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腑之言》不事菌

8、特别的缘分

　　“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让我也看看？”

　　两人身体同时一僵。

　　吴遗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班主任秦阳春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以及她镜片后锐利的目光。

　　顺着目光低头看———胳膊肘那朵鲜艳夺目的大红花。

　　教室里瞬间安静如鸡，所有同学都屏住呼吸，等着看这场好戏如何收场。

　　“纹身贴？”秦阳春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校规第七条，禁止在校内佩戴任何夸张饰物、化妆，以及——贴纹身贴。”

　　“吴遗，你是觉得写检讨不满足你，想给自己增加点难度？”

　　吴遗张了张嘴，想狡辩一下这只是“伤口装饰”，但在秦阳春的凝视下，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下垂头丧气。

　　“喜提检讨一份，字数翻倍。另外，”秦阳春拿出手机，语气不容置疑，“通知家长。现在，立刻，去我办公室，把你胳膊上那朵‘花’处理干净。”

　　吴遗蔫头耷脑地跟着秦阳春出去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何遇一眼。

　　何遇坐在座位上，看着吴遗耷拉着肩膀的背影，心里那点火气不知不觉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虽然吴遗是自己作死，但那纹身贴……多少有点是因为自己那句话才贴上去“遮丑”的。

　　何遇有点过意不去了。

　　下午，吴遗从办公室回来，胳膊肘洗得通红，那朵花是没了，但皮肤看起来更惨了。他倒是一副“债多了不愁”的样子，只是趴在桌上长吁短叹：“完了完了……”

　　放学时，何遇收拾好书包，犹豫了一下，叫住准备开溜的吴遗。

　　“吴遗。”

　　吴遗回头，有点惊讶。

　　“……今天的事，”何遇偏开视线，语气有点硬，“算我一部分责任。你想要什么……赔偿？”他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人情亏欠。

　　吴遗愣了一下，眼睛眨巴眨巴，随即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又挂了出来：“赔偿？嗨，这算啥！我自己乐意贴的，跟你没关系！秦阳春就是看我不顺眼，早晚得逮我……”他摆摆手，满不在乎。

　　但看着何遇似乎还是很在意的表情，吴遗眼珠转了转，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和期待：“不过嘛……既然同桌你这么有诚意，我倒是真有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愿望……”

　　“说。”

　　于是，放学后半小时，夕阳西下。

　　两个人毫无形象地蹲在马路牙子边，一人捧着一个一次性饭盒，里面是热气腾腾、油光发亮、堆满了豆芽青菜和肉丝的炒面。

　　“唔！香！果然名不虚传！”

　　吴遗吃得呼哧呼哧，鼻尖冒汗，早就把检讨和家长会抛到了九霄云外，还不忘用一次性筷子指着何遇的饭盒，“同桌你尝尝我的，我让老板多加了辣！”

　　何遇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对吧对吧！”吴遗像得到了肯定，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炒面的热气混着街头的烟火气下肚，两个少年都吃得有点撑。

　　吴遗满足地长哈一口气，把空饭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头看向何遇，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同桌，吃饱喝足，接下来有没有安排？”

　　何遇结果吴遗递过来的纸擦了擦嘴，站起身：“直接回家。干嘛？”

　　“别急着回家嘛！”吴遗也跳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想去趟宠物店，给98K买点猫砂、猫粮，再搞个猫抓板什么的。它现在暂时用纸箱和旧毛巾凑合，总不是个事儿。”

　　他搓了搓手，露出点期待的神色，“我一个人去逛没意思，你陪我一起呗？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何遇看了一眼吴遗，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变成了简洁的：“……走吧。”

