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桥头》泥炉煮酒

5、第 5 章 我来，是因

　　卯时将近，牧行舟翻来覆去好久还是起身盯着窗外的景色。

　　其实窗外是一片雾蒙蒙的。别说星星，连月亮都看不清。

　　外面一直很安静，连巡夜弟子的脚步都听不到。

　　他其实一直在担心叶捥青，他不仅一直这样想还一直在口中呢喃，随后打了个哈欠，又在床上平躺好。

　　外面忽然间嘈杂起来，牧行舟支起了身子，想了会儿还是穿好衣服推门出去了。

　　叶捥青刚将门推开隔壁就有人出来了。

　　与之对视，是牧行舟。

　　牧行舟看见他表情空白了一瞬，直接冲他扑了过去。

　　叶捥青愣了一下，他没有被人扑的经历，这么一下还真的被他得逞了。

　　“太好了，你还活着，江师兄说你可能已经死在九狲洞里了”说着，还带了哭腔。

　　叶捥青不熟练的拍了拍他的后背，宽慰道：“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了”

　　牧行舟从了身上下来，还摸了两把眼睛。

　　牧行舟看着他的衣服，问道：“你怎么还换了衣服了？”

　　叶捥青看看自己的衣服，问道：“身上很难闻出来后就立刻换了，怎么，这件不好看？”

　　牧行舟一个劲摇头，说道，“好看，比你那件浅色的好看多了，很搭你的项链，不过……你这个项链的吊坠……形状好别致啊”

　　叶捥青低头看了下，摸了摸吊坠，说道：“是，就是形状好看，我才一直戴着的”

　　牧行舟觉得有些奇怪，他白天时穿的衣服很薄，如果有这么个奇怪的吊坠，他肯定是能注意到的。

　　而且，这个吊坠很奇怪，用一个黑色的绳子吊着一个透明的小球，没有一点装饰，说是小球其实也不像，里面氤氲的好像是一团雾一样，没有边缘，只是一直被拘束在一个范围才看起来像是一个小球。

　　比你说不好看，也不能说不搭，只能说，很突兀。

　　叶捥青看他目光一直停在吊坠上就把他放进衣领里了。

　　温听岚软磨硬泡给他更衣的时候将衣领拉的很高，现在完全可以将吊坠藏起来。

　　叶捥青低头看着下面陆续出来的试炼者和忙碌的医仙，还有另一边带出来的已经昏迷过去的试炼者，没有说话。

　　牧行舟：“那边那些被带出来的是……”

　　叶捥青或许是感受到了他刚才的担心，这会儿心情很好，语气也很温柔。

　　“那是试炼失败的人，他们要被送出听雪阁了。”

　　牧行舟很明显被触碰到了神经，眼睛忽然很亮，在一旁烛光的照耀下很鲜艳。

　　“那我们现在是在听雪阁里面吗？”

　　叶捥青看了他一眼，靠在栏杆上，对着他笑：“对啊，试炼的地点就是听雪阁内，不过是在外围”

　　牧行舟看起来有点苦恼，“那万一这些试炼者里面有不怀好心的人怎么办啊，那他们是不是就可以做坏事了？”

　　“不会，这里只是外围，而且”叶捥青看着他的脸，如果在这样微红的灯光里面看的话可以忽略他微黄的枯发和无色的脸颊，其实牧行舟长得不错的，泪痣的位置长得也很到位
　　，“你出来一天了，就没有去周围走过吗？”

　　牧行舟：“没有啊，我一直都在等你，阿婵，阿月，我很担心你。”

　　叶捥青看着他脸上的紧张，忽然有点想念温听岚，他长得是真的好看。随后又想摸自己腰间挂的那块很像他的碧玉，摸了半天没有摸到。又开始回忆自己是不是把他给忘在哪里了。

　　“阿月？”牧行舟看他没有回答自己，轻轻问了句。

　　叶捥青又抬头看他，说道：“你叫我叶婵就好了。”

　　“这个地方叫琼林小筑，琼林是什么意思就不用我多说吧。琼林小筑周围布的有结界，能打破这层结节的，那么听雪阁的结节对他就也不算什么了，至于这些没有通过试炼的弟子，他们会被抹去记忆送回你们进入试炼的地方，也就是八重天的流光台。”

　　牧行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被叶捥青打断，他不着痕迹的看了眼他刚刚想推开的房间，说道：“马上就要天亮了，还是早点休息吧，我在里面熬了两天了，困死了”

　　牧行舟听出言外之意，说道：“好的，那……阿婵好梦？”

　　叶捥青点了点头，就推门进去了。

　　房间里烛光瞬间亮起，牧行舟看着门窗上印着的身影，半晌不言，目光冷淡，过了一会儿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叶捥青将外衫脱了下来，将吊坠从衣领中拿出来，又沿着腰摸了一圈，确定玉佩确实不再。

　　下一瞬，温听岚就从身后扑过来，沿着他的腰线摸到前腹，问道：“小月亮在找什么？”

　　叶捥青：“……”

