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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九月初, ...

  •   九月初,秋老虎还在负隅顽抗,迟迟不肯把位置让给应有的秋高气爽。空气里黏着一层散不尽的燥热,像薄汗贴在皮肤上,腻腻的,挥之不去。蝉声从行道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嘶哑,疲倦,却仍固执地响着。

      苏弈桁站在黑色铁门外,右手拉着个深蓝色行李箱。

      掌心湿漉漉的,黏在拉杆上。

      不是热。

      他说不清眼下这是什么感觉。局促。茫然。还有一种不知该把自己放哪儿的飘忽。

      母亲苏晴声站在他身前半步,又一次抬手,理了理早已服帖的衬衫衣角,又捋了捋耳边那并不存在的乱发。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三遍。苏弈桁没有说破。

      他只是看着母亲后颈那一小片被薄汗濡湿的皮肤。

      她太紧张了。

      他也紧张,只是不敢让她发现。

      “弈桁。”她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一会儿见了凌叔叔和景行哥哥,记得叫人,要有礼貌,知道吗?”

      “嗯,知道了,妈。”

      他的声音有点干。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为了不让父亲发现他们,母亲也是这样拉着他从后门离开,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比现在重得多,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他们不会再回去的房子——然后转过头,再也没回头。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从“家”到“没有家”,只需要一个下午。

      后来他们搬过很多次家。母亲本就是很厉害的人,逃出那个房子后,他们从出租屋搬到了母亲自己买的房子,从十几平的小隔间搬到一百多平的平层。直到现在。

      “叮咚——”

      门铃响起那一瞬,那些画面像退潮一样倏然收回。苏弈桁心口轻轻跳了。

      等待被拉得很长。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地敲着耳膜。身后行李箱拉杆硌着掌心,那一点疼刚好让他不至于失神。

      门开了。

      穿藏青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后,三七分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有几根白。

      “苏女士,苏少爷,快请进。”他把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出通道,“先生在里面等着呢。一路辛苦了,天这么热,快进来凉快凉快。”

      “谢谢您。”苏晴声点头微笑。

      苏弈桁跟在后面。

      凌振勋很快从客厅迎出来。他穿着浅灰色POLO衫和卡其色长裤,身型保持得很好,气质温和儒雅,看得出年轻时应是好看的人。他走过来时带起一阵风,有淡淡的柑橘调须后水的味道。

      “小晴,弈桁,总算到了。”他笑着,目光先落在苏弈桁身上,“路上还顺利吗?坐那么久车累不累?快进来,外面热坏了吧。”

      他走过来,抬手拍了拍苏弈桁的肩。

      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厚。苏弈桁僵了一瞬。

      “弈桁比照片上还精神。”凌振勋收回手,笑着端详他,“凌叔叔看照片就觉得这孩子气质好,本人更挺拔。以后这里就是自己家,别拘束,缺什么就跟叔叔说。生活习惯有什么不惯的,也尽管提,咱们慢慢磨合。”

      苏弈桁垂着眼。

      “谢谢凌叔叔。”他开口。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凌振勋笑着摆摆手,转向那个中年男人,“刘叔,景行呢?”

      “少爷还在楼上。”刘叔微微欠身。

      “去叫他下来,见见苏阿姨和弟弟。”

      弟弟。

      这个词落进耳朵里,像颗生锈的钉子,不轻不重地楔进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人问他想不想要个弟弟妹妹。他摇头,说不要。

      现在没有人问他想不想要了。

      十七年的人生里,他从没和“哥哥”这个词发生过关系。没有兄弟姐妹,没有表哥表姐,他就连“亲戚”这个概念都渐渐模糊。

      现在这个词要安在一个他连对视都需要勇气的少年身上。

      何况那个人——

      他喜欢凌景行。

      第一次见到是学校开学典礼,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台中央,眉眼清冷,像隔着一层冬天的玻璃。阳光从某个角度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极淡的轮廓线。苏弈桁多看了三秒。

      移开视线时,心里已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后来查过那种感觉。网上说是青春期常见的慕强心理,与真正的性取向无关。他信了。他只能信。

      可那种“常见”并没有随着时间过去。它只是被压下去,压成一根针,收在胸腔某个角落,不碰不疼。

      现在这根针开始跳。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像踩在他心口上。

      他下意识抬起头。

      一个高挑的少年正步下楼梯。纯白棉T恤,黑色运动长裤。最简单的颜色,最寻常的居家打扮。

      那双眼睛看过来。

      那双眼睛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热,也没有初见陌生人的好奇。

      只是平静。

      平静得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

      苏弈桁感到脊柱微微发僵。他又猛地垂下眼睑,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耳根像被烫过一样烧起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躲。

      “景行,过来。”凌振勋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催促。

      凌景行走过来了。

      他没有应声,脚步却听话地往前挪了两步,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阿姨好。”

      声音平淡。

      然后他的视线转向苏弈桁。

      一秒,两秒。

      那声“弟弟”始终没有叫出口。

      苏晴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也仅是一瞬,“这就是景行吧?常听你爸爸提起,真是一表人才。听说你成绩特别出色,竞赛还拿过省里的奖?真是太了不起了。”

      她顿了顿,微微侧身,把苏弈桁往前让了半步。

      “弈桁,你看哥哥多优秀,以后住在一起了,要多向哥哥请教,知道吗?”