　　“OK～”吴遗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手势。

　　两人来到学校附近一家规模不小的宠物店。

　　一进门，各种宠物用品的味道和隐约的动物气味便混合着传来。

　　“你说这个豆腐猫砂好还是膨润土的好？”吴遗拿起两包对比。

　　“不知道。”何遇对猫砂毫无研究。

　　“这个猫粮配方看起来不错，但有谷物……98K会不会过敏？”吴遗对着货架上的说明念念有词。

　　“问医生。”何遇靠在一边，有点心不在焉。

　　“猫抓板是买剑麻的还是瓦楞纸的？这个带羽毛逗猫棒的套装好像很划算！”吴遗拿起一个色彩鲜艳的玩具套装。

　　“随便。”何遇觉得吴遗大概不是在买东西，而是像自己崽子要出嫁了挑嫁妆。

　　两人就这么一个兴致勃勃、一个冷淡敷衍地在货架间穿梭。

　　吴遗不停地拿起东西询问何遇的意见，何遇的回答通常是“随便”、“都行”、“你定”，偶尔被问烦了还会怼一句“你是养猫还是做科研”。

　　但吴遗丝毫不受影响，依然乐此不疲地把各种零食、玩具、甚至一小盆猫草放进购物车。

　　“同桌你看这个猫窝！像不像个小碉堡？98K架在上面……哇好帅！”吴遗指着一个灰色圆顶猫窝。

　　“……它会被你培养成反恐精英吗？”何遇终于忍不住吐槽。

　　“Nothing is impossible！”吴遗笑着把猫窝也塞进了已经堆成小山的购物车。

　　结账时，收银员看着那一大袋子东西和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善意地笑了笑：“买这么多，新成员？”

　　“对对对！”吴遗点头如捣蒜，“路上捡到的，没人养了我就带回家了。”

　　两人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走出宠物店，沿着相对安静的街道往家走。

　　夜晚的凉风吹散了宠物店里的气味，街道两旁树影婆娑。

　　走着走着，一阵微弱但清晰的“喵呜……喵呜……”声隐约传来，断断续续，带着点凄惶。

　　何遇和吴遗同时停下了脚步，对视一眼。

　　“猫叫？”吴遗竖起耳朵。

　　“嗯。”何遇也听到了，声音似乎是从旁边的绿化带和小公园方向传来的。

　　“去看看？”吴遗提议，眼神里已经有了光芒。

　　两人把购物袋暂时放在路边显眼处，循着叫声分头在昏暗的绿化带和灌木丛边轻声呼唤、寻找。

　　何遇顺着声音，走到一棵枝叶茂密的桂花树下，蹲下身，用手机的电筒往树根处的阴影里一照——

　　一双圆溜溜的、反射着金绿色光芒的眼睛警惕地看了过来。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猫，只有巴掌大，瘦骨嶙峋，蜷缩在树根和落叶之间，瑟瑟发抖。

　　“这里。”何遇出声招呼。

　　吴遗立刻跑了过来，也蹲下身：“哎呦，又是一只小的？咱俩跟猫这么有缘吗？昨天98K，今天又来一只？”

　　他试图伸手去碰，小黑猫却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向后缩了缩。

　　“别直接用手，小心。”何遇提醒。

　　吴遗缩回手，仔细观察了一下：“它好像想站起来，但有点不对劲……何遇，你看它的右前脚。”

　　何遇将灯光聚焦在小猫的脚上，果然发现它试图挪动时，右前腿不敢用力，微微颤抖，走路姿势明显跛着。

　　“受伤了。”何遇皱眉。

　　“得去看看。”吴遗当机立断，“这大晚上的，把它留在这里不行。”

　　他想了想，把身上那件惹祸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小心翼翼地、尽量轻柔地用外套裹向小黑猫。

　　小猫起初激烈挣扎，喵喵直叫，但或许是因为太虚弱，或许是被外套裹住后感到了一丝温暖，渐渐不动了，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充满恐惧。

　　“走吧，回刚才那家宠物店，他们应该有值班医生或者知道最近的夜间宠物急诊。”吴遗抱着裹成一小团的外套，里面传来小猫细微的呜咽声。

　　何遇没说话，默默提起地上沉重的购物袋，跟在了吴遗身边。

　　两人折返宠物店，幸运的是店员还没完全下班，了解情况后，帮忙联系了隔壁合作的宠物医院值班医生。

　　医生很快过来，初步检查后发现小黑猫的右前腿确实有伤，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夹到或者摔伤，有轻微骨折迹象，而且严重营养不良，身上还有跳蚤。

