜,刘芙茜却把脸一偏,补了一句:“太冲,熏得人头疼。”
这话说得挑剔,可她方才那一偏脸,分明又有些发虚。
沈珵美胸口发软,面上仍不露声色:“好。”
姜娥提笔记下:
“沈珵美不得于屋中熏龙涎香,凡房中香气,皆以刘芙茜喜好为准,可用瓜果清香、鲜花香气。”
刘芙茜听见“皆以刘芙茜喜好为准”,心里一跳,忙道:“也不必这样写得……”
姜娥一本正经道:“立约便要写明,含糊不得。”
沈珵美道:“就这样写。”
刘芙茜咬了咬唇,只好罢了。
姜娥又问:“还有么?”
刘芙茜想了想,道:“我若要见清晚,他不许拦。”
沈珵美喉间微涩。
他不过是怕她来得太勤,怕自己越陷越深,怕沈清晚那双伶俐眼看出不该看的心思。
他垂了垂眼:“不拦。”
刘芙茜立刻接道:“也不许叫婆子来催我。”
沈珵美道:“不催。”
她又道:“我若在沈家花园多坐一会儿,也不许从旁经过,摆脸色给我看。”
沈珵美听到这里,终于抬眼。
刘芙茜也看着他。
两人目光碰上,她先是一怔,旋即又把下巴轻轻一抬,装出很有底气的模样。
沈珵美看见她这副神气,心里那点痛意反倒被揉开些。
他低声道:“不摆。”
姜娥提笔一一记下,写到此处,忍不住道:“芙茜,这一条可不好落字。难不成我还要写,沈珵美不得于花园中摆脸色?”
刘芙茜耳根发热,却仍道:“也未尝不可。”
姜娥笑得笔尖都颤了一颤。
沈珵美眼底也掠过一点浅淡笑意,很快又压了下去,道:“写罢。”
姜娥便真写了:
“刘芙茜往来沈清晚院中、园中,沈珵美不得阻拦催促,亦不得无故冷脸相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