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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书页之间 方晰与刘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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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课散得早,午后太阳翻过了校墙。有人结伴去食堂,有人三三两两在走廊靠墙发呆,只有极少的人,像她们两个,悄无声息地待在原地。
刘冬冬在课桌上垫着书本写字,每写几个字就停下来看一眼,不像是在记笔记,更像是在试图把某种东西安放进去。她的书写很整齐,像是刻意维持着一种秩序。她需要这个。方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转得迟缓的风扇。她没带耳机,也没翻书,只是静静坐着。刘冬冬几次想说话,终究什么也没说。她有种预感,这个女生不好靠近,也不喜欢被靠近。
但那天下午,有些事悄悄开始移动了。
课间自由活动,语文老师说:“你们可以去图书馆,提前找点阅读材料。”
图书馆的位置她们都不知道。刘冬冬绕过操场,像是随意走走。最终,她遇到这旧教学楼后身一角的三层小楼,窗子蒙着尘,光线也灰。木门每次推开都发出“吱呀”的一声,像是屋里有什么东西被惊醒。刘冬冬推门进去时,头顶的灯正一闪一闪地坏着。她没回头,径直走到历史类那排书架前。她要找的是《中国通史》。不为了考试,也不是真的喜欢,只是最近她的脑子太吵,想找些重量压一压。那些朝代、兴亡……写在纸上就像一长串整齐的伤疤。她喜欢看这种整齐。
可她刚伸手,就撞上一只手指。干净,骨节分明,手指背上有一道很浅的旧伤痕。
是方晰。两人都有一瞬的迟疑,随后同时收回了手。
“你也在找这本?”刘冬冬问,声音比她想象中还要轻。
方晰点点头:“你先吧。”
刘冬冬摇头:“你拿吧,我只是随便看看。”
——“我们可以一起。”
“好。”
两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旧木桌被擦得很干净,但还是能看到凹进去的一些笔刻。书摊开在两人之间,方晰从第一页翻起。她翻书时不发声,手指轻柔地抚过每一页边角,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刘冬冬则有些心不在焉,偶尔翻翻,又走神地盯着窗外的一片玻璃上——那里有一只死掉的飞蛾,灰扑扑地贴着,不知道是哪天撞上的。
“你觉得这些数字……很像什么吗?”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
“这些朝代啊,战争啊。”她手指点了一行,“很像伤口。干了的,已经不会流血了,但……还是在那。”
方晰看了她一眼。
“不会流血,是因为没再有新鲜的东西。”
沉默了一阵,方晰又说:“不过我小时候确实喜欢年表。觉得世界很有序,每件事有一个编号,被安排在某一页。”
“那样会不会比较安全?”刘冬冬问。
“可能吧。”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继续翻书。空气里安静得像是雨刚停过的黄昏。窗外有风吹过,一页书自己翻了过去,带起一点点旧纸张的味道。
时间过了很久。她们肩并肩坐着,中间只隔一本书,但那本书像一条线,慢慢牵住了什么。
走出图书馆时,太阳刚刚下山。教学楼后面的小道上堆着些落叶,黄得很干脆。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先开口。
直到快走到操场,刘冬冬忽然说:“其实我一开始觉得你不太好接近。”
“你也是。”方晰答得很快。
“那你为什么和我一起看书?”
“因为你说‘随便看看’的时候,其实眼睛一直在盯那本书。”
刘冬冬顿住,轻轻“啊”了一声,像是给自己找补:“原来被看出来了。”
“也不难猜。”
空气又安静下来,但这次不是尴尬,而是某种未说破的默契。
快到教学楼角落,刘冬冬忽然停下:“你知道吗,刚刚有一页上写‘生灵涂炭’。”
“嗯?”
“我以前一直以为‘涂炭’是‘徒叹’的意思……很久之后才知道,是泥水和炭火。”她看向远处,“两个极端的词。”
方晰没说话。她看着刘冬冬的侧脸——因为逆光而模糊的轮廓,就像她的某一部分,一直在隐藏自己,但又忍不住从阴影里伸出一点点手指。
她轻声说:“其实你刚才那句话……不太像你会说的。”
刘冬冬转头:“哪句?”
“‘生灵涂炭’那句。你说出来的样子,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
刘冬冬没否认。只是轻轻一笑,走得慢了半拍。补充道:
“我叫刘冬冬,你呢?”
“方晰,清晰的晰。”
“很高兴认识你,我的同桌”
当晚,刘冬冬回到房间,洗漱后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镜子里水汽未散,她的脸一半清晰,一半模糊。像这个世界里的人。
她回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随身的笔记本,随手写下一句话:
“我们清晰地看着时间、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