　　随后，叶捥青抓住他的右手，肩膀不动，腰腹用力把他整个摔在了地上。没用一点灵力，纯靠力气。

　　或许是没想到叶捥青会突然发难，温听岚摔了个彻底。

　　温听岚躺在地上半真半假的呻吟：“哎呀……月儿啊，你怎么这样啊，我年龄跟您师父师尊他们差不多，你这是要摔死我了！”

　　叶捥青冷眼旁观：“你喊，你喊的再大声点，牧行舟就在外面，让他进来”

　　温听岚马上坐了起来，“你少诈我，那个人早就回房间了，我就是看他走了才进来的。”

　　叶捥青也不解释，随后说道：“当真是为老不尊，年龄能当我阿爹了，还好意思？登徒子！！”

　　温听岚头一次这么被人骂，还是叶捥青骂的，一时有些怔住了。

　　心里莫名有些异样的感觉，这个人是他等了很久的人。

　　叶捥青坐在一旁的小桌旁，倒了一杯冷茶，看他半天不动不说也有点心虚“怎么吗？年龄大了，反应也不行了？站不起来了？”

　　温听岚听出他的言不由衷，随后看着他笑着说：“你骂的真好听，再骂几句吧月儿”

　　叶捥青：……

　　叶捥青又倒了杯水，放在对面，说道：“琼林小筑不比葳蕤轩，你随便喝点吧”

　　温听岚连忙制止，“别别别，这些东西怎么能入小殿下的眼呢，我带来了”

　　叶捥青手下一顿，看着他从乾坤袖中将自己在葳蕤轩常用的茶具和茶叶一件件拿了出来。

　　温听岚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这世界上，我可能比你更了解你呢”

　　叶捥青：“……这些是我院子里的东西吧？”

　　温听岚不为所动，甚至掏出了一碟茶点，白瓷青绿纹碟上盛放着同样青绿色的，梅子糕，那是他桌案上常摆的。

　　叶捥青也不说话看着他的动作，温听岚丝毫不觉的在物主面前拿出来这些有什么不对。

　　“不对，我拿错了，你可以先尝尝这个。”

　　温听岚说着拿出了一个油纸包，直接递给了叶捥青。

　　叶捥青闻了闻，“玫瑰饼啊”

　　温听岚忙着泡茶连头都没抬的嗯了一声。

　　叶捥青将纸包放在一旁，“不吃”

　　温听岚这才抬了下头，满脸疑惑，“怎么？不喜欢了吗？”

　　叶捥青捋了一下自己垂在身后的头发，摸到了一个小辫子，随后又给丢去了身后。

　　“不喜欢，太甜，太腻”

　　温听岚挑了下眉，“这里又没有人，吃呗”

　　叶捥青不想理他。

　　温听岚可以自由出入听雪阁，还能直接进到葳蕤轩，这一路结界都有几十重，而且，叶捥青看了眼自己衣摆下隐藏的珠串。

　　铃铛没有响，至少这人对自己没有恶意。

　　房间里除了氤氲的茶香和蜡烛燃烧的味道就只有一旁，玫瑰饼的味道最引人注意。

　　温听岚拿起一块梅子糕，一口啃了一半，看叶捥青一直偷偷的看一旁的玫瑰饼，还欲盖弥彰的往窗外看月亮。

　　真是有意思，温听岚三两口把梅子糕塞进嘴里，被撑得有些想吐，长臂一伸把油纸包拿了过来，直接拆开。叶捥青也不说话就盯着纸包，或许是感觉到有些不太合适，又把头转向一边看月亮。

　　温听岚将纸包拆开，递到他跟前：“尝尝嘛！不好吃不要钱的”

　　叶捥青依旧摇头，温听岚也不管他，叶捥青着急套他的话，晚饭的时候都没怎么动筷，玫瑰饼也是他回忆着他的口味专门给他买的。

　　若不是路上耽搁了，外面那个人绝对是没有机会靠近他的。

　　叶捥青慢条斯理的喝光了茶水，将茶杯往温听岚的方向推了一下，温听岚会意，给他续上。叶捥青才慢悠悠的将目光放回到玫瑰饼上，漫不经心的拿起来一块。

　　温听岚看他上钩，不经意的笑了笑。

　　叶捥青：“这个项链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给我戴上的？”

　　温听岚：“给你更衣的时候啊，你当时太困了，可能没注意吧”

　　叶捥青有些奇怪，“就没人拦你？”

　　温听岚有些奇怪，“葳蕤轩当时除了咱俩，不就剩下个余悲了吗？”

　　叶捥青：“他就不带拦你的吗……”

　　温听岚笑道：“你不是没有制止嘛……”

　　温听岚拿了一块玫瑰饼掰了一块直接塞进嘴里，余下的直接塞进叶捥青嘴里。

　　叶捥青猝然被塞了一嘴，也没生气，用手背将嘴边的碎渣也扶着进了嘴，原本紧绷的脊背也逐渐放松。

　　“我当时都睡了，他倒是也不怕你对我不利。”

