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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拉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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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碰到了我的脸,不过是他的头发先碰到的。说实话,我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长发飘飘,像个仙子。
我真的不觉得可怕。只是他的手太冷了,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去暖。
“阿缜,你在哪,我接你回家。我接你,回我们的家,好不好......”
我的声音是一瞬间哽咽的。
我也没办法。
接你回家。
许磬坤的话一出来,“原缜”就愣住了。
他想起归去之时,还是有人提醒他的。
说:“何必早早归去呢?”
不然,他舍不得自己的男人哭泣。
他等了很久,等到头发都长了。
像一面旗。
他忽然想到,他是当初听医生说,许磬坤的病有可能发展成胃癌,这才决心留长头发的。
“你是他的什么人?”当时医生很疑惑地问。
“我......”原缜迟疑了。他忽然想到,许磬坤曾经表露出的那一点脆弱,和他明显的空泛的身世。
他下意识地就说,我是他的家人。
之所以没有说爱人,其实也出于他自己的私心。家人其实更暧昧,相比爱人这种单纯的关系。
他希望自己能够和这样的人有血脉能够相连,即便很难。后来他想到这一节,总觉得是自己的一些过往在作祟。说实话,爱上许磬坤是很无厘头的事情,似乎决定爱上,就已经爱上了一样。
他也有朋友。他在办公室的同事。他的同事见到他这样开心,这样和以前有所不同,还都以为他失心疯了。
“要派你去前线调查啊,你这么高兴干啥?”同事不解的问,一边还拈起来他的略长的披散的头发:“还有这个发型,到底是谁给你弄的?把店名和托尼名告诉我呗,避个雷。”
“别乱讲,我谈恋爱了。”原缜羞涩地笑着说。
“哦?原来铁树也会开花啊。”
“喂,我不是铁树......”
是的,他不是铁树,只不过花期很晚。
就像长发。
战争渐渐平息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
汉都今年雨雪大,许磬坤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下雪了。
实际上,他总有些恍惚。要不是车上还坐着别人,他很可能已经集中不了精力了。
他的眼睛一直在随着雪转。
但是注视前方是必要的。
中午的时候,雪忽然就晴了之后,音乐教室门口站了个褴褛的人。
是个外国人,没了一条腿。
应当是俄罗斯人。
毕竟高耸的鼻梁和他伤痕之下白皙的皮肤与头顶的亚麻色头发相得益彰,让人忍不住就会想起巍峨绵延的高加索山脉。
他嘴里一直念叨一段音节。他说:“ЩюЧингКун.”听着就像是“舒庆昆”一类的读音。
“许,有人找。”许磬坤正在给千景春整理要用到的乐谱,就听到纪华颖的声音。
“谁呀?”
“是个外国人,不知道咋回事,好像都不懂中文,但是知道叫你的名字。”
许磬坤下楼的时候,看见了那个硬得像铁的男人。
唯一软的地方,是他的脸,他的表情。
“你好,什么......事?”
俄罗斯人肃穆地站着,嘴里重复着,“ЩюЧингКун.”
“你是想说,许磬坤?”
“......”男人的眼睛亮了,良久,点点头。
他从破烂的大衣兜里掏出一个奇奇怪怪的,凑近了才看清是个破烂的磁带。
“这是,给我的?”
“Китайцы(中国人).”他嗫嚅着说:“товарищ(同志).”
许磬坤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他听懂了后面的。
达瓦里氏,那是那个崇高的单词的空耳。他对这个单词的熟悉,是来源于脉搏之中的。
等他接过那一卷磁带的时候,俄罗斯男人耳朵手拂过了他的细嫩白皙的虎口。就像钝刀子一样锋利坚韧,可怖的和他的精神一同显现。
他又说了一句:“love。”
许磬坤没听清。男人应当是不会说英文,只能笨拙地把嘴唇拢圆,说出来更像一句“拉夫”。
看许磬坤没懂,男人有些困惑,只好又慢慢地说了一次。
“lo——ve——......”
许磬坤很难找到磁带机。他总觉得自己家里有,翻箱倒柜甚至号召纪华颖和念雪找了半天,才想起来似乎是自己小时候有。
那又咋可能在这个家呢。
念雪去买了一个,插进去之后,首先听见的是嘈杂的声音。
许磬坤莫名地想起雪,想起被风裹挟的雪,在路上像蛇一样游动。
雪之后是喘息声,两个,一个虚弱的,一个振奋,但也虚弱的。
“Can you?咳咳咳......Can you speak English?”
回答的是一串他们谁都听不懂的俄语。
“You do know some English, right? I just want to leave something behind... for someone.”
