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
*
小闹钟的时针停在了四点，季小漠蹑手蹑脚地从房间走了出来。
深夜的农村大抵都是这样，晦暗的路灯半死不活地照着泥泞的道路，墨蓝的夜空洒满星辰，家家户户的土狗趴在地上歪嘴睡觉，偶尔有一两声蛙叫，动动耳朵，再接着睡觉。
推门的声响在静谧的屋子里格外响亮，好在熟睡的张美婷并没有被吵醒，季小漠轻轻关上了阁楼的木门，摸索着走到窗户边，长长的电线垂落窗台，尽头连接着台灯的开关，季小漠屏着呼吸一点点将推动式开关向上推去，“啪嗒”一声，暖黄的灯光就照亮了不大的空间。
阁楼的东西其实不多，堆放的都是淘汰的家具和自己不用了的书籍，季小漠在那布着灰尘的杂物里翻找，片刻后，抱着个生锈的铁盒，喜滋滋地走到了窗边。
柔软的月光洒到破旧的铁盒上，暗红的铁锈都像镀了层银，小心翼翼地把方形的盖子给打开，季小漠盯着里头的东西傻乐，半晌，才一件件将它们拿了出来。
一年级得到的小红花、透明的五颜六色的糖纸、少先队员的徽章……将上头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摆满窗台后，季小漠把手在衣服上掸了掸，确定干净了，才将最下头的一张张奖状给拿了出来。
三好学生、学习委员、作文比赛一等奖……压得平整的奖状一张张被季小漠翻出来端详，又仔细地垒到了腿上，他是村里为数不多读完小学的孩子，又凭着刻苦努力的学习考上了市里的重点中学，季小漠抬头看了眼窗户外对着自己微笑的月亮，又重新翻了一遍那不算厚的一沓奖状，半天了，才将它们重新收回去，然后关灯回了房间。
明天就要去市里的中学报道，张美婷特地为自己的儿子买了身新衣裳，回房间的时候季小漠看到了放在客厅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没忍住，又踮着脚尖走了过去。
村里的人大多穿的都是土里土气的衣服，这么又白又柔软的衬衫并不多见，季小漠小心地用手指头在上头划拉了两下，又怕弄脏，做贼似的，收了手就猫腰回了房间。
月光从窗外透过，轻巧洒在浅蓝的被单上，季小漠在那不甚明亮的水色中闭上了眼睛，须臾，在夜风的轻哼里，坠入了梦乡。
*
来学校报道的学生家长很多，而且几乎都是开着私家车来，季小漠和张美婷一人提着三大袋行李站在校门处，就显得非常的显眼。
报道、交费、找宿舍，提着三袋行李的季小漠被张美婷拉着在偌大的校园里跑动，初秋的太阳热辣地照在身上，汗流了一股又一股，等季小漠终于能在宿舍里把行李卸下时，他已经觉得自己没了半条命。
张美婷还在那儿帮他收拾着床铺，暖黄的床单被从红色蛇皮袋里取出，然后平整地铺到了不大不小的床上，T中作为市重点中学，宿舍的条件也是极好，上床下桌的布置让每个学生都能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季小漠靠在桌沿喘够了气，也翻找起另一边的行李，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衣服给放进了小衣柜。
他们不算来得最早的人，进屋的时候里头已经有了两个同学和他们的家长，T中的宿舍一向是四个人住，季小漠小心地侧头望了眼自己未来的舍友，没敢多看，又低下头假装忙碌地收拾起自己的桌子。
“好了，小漠。”张美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略微带着些喘气，季小漠回头看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了手帕给张美婷擦汗。
“诶，乖儿子。”张美婷揉了揉季小漠的头。
回村的客车是下午五点出发，从季小漠的学校到客运站还得坐公交半个钟，张美婷把空了的蛇皮袋折好收到一个小袋子里，又从口袋里摸了几张红票票塞到了季小漠手里，布满老茧的手不舍地在儿子脸蛋上揉搓了几下，张美婷拍着季小漠的肩，道了句“好好听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季小漠的宿舍。
原本热闹的宿舍自他们进来以后就陷入了尴尬的安静，直到张美婷离开后才又有了交谈声，季小漠沉默地去厕所洗了个脸，又将洗漱用品摆在了公用的置物架上，陌生的声音隔着塑料门隐约传了进来，时不时还能听到里头有关“乡下人”的字眼。
季小漠捂住了耳朵，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开始想，昨晚亮在阁楼的那盏暖灯。
*
楚青到学校的时候，天边已经挂上绛紫的晚霞。
夕阳西下，少年的身影被暖橘的余晖拉得很长，楚青和张叔一起将行李搬到了宿舍，刚一推门，就撞见刚从厕所里出来的季小漠。