      她轻轻推了一下儿子的后背。

      他抬起头,想说“知道了”,声音却堵在喉咙口。他只能点一下头,点得很轻。

      凌景行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一下。

      “房间在二楼尽头。”凌景行开口,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刘叔会带你们去。”

      他顿了顿。

      “我还有竞赛题没做完,失陪。”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转身。然后,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走廊尽头传来一道门开合的声音。

      苏弈桁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

      凌振勋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那尴尬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笑着摇摇头,语气带着无奈的纵容:“这孩子,性子就这样,闷,不会说话,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上心。小晴,弈桁,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去,熟悉了就好。景行其实就是面冷,心不冷的,相处久了你就能看出来。”

      苏晴声连忙摆手,笑容恢复了几分自然,甚至比方才更热切了些:“怎么会介意呢?不会不会,我们理解的,真的理解。高中阶段最关键,学业当然要放在第一位。景行这么优秀,有自己的节奏和规划,是我们打扰了才对。”

      “一路也累了,先看看房间,歇一歇,洗个澡放松一下。”凌振勋顺势转了话题,语气松快了些,“晚点让张姨多做几个菜,给你们接风,弈桁有没有不爱吃的?”

      “没有,叔叔。”

      苏弈桁答得很快。

      “张姨,带小晴和弈桁去房间吧。”凌振勋朝厨房方向唤了一声。

      “是,先生。”一个系着藏青色围裙的中年女人快步走出来,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得眉眼弯弯,“请跟我来。”

      苏弈桁拉起行李箱,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上楼。

      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毯,发出极轻的闷响。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挂着几幅水彩画,都是风景,色调清淡,框子是很细的金属边。他路过其中一幅时多看了一眼,画的是雨后的街道,积水映出路灯的倒影。

      二楼尽头的房间,门开着。

      张姨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苏少爷,这是您的房间。每天上午十点打扫,您要是需要提前或推迟,按床头铃跟我说就行。浴室热水把水龙头往左边拧到底就是。衣柜抽屉都是空的,您随意用。”

      她顿了顿,又笑了笑,语气放得更柔和。

      “别紧张,慢慢就习惯了,毕竟是要住在一起呢。”

      “谢谢您。”

      “那我不打扰您休息了。”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哒”。

      苏弈桁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终于把行李箱放倒,却没有立刻打开。他在床边坐下,床垫软硬适中,床单是新换的,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像阳光晒过的棉布。

      他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他想起自己第一个房间。那间房朝南,有整整一面墙的窗户。母亲请人来设计过,墙纸是浅蓝色,窗帘是奶白色,书桌放在窗前,写作业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院子里的桂花树。秋天满院子都是香的,他把窗子打开,作业本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金色桂花。

      他抬起头,环顾这个房间。

      很大,比他现在住的——不,比他昨天还住着的那间——大很多。

      他起身走向窗边。

      后院的景色铺展在眼前。花圃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他叫不出名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走回床边,蹲下身,拉开书包最内层的拉链。

      透明文件袋还好好地躺在那里。

      他把它取出来,掌心有点汗,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打开。里面是一张彩色照片。小学春游,他和母亲在公园的合影。母亲还年轻,穿着那件碎花连衣裙,笑得露出牙齿。他也笑,门牙刚换完,有点大,笑起来傻乎乎的。

      照片下面露出一角纸条。

      他抽出来,展开。

      那是很久之前写的了。

      蓝色水笔,字迹用力到背面都有凸痕。

      “带妈妈离开。”

      离开哪里?他没写。也许是离开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也许是离开那间逼仄的出租屋。

      他垂着眼睛,指腹轻轻摩挲过那行字。纸边已经有点毛了,因为他看太多次。

      他把照片和纸条一起放进空相框,合上背板,拉开床头柜抽屉。

      抽屉里空无一物,只有淡淡的木头香气。他把相框放进去,又往里推了推,推到看不见的位置。

      他们已经离开了。

      然后他起身,打开行李箱箱收拾东西。

      就在这一刻,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

      “咔哒。”

      像什么人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他停住动作。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默,厚厚地压着。

      他盯着门缝下那一道光,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

      他想走过去,打开门,看看走廊里是不是有人。

      但他没有动。

      几秒后,他收回视线,弯腰把空行李箱合上,推到墙角。

      他告诉自己:降低存在感,专注学习,考上南大。

      至于凌景行——

      保持距离,互不打扰,相安无事。

      他不奢望,也绝不靠近。

      一墙之隔。

      凌景行站在门后。

      他没有立刻回到书桌前。他只是站着,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只是搭着。

      走廊尽头那道门已经关上了。

      他听着那一声轻响,听着之后漫长的寂静。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桌前。

      数学题集还摊在桌上。他坐下,拿起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蝉声不知疲倦。

      他垂着眼,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骨节分明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想起刚才楼下那双眼睛。

      那个男孩站在他父亲旁边,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后颈线条。他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睛。

      可就在他下楼的那一刻——

      那双眼睛抬起来,望向他。

      只一瞬,然后飞快地躲开,像被烫了一下。

      凌景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眼。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

      但他找不到词去形容。

      他垂下眼,笔尖落在纸上,画出一道无意义的横线。

      远处隐约传来行李箱滚轮碾过地毯的闷响。隔壁房间有人走动,步子很轻。

      他顿了顿。

      然后低头,开始演算第一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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