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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永恒的水晶与列车 敦煌之旅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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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毕业的那年夏天,方晰第一次去了敦煌。
飞机在沙漠边陲的机场降落,热浪像是从地底扑面而来,拂过她颈间那颗黄水晶吊坠,晶体中间的光影被折射得更柔也更深。她站在大巴车的最后一排,戴着墨镜和宽大的耳机,耳机里Pink Floyd在某年某月唱着——“we don't need no education……”。
她的头靠在玻璃上,看远处鸣沙山绵延的轮廓,那片沙丘像是一只古老生物蜷卧在时间之外。
这次为期十天的敦煌夏令营,是她主动报名的。“我们即将前往莫高窟,请大家不要大声喧哗,也不要触碰墙壁……”导游说话的声音模糊地穿进耳机,方晰没听太多,她的目光被车窗上残留的水痕吸引,那些痕迹如同史前的文字,比耳边的声音更为真实。
直到她,穿越人群和嘈杂,站在了莫高窟前。
脚下的石阶残破,方晰仰头看着洞窟顶部飞天图案下的壁龛,那里供着一尊佛像,神态宁定,目光低垂。她站得笔直,像是接受什么无声的洗礼。耳边游人轻声地惊叹、解说员关于丝绸之路的讲述、同学们的窃语,全都像隔着一层帘幕。她感觉自己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脚踏进千年以前,一脚还留在热得发烫的沙地上。
那一刻,她想起昨晚梦里的黄沙:一列没有车头的火车在沙中穿行,车厢里空无一人,窗外壁画像水一样晃动,而她却一直站在车尾。而眼前这尊佛像的神情,如同火车的尽头,最终的那一站点。那沉静千年的神情,不是劝慰,也不是救赎,是对她脆弱——一种沉默的接纳。
她的心里浮现出一种奇异的静默感,像是被那双眼睛看穿了所有伪饰。她忽然觉得,自己对“秩序”的执着,不过是对另一种“秩序”的追寻。她默默低头,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书页一样粗糙的石壁,像是签署某种命运的契约。
方晰眼睛微微发涩,却没有眨动。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想把这些尘封的名字一一叫醒,把那些剥落的颜料重新轻轻抚平。她产生了一种将自己交给漫长时间的念头。
……
回家那天晚上,原市湿热如常。她一进门,就看到母亲在厨房煎她爱吃的荷包蛋,锅铲撞在锅沿上的声音清脆悦耳。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经济日报,见她进来,便笑着放下报纸站起身来:“回来了?累不累?”
“还好。”她把旅行箱放在玄关,换上拖鞋。
家里空调开得刚好,墙上的书柜一尘不染,白色窗帘轻轻晃着。她走进自己的房间——那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落地窗将整片夕阳毫无遮拦地引进屋内,光线斜斜洒在米色绒面的大沙发上,像柔软的布景灯。
沙发对面是一整面定制的书墙,书本被家中阿姨收拾得有条不紊,按照颜色和主题排放。角落有一个壁炉造型的香薰台,上面整齐地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彩色的香薰蜡烛,从京都的柚子木到南法的薰衣草,气味层层叠叠,而又混合在一起。
她的书桌靠近窗边,旁边是一组闪着金属光泽的钢笔架。桌子的左上角还有一个厚重的地球仪与砂岩质感的计时器,提醒着她时间与空间的流转。
正沉默时——
“我给你煮了番茄牛腩汤。”母亲走进来,把头发别在耳后,微笑中带着一丝倦意。“来吃一点吧。”
“你不是最近有个案子很急吗?”
“我请了两天假。”母亲轻声说,“你回来了,比什么都重要。”
方晰没说话,只是微笑、靠近,轻抱了一下母亲。
“我一会儿就来,谢谢老妈”
换了身衣服后,方晰出了房门。餐桌已经摆好,父亲笑眯眯地盛出了汤,母亲端来了煎得刚好的蛋。三人坐下,一边吃饭一边聊起这次旅行。
“敦煌怎么样?”父亲问。
“很震撼。”她舀了一口汤,低头笑了笑,“莫高窟的飞天,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活着’。就像随时会从壁画上飘出来。”
母亲抬眼:“你不是说以前对宗教美术不太感兴趣吗?”
“是的,但那种沉默和秩序感……很吸引我。”
父亲听了,点点头,眼里有一丝欣赏。
母亲夹了一块青菜到她碗里:“那你确定了要学这个?”
“嗯,已经想好了。”方晰说得平静。
三人话语温和,碗筷轻响。窗外天色渐暗,晚霞缓缓淡去,原市的夜景开始在落地窗外浮现出来。高楼的轮廓、街道的车灯、远处亮着霓虹的江面……都安静地闪烁着光,像一张无声却繁复的地图。
……
为了庆祝她升学,父母在一家老牌私房菜馆安排了一次特别的晚餐。圆桌旁坐着几位熟悉的叔叔阿姨。整个餐厅雅致低调,檀木窗格外种着几株松柏,风吹进来带点青绿的气息。
“这孩子真是长大了。”一位穿着藕灰色真丝旗袍的中年女士开口,语调温婉,手腕一动,翡翠手镯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马上就是你们当年的母校高一新生了。”
“是啊,我都还记得那年在旧实验楼里做化学实验的情景。”父亲笑着回应,“那栋楼还在呢,真难得还没被我们当年那些不规范的实验操作折腾垮。”
大家都笑了起来。
方晰端起茶杯,茶色浅淡:“谢谢叔叔阿姨的关照,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
像习惯了在众声喧哗中自成一隅的节奏,单眼皮使得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天然的疏离。高挑的身形外,黑与白的亚麻衬衫与阔腿裤自然垂落,胸前悬着的黄水晶吊坠随动作轻晃。
她母亲看着她,眼里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仿佛骄傲,又隐隐不安。席间,有人问她未来想学什么,她答得干脆:“考古。”
“不是冷门吗?”
“我觉得,考古像是把自己交给时间。”她微笑。
“你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有意思。”那位阿姨笑了。
饭局散去,方晰站在私房菜馆外的台阶上。夜风拂过她的发丝,有点热,也有点潮。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想起敦煌的沙子,在缝隙里留下痕迹很久都不会散去。
她想,她总归是要走进那些痕迹里的。
随着父母,她安静地走下台阶,走进夜里,走进老城潮湿而沉默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