许磬坤早就听出是原缜的声音——他早该猜到的,不然哪来的俄罗斯人找他呢。
“听不懂吗......我只是想留点东西,给我的爱人。My beloved,you know?love,just......”后面是痛苦的,就像口中含水一样的咳嗽声:“Just love,please......”
“Love?Love......”
“Yes,love......my one and......only love.”
随后是一阵风声,似乎是谁把收音装置拉近了。
“许磬坤,是我。”原缜的嗓音很沙哑,但是却藏着点落寞的欢欣。或许他当时,正在想象许磬坤收到这段录音的样子。
哪怕只是想想,都觉得幸福。
“我大抵是没办法回去陪你了,想想心里可真遗憾,明明我们现在感情那么好。
“我很喜欢雪,但是上大学之后就很少看见雪了。今年算是圆了梦,汉都呼呼地下,东四区这边也呼呼地下。不知道你能不能想象到,这边的寒冷,就连手机都支撑不了太久。感觉没一会儿就没电了。
“抱歉啊,发生了意外,我从腰往下都被连环撞击的战地运输车压住了。是不疼的,不用担心,但是肯定是出不来了。我现在就是感觉有点麻。
“其实挺好的,我这人特别妈宝,我能去看我妈妈爸爸了。你别伤心,这是我求你的,别伤心。对不起,不该和你告白的。但是我一看你的眼泪就什么都忍不住了,别哭,求求你......
“咳咳......要没电了,这个录音的东西。我就这样看着电量掉下去,第一次看见,很神奇。唉。我还是好喜欢你,怎么办呢?但是我要走了。唉,走了挺好的,我没啥执念,真的。
“我告诉了那个大哥,他应当是听懂了的。许磬坤,我还是想说,你是我一生挚爱,我爱你......”
许磬坤呆呆地看着那卷又一次被弹出来的磁带。
他记得记忆里上一次听磁带还是小学,随着英语书附赠的那种,他听还要按着那个跟读,就好像磁带能真的给他纠正读音一样。
念雪拿回来的这卷磁带也有跟读按键。
他突然就捧起来,还不小心把细细的连接线拽掉了。
“如果真的不在意了,为什么回来呢......”
他确实没有哭。
他右手不自觉攥紧了花盆里面的土。土已经有些干了。他轻轻地碾碎,他重重地碾碎。
一时间,苍烟烈酒,瘦马长鬃,都浑然于胸。
夕阳从窗户边打过,将他的一边脸照得澄澈无比,血管都能看见收缩伸展。
另一边,则肃穆得像剑戟,黝黑,锋锐。
他拿起了那个价值连城的镯子。镯子正好卡在他小臂中央,随着他眼珠的聚焦而抖动闪耀。
“可以信任你吗?”
暗室。楚天青的脸与许磬坤的脸都被一盏顶光灯照亮。灯光极亮,像脸上敷了一层蛾子的细粉。
倒是勾勒出了眉眼的轮廓。
“可以。我觉得你已经查过我了。”
“但是有个问题我需要问。”
“嗯,你问。”
“为什么?别跟我说原缜去世。这是个抽象的理由,冤有头债有主的事。说你为什么决定,为了更伟大的......”
“很难理解吗?”
“?”楚天青的脸上显现出一丝慌乱。他看了一眼被他压在胳膊下面的平板,又抬头看向许磬坤。
许磬坤把脸凑近了一点,他的五官,透明发光连边缘都澄澈如神的眼睛直直的怼向楚天青的脸,甚至是更深的地方;他的嘴唇死死的闭紧,被牙齿用的力气扯住;他的眉毛的阴影压住了他略显秀气的睫毛和眼睛本该透亮的上沿......楚天青一瞬间惊诧住了。这个表情让他一瞬间就听到了血液中奔流的声音,让他听到了每一根脉搏动敲击骨头皮肉的声音。
那是果决?那是胸有成竹?那是渴望?那是威严?
都不是。
那是愤怒。
许磬坤愤怒的注视前方。是的,前方,不是楚天青。他的愤怒向来如此。他不喜欢因自我或某个人的事情而对某种物愤怒,他的愤怒清晰可感,一旦发作便是野火燎原。
“对,不是因为原缜。而是千千万万个原缜。我时常会问的就是,为什么?为什么只是想好好生活,却总是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毁灭希望?今天是原缜,明天又是什么?”许磬坤说着就站了起来,灯更亮了,虽无冠冕,但依旧怒发冲冠。比神佛恐怖,比神佛坚毅,比神佛狰狞,比神佛心痛。
“来自他者的剥削,已经猖狂到天涯海角都会追来,为什么还只是伤悲?不公的悲剧,既然无论如何都一定降临,为什么还是退避?我需要的不是这种情绪!我必须报复,新仇旧恨,统统报复!”
他的声音明明不大,但却让楚天青有些恍惚。楚天青从没有在谁的口中听过这种话,这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