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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早死早超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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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家门,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电视里正播着晚间新闻。
何承业窝在沙发里,手里捧着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回来啦?吃饭了吗?”
“吃了。”何遇换好鞋,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房间。
他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看着电视屏幕,新闻主播的声音成了背景音。
“爸。”他叫了一声。
“嗯?”何承业放下报纸,看向儿子,注意到他似乎有话要说。
“……今天,和同学在外面,遇到只流浪猫。”何遇开口,语气尽量平淡,“很小的黑猫,腿受伤了,送去医院了。”
“哦?那挺可怜的。”何承业点点头,顺着话问,“你同学打算养?”
“吴遗……就是我同桌,他前几天也捡了一只。白的。这只黑的……”何遇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了下沙发边缘,“他问我要不要。”
话说完,他看向父亲,等着反应。
何承业听了,没立刻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何遇。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
“你想要吗?”何承业问,语气很平和。
何遇被这么直接地问,反倒卡了一下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就是觉得,它挺小的,受伤了,没人管可能活不下去。”
何承业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爽朗的大笑,而是带着点了然和温和的笑意。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抬起来,做了个夸张的“举手赞成”的动作。
“养啊!为啥不养?”何承业声音洪亮,带着他特有的乐观劲儿,“家里多个小东西,多热闹!你小时候不是一直想养点什么吗?”
何遇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答应得这么爽快,甚至有点……过于积极?
何承业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笑容里多了点回忆的意味:“你忘了?初中你姑姑送你的那只仓鼠,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可惜那时候你寄宿,我又经常跑车不在家,周末回来一看……”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那事儿之后,你闷了好几天。现在好了,你走读,天天在家,我也在家的时候多,照顾个小猫崽子,总比仓鼠容易吧?至少它会叫,饿了知道找你。”
原来他还记得。
何遇心里那点不确定,因为这番话,忽然就落定了。父亲不仅没觉得麻烦,反而想起了过去的遗憾,想弥补。
“医院那边说,还要住几天,观察一下,治腿。”何遇的声音放松了一些。
“行啊,该治治,该检查检查。到时候接回来,需要买啥,你拉个单子,爸给你报销。”何承业大手一挥,很是豪气,“对了,你那同桌……吴遗是吧?他挺有意思啊,自己捡一只,还撺掇你捡一只。”
“他……是有点意思。”何遇想起今晚种种,嘴角微动,“话多,想法怪。”
“活泼点好,正好跟你互补。”何承业重新拿起手机,语气随意,“朋友嘛,处得来就行。猫也是,带回来,就是家里一份子,好好待它。”
“嗯。”何遇应了一声,心里那块关于“询问”的石头彻底放下了,甚至涌起一丝很淡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暖意和期待。
他起身回房间,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拿出手机。点开吴遗的聊天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想了想,打字:
【yu:我爸同意了。】
消息发出去,几乎秒回。
【吴遗:!!![转圈撒花.gif]】
【吴遗:太好了!何叔叔万岁!】
【吴遗:那等小黑出院,我们一起去接它!】
【吴遗:同桌,你马上也是有猫的人了!激动吗!】
【yu:嗯。到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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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200接力变万米接力了?!!!”
“是的没错你没听错。”秦老师继续拱火,“每班出40人,每人250米。”
“老师!万米?!我们班女生加起来才多少?”
“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的!”
“老师我腿突然断了!”
秦老师对底下的哀嚎充耳不闻,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安静。
然而那压制性的沉默只持续了两秒,她缓缓投下了第二颗炸弹:
“第二件事。近期各年级感冒发烧请假人数过多,校领导‘为了增强学生体质,抵御流感’,决定从今天开始,恢复并加强‘阳光体育大课间’活动。”
“分批次进行。今天,就是1到6班。活动内容:速耐训练。400米一组,每次跑三组,组间休息两分钟。”
“高考又不考体育!练这个干嘛啊!”
“就是!闲得慌吧!”
“我去……抖S吧……”吴遗在边上小声嘀咕。
何遇挑了挑眉:“你还知道这个?”
“你同桌我,”吴遗握拳,伸出大拇指指向自己,“博览群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怎么样,有没有被我惊讶到?”
……
何遇顿时不想理他了。
秦老师一个眼神扫过去,嘀咕声瞬间消失,接着,抛出了让所有人彻底绝望的第三句话:
“所以,下节课,我们班,现在,立刻,下楼去后操场集合。”
死寂。
紧接着是更大的喧哗,像是沸水泼进了油锅。
“下节?现在?!”
“老师我们还没准备!”
“刚吃饱饭啊!”
“36度的嘴怎能说出如此冰凉的话?”