　　“需要拍个片子确定伤势，然后打石膏固定，还要驱虫、补充营养。”医生给出了治疗方案。

　　吴遗看着检查台上虚弱的小黑猫，几乎没犹豫：“医生，麻烦您了。”他转头看向何遇，摸了摸鼻子，“那个……同桌，我钱可能不太够……”

　　何遇看了他一眼，拿出手机：“没事，多少，我付。”

　　处理好医疗费用，小黑猫被留下住院观察。吴遗填了联系信息，约定好第二天放学再来看它。

　　走出宠物医院，夜已经深了。

　　两人再次提着那一大袋宠物用品，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天……谢了啊，同桌。”吴遗难得语气正经了些，“又陪我买东西，又帮忙救猫。”

　　“嗯。”何遇应了一声，虽然不知道这为什么要谢谢。

　　过了几秒，才淡淡地说，“那只黑的，你打算怎么办？”

　　“先治好呗。”吴遗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等它好了，再看看是找领养，还是……唉，我也不知道。总不能扔回街上。”

　　“98K会接纳它吗？”何遇忽然问。

　　“啊？”吴遗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不知道，但一直黑的一只白的，放家里不就变成黑白无常了？”

　　“……”何遇脚步一顿，差点被自己呛到。

　　他扭头看向吴遗，路灯在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黑白无常？这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联想？他本来只是基于常识问一句，结果被吴遗这跳跃又晦气的比喻搞得一时语塞。

　　那股无语的感觉太强烈，反而冲淡了其他情绪。

　　何遇看着吴遗那副毫无自觉、甚至有点得意的样子，一股莫名的笑意突然顶了上来，他偏过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再转回来时，嘴角已经压平，但眼神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尽的无奈和好笑。

　　“不会说话就少说点。”何遇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硬，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什么黑白无常，晦气。”

　　“嘿嘿，开个玩笑嘛！”吴遗见何遇似乎没真生气，反而来了劲，他凑近一点，提着购物袋的胳膊碰了碰何遇，“不过说真的，同桌，你看啊，98K是白的，这只新来的小煤球是黑的，放一块儿多醒目！你要是喜欢……要不，分你一只？”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试探和分享的意味，“我觉得小黑跟你挺有缘的，是你先找到它的。”

　　何遇沉默了。

　　一只猫？这个提议来得突然。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些画面：毛茸茸的生命蜷缩在臂弯，需要喂食、铲屎、陪伴，会抓沙发，会掉毛……还有何承业的脸。

　　老爸虽然乐天随和，但家里多一个需要长期负责的小生命，他会觉得麻烦吗？会同意吗？

　　他平时生活简单，除了学习就是偶尔和父亲相处，从未想过要养一只小动物。

　　但今晚，捧着炒面盒蹲在路边，在宠物店听吴遗叽叽喳喳挑东西，还有发现小黑猫时那瞬间的触动……这些碎片拼凑起来，让他对“养一只猫”这个念头，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陌生的悸动。

　　“……我，”何遇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得先问问我爸。”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给出了一个最现实、最需要优先解决的步骤。这是他的性格，谨慎，习惯先考虑责任和可行性。

　　吴遗点了点头：“是该问问叔叔。不急不急，小黑还得在医院住几天呢！你先回去问问，说不定叔叔也喜欢小猫呢？”

　　两人走到了该分岔的路口。

　　吴遗往左，何遇往右。

　　“那……明天学校见？”吴遗晃了晃手里沉重的袋子，“谢谢同桌今天陪我折腾这么久！等你消息啊！”

　　“嗯。”何遇点了下头，提着属于他的那份“陪逛”疲劳，转身走向自己家的方向。

　　走出一段，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吴遗还站在原地，正调整着两个大袋子的重心，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吴遗也抬起头，朝着何遇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脸上带着毫无阴霾的笑，然后才转身，有些滑稽地拖着袋子，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