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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乖乖女 “我叫池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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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木叙竹
2026.5.27
那个冬天特别冷,池洛非常讨厌冬天。
十一月中旬,安城的风湿冷,风往骨头缝里钻,连教学楼的暖气都像冻住了似的,吹出来的风带着股不情不愿的暖意。
池洛把校服拉链拉到顶,领口蹭着他线条干净的下颌,露出一点冷白的皮肤,被风一吹,泛起淡淡的红。
中午放学铃响后,池洛乖乖收拾东西,动作慢慢吞吞,时不时还低头咳嗽两声,冬天感冒已经是她的日常了。
徐艺苗偷偷摸摸绕到池洛身后模仿班主任粗犷的声音:“池洛!”
池洛被这声突如其来的粗犷男声吓得肩膀一缩,手里的笔袋差点脱手。她猛一回头,看见徐艺苗正弯着腰,双手拢在嘴边,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得意笑容。
“你吓死我了——”池洛的声音还带着点虚弱的沙哑,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徐艺苗直起身,笑嘻嘻地凑过来,伸手摸了摸池洛校服袖子的厚度:“哎呀,这不看你收拾得太慢了吗?像只蜗牛。走啦走啦,啦,我带你见个人怎么样?”她说话间又皱了皱眉,“你嗓子怎么还哑着?感冒药吃了吗?”
池洛背起书包点了点头,看起来十分乖巧,她长得十分白,一双小鹿眼,粉粉的花瓣唇。
“见个人?”池洛抬起头,眼睛眨了两下,带着点茫然,“见谁啊?”
徐艺苗没回答,只是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拽着她的书包带子就往外走:“到了你就知道了。”
池洛被她拖着穿过走廊,下楼梯,绕过花坛。安城十一月的风确实不饶人,池洛刚走出教学楼大门,就被迎面一股冷风呛得又咳嗽了两声,脸埋进校服领口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徐艺苗回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慢下来,把池洛书包里面的围巾拽出来绕在池洛脖子上,动作利落又自然,嘴里还不忘念叨:“你说你,年年冬天感冒,年年不长记性,围巾也不戴。”
“不冷……”池洛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含含糊糊的。
“得了吧,你说话都带鼻音了。”
两人一路走到学校后面的那条林荫小道,冬天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地上铺着薄薄一层霜。小道的尽头,站着一个高瘦的男生。
徐艺苗好像很高兴,朝着那个男生的背影招手:“陈牧生!”
那男生转过身来。
深蓝色校服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妥帖,明明是冬天他却把外套大咧咧的敞开,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他骨相凌厉,仿佛就写着“玩世不恭”二字,眉眼舒朗,鼻梁高挺,嘴唇微抿着,笑的吊儿郎当。
池洛愣了一下。
她早就知道陈牧生了,他非常出名,高二十一班桀骜不驯的代表人物。
是每次运动会上,都能在跑道上掀起一阵风的人;是政教处公告栏里,通报批评永远比表扬多的人;是和她隔着一条泾渭分明的线的人。
她甚至不止一次在走廊里见过他,大多时候他都和一群男生勾着肩走,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笑起来带点坏,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每次池洛都下意识往旁边躲,贴着墙根走,像怕被他身上那股热烈的气息烫到。
可现在,他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风掀起他敞开的校服衣角,露出毛衣下线条流畅的肩背。他的目光扫过来,先落在徐艺苗身上,又轻轻移到她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陈牧生的声音比她想象中要低一点,带着点少年人的沙哑,尾音拖得懒懒的,还带着点笑意:“乖乖女?”
池洛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下意识往徐艺苗身后缩了缩,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连呼吸都放轻了。围巾蹭着她的脸颊,她知道自己脸又红了,上唇咬着下唇。
徐艺苗拍了拍她的背,把她往前推了推:“什么啊,这我朋友,高一二班的。”她又转向池洛,笑得眼睛都弯了,“这就是陈牧生,上次跟你说过的。”
陈牧生挑了挑眉,目光从池洛身上滑过,又收回来。
“高一二班的。”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点意味不明的腔调,“久仰久仰。”
池洛咬紧了下唇,声音软软的:“我叫池洛,池水的池,洛阳的洛。”
陈牧生低头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朝池洛伸了过去,声音里那点吊儿郎当收了大半,但尾音还是往上翘着:“陈牧生。牧羊的牧,生命的生,你要记住了!”
池洛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秒。
池洛犹豫了一下,把手从外套里伸出来,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似的。
“知道了。”她小声说。
这是池洛第一次正面见陈牧生,对他印象不算好。
不是因为他长得不好看——恰恰相反,他长得过分好看了,好看到让人有种本能的警惕。也不是因为传闻里那些打架斗殴的劣迹——她不是那种道听途说就给人贴标签的人。
是态度。
他那句“乖乖女”说出来的时候,池洛心里就不太舒服了,语调太轻佻,眼神太直接,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而不是在认识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有握手时那句“你要记住了”,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拒绝的意味,好像她一定会记住他似的。
凭什么这么笃定?
不过因为他那句话,池洛再往后的日子也的的确确记住了这个少年,多情浪子,不过都是后话了。
徐艺苗打破这份沉寂道:“好啦,不是说请我们吃饭嘛?我想吃校门口那边的石锅米线啦!”
陈牧生收回放在池洛身上的目光笑了声“行啊,走着。”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他的步子还是那样,大而散漫,校服外套敞着,风灌进去,把衣摆吹得往后翻。池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来——这个人好像永远冷。
拉链也不拉,围巾也不戴,高领毛衣就是他对冬天最大的妥协。
不过他好像很喜欢笑?