“体育委员,”秦老师直接无视了所有抗议,看向一脸如丧考妣的熊柏竣,“组织一下,五分钟后操场集合。我不希望看到有人迟到,或者‘突然’感到身体不适。”
说完这句话,已经上完今天的课程的秦老师,挎起自己的小布袋,满面春风的走出了教室。
教室门关上,留下一屋子被惊雷劈中的“焦炭”。
最终,在焉掉了的体育委员的带领下,一群焉掉的白菜焉焉的下了楼。
操场上空回荡着体育老师粗犷的哨声和口令,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午后阳光炙烤后特有的气味。
男生女生分着跑。女生们被带到足球场区域等男生这组跑完,而男生们则被体育老师毫不留情地赶上了鲜红的四百米跑道。
看着眼前漫长的弧形,想到要重复三次,队伍里弥漫着一股悲壮的气息。
“都打起精神来!”体育老师握着秒表,试图调动积极性,“每一组,所有班级里,第一个跑完的同学,可以到前面来用我手机点一首歌,什么歌都行。”
这提议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死水,激起了些许涟漪。抱怨声小了,不少男生眼里重新燃起一点火光——尤其是那些本就擅长跑步、或者纯粹爱出风头的。
吴遗的眼睛几乎是瞬间就亮了。
他飞快地脱下身上的秋季校服外套,随手扔在跑道边的草地上,露出里面一件简单的纯白色短袖T恤。
在清一色蓝白或深色夏季校服的人群中,那抹白色显得格外跳脱、醒目,仿佛自带聚光灯。
他活动着手腕脚踝,跃跃欲试,还不忘回头对身边的何遇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同桌,等着听我点歌!”
何遇没什么表情,。他对点歌没什么兴趣,只想按照自己的节奏,平稳地熬过这三圈。
体育老师举起手臂:“预备——”
“预备”的尾音还在空气中震颤,以吴遗为首的几个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苟苟祟祟地从起跑线后“滑”了出去,吴遗甚至已经到了前面班级的队伍中。
“哔——!”
尖锐的哨声终于撕裂空气。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刹那,那几个提前启动的身影,特别是那抹鲜明的白色,如同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骤然释放,又像是终于挣脱锁链的猎犬,带着一股近乎蛮横的爆发力,“轰”地一下冲了出去!
何遇也随着人流起跑,但他的节奏平缓,很快就被大部队裹挟在了中段。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遥遥锁定了那抹在阳光下飞驰的白色。
吴遗跑动的姿态并不算特别标准,却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和一种不顾一切的畅快。
他像一尾灵活的银鱼,在蓝色的校服海洋中劈波斩浪,轻易地超越了一个又一个。
风声、喘息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喧嚣的背景音。
何遇维持着自己的步频,视线却仿佛被那抹白色牵引。他看着吴遗的短发被风狠狠向后掠去,看着那白色T恤被疾跑带起的风鼓动,紧紧贴在后背又倏然展开,勾勒出少年流畅而充满生命力的肩背线条。
两圈,四百米。对于冲刺的人来说,是短暂而激烈的燃烧。
当大多数人才跑到三分之二,体育老师刚刚低头看了眼秒表,准备报时的时候,一个带着剧烈喘息却异常清晰响亮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朝气。从终点方向炸开:
“老师——!我跑完了——!!!”
是吴遗。
他单手撑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和脖颈滚落,浸湿了白色T恤的领口和后背,那抹白色在阳光下近乎耀眼。
他高高举起另一只手,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混合着疲惫与极度亢奋的笑容,看向体育老师。
何遇这时才“跑”过最后一个弯道,接近终点。过了终点线后,他放缓脚步,调整呼吸,目光下意识地寻找。
然后,他看到了。
吴遗已经点完了歌,正站在不远处的国旗台旁边。震耳欲聋的、节奏强劲的流行音乐前奏通过操场的大喇叭响彻天空,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他微微喘息着,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和汗湿,目光却精准地穿越稀疏下来的人流,直直地望向何遇这边。
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时,吴遗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明朗得如同此刻毫无阴霾的天空,他举起手,朝何遇招了招。
那笑容太过灿烂,太过毫无保留,仿佛刚才那拼尽全力的奔跑、这率先冲线的荣耀,都只是为了此刻能站在这里,冲他这个方向,这样毫无顾忌地笑一下。
何遇的脚步微微一顿。
胸腔里,心脏因为运动而规律的搏动,似乎在那道过分灼亮的视线和笑容里,漏跳了半拍。
一种极其陌生而又微妙的情绪,像一颗小小的气泡,悄然从心底深处浮起,还未等他辨清那是什么,便已“啪”地一声轻响,碎裂在依旧急促的呼吸和震天的音乐声里。
他迅速移开了目光,垂下眼帘,专注于平复自己的呼吸,仿佛刚才那一瞬的交汇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