　　温听岚倏尔一笑，“月儿，这世界上，我是绝对不对对你动手的，你看吧，余悲没有对我动手。你的铃铛……不是也没响嘛”

　　叶捥青翻了个白眼，说道：“你似乎很了解我”

　　温听岚：“是啊，我可能比你自己都更了解你”

　　叶捥青没有说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再不睡觉，就要天亮了”

　　温听岚有些惊奇：“你白天睡了那么久还要睡，修行不可怠懒啊阿月”

　　叶捥青忽然转了话头：“小世界里面的阵法你还记得吗？”

　　温听岚：“记得啊”

　　叶捥青忽然展露笑颜，温听岚如临大敌的想要往后躲。

　　他可太懂这样的表情出现在叶捥青脸上代表什么了。

　　“那就麻烦，温前辈，帮我把里面的阵法还有解法绘个图解了。”

　　温听岚带着恍然大悟的笑，半真半假的指了指他，斥道：“你可是找到一个好的劳动力了。”

　　叶捥青继续笑：“不用特别全，就一般的阵法就行，那些特别高深的不用”

　　温听岚应了一声，起身去一旁书案边走去。

　　叶捥青看他离开，偷偷摸摸的又往一旁的油纸包里摸去。

　　温听岚看笔洗书案上没有水就要回头叫叶捥青送来一些。

　　一回头正好看见叶捥青的动作，他没有声张，只是安静的坐下，等叶捥青又恢复原本懒散而端庄的样子时才回头唤他。

　　“月儿，这里的笔洗没有水，你拿些过来吧，水壶里就有。”

　　叶捥青慢条斯理的嚼着糕点，问他：“温前辈不会唤水诀？我去请知许来教教你吧”

　　温听岚：“你送来的好用”

　　叶捥青不想理他，一手拎起一旁的水壶，轻声唤道：“余悲，你给他送去”

　　一旁未被烛光映照的黑影里出现一个一身短打劲装的男子，看起来和叶捥青年龄相仿。

　　余悲低声应是，接过叶捥青抵来的水壶，送到温听岚身边。

　　叶捥青：“你试试看，看看余悲送的水能不能用”

　　温听岚接着笑，“我们余悲送来的也好用”

　　温听岚润好笔又研了磨，正要提笔，忽然问道：“你这要给谁看呀？”

　　叶捥青：“牧行舟”

　　温听岚原本提起的笔立刻又放下了，“那我不写了”

　　叶捥青：“你不喜欢他？”

　　温听岚：“你就喜欢他？”

　　叶捥青：“那倒没有，不过他挺有意思的，可以当朋友试试”

　　温听岚皱眉道：“我并不是特别推荐，他身上的气质很奇怪，不是一般环境能养出来的，最好不要深交”

　　叶捥青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随后问道：“所以你写不写”

　　温听岚来了兴致，“不写”

　　叶捥青：“好，那我写，你起来吧”

　　话虽如此说，叶捥青却根本就没动。

　　温听岚：……

　　“你怎么还迎难而上呢？这样不好阿月，你不是要睡吗？你睡吧，我写好吧”

　　叶捥青带这些骄矜的冲他挥了挥手，一个类似驱赶的手势。

　　温听岚笑了笑，吩咐余悲去准备热水方便他稍后洗漱休息。

　　余悲离开，房间彻底的就剩下了叶捥青和温听岚，叶捥青又放了几颗夜明珠在束案旁，借着光仔细打量着温听岚。

　　叶捥青不是一个只看脸的人，温听岚长得的确好看，叶捥青的师长朋友都算得上英俊倜傥，他也见过不少美人，没道理只因为对方脸长得好看就彻底昏了头。

　　余悲打了热水，在一旁随侍。

　　叶捥青又一次问他：“温听岚，我们以前真的见过吗？”

　　温听岚头也没抬的点了点头。

　　叶捥青没有表现，抬眼看向余悲。

　　余悲注意到他的目光目露哀求，“公子，这事儿……您还是问祭酒大人吧。”

　　温听岚：“你别难为余悲，也别难为你师父，他们现在都不能说”

　　叶捥青：“我印象中记忆无损”

　　温听岚终于停下了笔，先是看了他一眼随后笔杆轻轻上抬，隐晦的指了指。

　　叶捥青会意，不再追问。

　　随手脱了外袍递给余悲，去一旁洗漱。

　　一低头，吊坠打在了下巴。

　　叶捥青问道：“这个项链是什么？材质好奇怪”

　　温听岚：“是个好东西，对你没害处，要是不碍你的事，那就戴着吧”

　　叶捥青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温听岚看他躺下，在他身边落了个隔音的结界，余悲将帷幔落下。

　　余悲：“上神何必要来呢？我家殿下现在明明好好的”

　　温听岚没有去理会他的失礼：“我来，是因为天道留情。”

　　又过了一会，余悲重新隐入黑暗。

　　温听岚似乎在自言自语，“同一个地方我是不会摔倒第二次的”

　　窗外破晓，隐约能在黑暗中看见叶捥青晶莹如无机质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