校门口的石锅米线店藏在一条窄巷子里,店面不大,玻璃门上糊着一层白蒙蒙的蒸汽,隔着门就能闻到骨汤的香味。陈牧生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框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他就笑了:“阿生来啦?还是老样子?”
“今天不止我,”陈牧生侧身让了让,露出跟在后面的池洛和徐艺苗,“再加两碗。”
老板娘的目光落在池洛身上,多看了两眼,然后笑得意味深长:“哟,这小姑娘没见过,新朋友啊?”
陈牧生径直走到靠窗的卡座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两页,又放下了——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根本不需要看菜单,接了老板娘的话:“漂亮吧”
“漂亮漂亮,长得跟娃娃一样啊。”
陈牧生笑起来一个小梨涡:“我也觉得,漂亮。”
池洛坐在对面,手指捏着筷子,指节微微泛白。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说“谢谢”太奇怪,说“你别乱说”又显得矫情,毕竟人家只是在跟老板娘聊天。她只好低头盯着面前那碗还在咕嘟冒泡的石锅米线,假装自己突然对汤底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冷风形成鲜明对比,池洛的眼镜起了一层雾。她摘下眼镜擦的时候,听见陈牧生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什么?”她眯着眼看他,视线里他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
“我说,”陈牧生靠在卡座靠背上,语气懒洋洋的,“你眼镜度数多少?”
池洛擦了镜片重新戴上,世界恢复清晰的一瞬间,她看见正盯着自己看那双眼睛里映着店里暖黄色的灯光,显得没有那么冷了。
“……三百多。”她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三百多就这样了?”陈牧生似乎在忍笑,“那你摘了眼镜岂不是跟瞎子一样。”
“没有很瞎。”池洛辩解了一句,声音不大,软绵绵的,毫无说服力。
徐艺苗在旁边哈哈大笑,被池洛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石锅米线端上来的时候,滚烫的汤汁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而上,把三人的脸都笼在一片白雾里。池洛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番茄锅底,配了午餐肉和豆芽,没有香菜——全是她平时点单的习惯。
她抬起头看了徐艺苗一眼,几天前徐艺苗还扯着袖子说自己又喜欢上一个男生,说过几天要带给池洛看,现在搞得像池洛在和陈牧生相亲一样。
池洛看着徐艺苗,徐艺苗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管,灯管的一端有点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闪一下。徐艺苗看得极其认真,仿佛那是什么需要被写进物理考卷里的实验现象。
“徐小苗!”池洛叫她。
“嗯?”徐艺苗的声音往上飘,飘到天花板的高度,轻飘飘的,心虚得要命。
“你前几天跟我说,你新喜欢上一个男生,要带给我的。”
“啊……对呀。”徐艺苗终于把视线从日光灯上收回来,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陈牧生啊,之前是,可我发现他朋友也不错,这是他今天请假了,就只剩陈牧生了。”
池洛早已经习惯徐艺苗见一个爱一个的样子。
池洛:“…………”
“他应该过几天就回来了,”徐艺苗越说越流畅,编得像真的一样,“改天介绍你们认识哈。”
池洛在桌子底下又踢了她一脚,这次用了点力气。
徐艺苗“嘶”了一声,揉着小腿,笑得龇牙咧嘴,但眼神里全是得逞的快意。
陈牧生坐在对面,端着冰红茶,安静地看完了这出小剧场。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像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池洛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的耳朵尖在发烫,这顿饭最后都是陈牧生付的钱,池洛虽然不好意思,但是奈何这人执意要付。
午饭后徐艺苗半路进了家奶茶店让陈牧生和池洛先走,一男一女走在路上,池洛感觉自己快同手同脚了。
“走吧,她迟到老油条了,你比较乖,还有八分钟,你应该不想迟到吧?”陈牧生昂着下巴,她总感觉这人有股不服输的劲啊。
池洛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他的下颚线,又迅速低下去。
锋利。
像屏幕上模特特有的那种削薄的线条,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在脖颈和领口的交界处收成一个干净的锐角,黑色高领毛衣衬得那截线条冷白又利落,像冬天里一把没出鞘的刀。
池洛在心里给自己翻了个白眼——她在想什么。
“不会迟到。”她把目光钉在脚下的地砖上,开始数格子。一块灰,一块白,一块灰,一块白。灰的比白的大概宽两厘米,每一块之间都有一道窄窄的缝,她的板鞋踩上去刚好能卡住一半。
“你在数什么?”
“没数什么。”
“你走路不看路,盯着地上看,待会儿撞树上。”
“不会。”池洛说着,脚下忽然一绊——不是因为地砖,是因为她试图证明自己不会撞树,结果注意力分散了,脚趾踢到了一块翘起来的地砖角,她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下,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差点飞出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她的书包带子,把她往后拽了一下。
池洛被那股力道拉得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上陈牧生的胸口——差一点,大概也就一张纸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校服外套的布料蹭到了她的毛衣,还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
“你还说自己不会迟到。”陈牧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我就说吧”的无奈。
他把她的书包带子重新拎上她的肩膀,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但指尖在她肩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带子不会再滑下来。
池洛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路看路。”陈牧生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语气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要是把眼镜摔了,三百多度跟瞎子一样,还得我送你回教室,主任看到了还要给我颁个关爱同学的奖状吧。”
“我自己能走。”池洛的声音闷在围巾里。
“刚才差点摔的不是你?”
“……那是意外。”
“你的意外也太多了。”陈牧生的声音里带着笑,“左脚绊右脚,走路不看路,踢地砖——你是跟地面有仇还是怎么的?”
池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辩解的。
她今天在这条路上走的每一步,几乎都在出状况。
而所有状况发生的时候,旁边都有同一个人。
她忽然觉得,不是她和地面有仇。
是陈牧生在旁边的时候,她就不会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