“你……你好……”季小漠条件反射地唤道。
楚青侧头看他。
发育不良的身子还不到自己的肩膀，尚在滴水的头发柔软地垂在耳边，身上的T恤看着很是破旧，洗变了形的圆领里，细白的两节锁骨被水珠零星包裹，季小漠低着头不敢看楚青，半天了，才尴尬地退回厕所，然后关上了门。
“……”楚青推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他的床位在靠窗的左侧，对面的床上坐着个在玩手机的眼镜男生，楚青眯眼看清了对方床沿处标签贴上的名字，徐佳乐，没出声，转身对准备帮他铺床的张叔说道：“叔，可以了，你回去吧，我自己来。”
“诶，诶，好的少爷。”张叔点着头放下手里的床被。
楚青皱了皱眉。
等外头没什么声音了，季小漠才踮着脚从厕所里探出了脑袋，刚才的那位爷爷已经离开，宿舍里唯一空着的床也已铺上了床被，季小漠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翻找东西，还没找到呢，一个高大的身影便挡住了上头的灯光。
下意识一抬头，一张漂亮得像艺术品的脸就映在了季小漠的眼里。
让他当场脑子就变成了浆糊。
“你好。”漂亮男生开口说道。
“你……你好……”季小漠结结巴巴地应着。
漂亮男生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床上的徐佳乐便出声打断了他：“喂，季小漠。”
“诶？”季小漠循声望去。
“你洗完澡以后冲厕所了吗？”徐佳乐从台阶上三步并两步地跃下，拿起椅子上放的睡衣，边朝厕所走去，边大声嚷嚷，“别一会儿我进去了一股子臭味，我可受不住。”
“冲，冲了的……”季小漠小声地应道。
“嘁，那就好，”故意撞着季小漠的肩膀朝前走，徐佳乐的声音里满带轻蔑，用刚好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地说道，“乡巴佬。”
季小漠的脸霎时变得惨白，只把头低得更低。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张着的嘴却不敢说出一个字，徐佳乐满不在乎地刚要往前走，一侧的肩膀就被人死死捏住。
楚青眯着眼看这戴着眼镜的男生，须臾，一拳就打到了那张白净的脸上。
鼻血喷溅而出。
*
初一三班的楚青是个刺头儿，刚一开学就把同宿舍的同学给打进了医院。
听说他还是个留级生，十五岁了才来上初一，可能还有暴力倾向，季小漠在流言窜动的班级里听到了各种各样关于楚青的事情，茫茫然地，只记得男生那双，漂亮乌黑的眼睛。
徐佳乐那天的惨叫还时不时会回荡在季小漠的耳边，偶尔还会混进楚青的声音。
略显低沉，冰冷刺骨，还带着不可名状的愤怒，就像无形的拳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徐佳乐的身上。
“乡巴佬？这就是你对待同学的称呼？”
尾音都带着狠厉。
当时的季小漠只会愣怔地在桌边呆站，直到舍管阿姨听着惨叫声跑来把地上扭打的两个人拉开，他才双腿一软地坐到了椅子上。
徐佳乐一句“乡巴佬”被打进了住院部两个月，楚青却在一周后重新出现在班级里，季小漠从传闻中知道了他是学校大股东的儿子，再度相见后，只感觉自己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哪怕他们在一个宿舍，哪怕楚青有可能是为帮他这个才见面不到半小时的陌生人出气，才打的徐佳乐，他们也依旧是平行线。
想着想着，季小漠便将目光从那张常年空着的位置上挪开，接着算起面前的数学题。
季小漠的成绩很好，是那种在这全部都是尖子的班级里，都能拿到班级乃至年级第一的好，他似乎天生就适合学习，任何科目在他看来都像村里那一眼见底的潭水——没有难度，缺乏挑战，答案水到渠成。
他的成绩这竞争激烈的尖子班里一骑绝尘，连学校领导都对他赞不绝口，徐佳乐出院后就换了宿舍，另一个舍友的父母在得知自己儿子的宿舍里有个会打人的不良少年后也砸钱给他换了宿舍，楚青基本上不回宿舍，哪怕回去了也是季小漠不在的时候，空间不大的宿舍在不到一个学期的时间里从四人间变成别样的单人间，偶尔季小漠半夜从梦里惊醒，都觉得这房间空得有些厉害。
他依旧不善言辞，性格内向，衣服堆里除了校服和那套为庆祝他考上T中而买的衬衫外，全是土里土气的样式，班上学生不与他亲近，为数不多的交谈都发生在考试对答案，季小漠在这不尴不尬的氛围里度过了初中的两年，到了初三，突然就有些变了样。
哪些变样呢。
校霸楚青，成为了他的同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