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之如弈，君为棋》惘春山

6、正式到访 萧池衍正式

　　朝会散场，群臣如潮水般涌出金銮殿。雪千秋立在汉白玉阶前，望着魏尽欢绯袍翻飞远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温润的玉佩，扬声道："魏大人留步！"
　　他踏着汉白玉阶疾步而下，绯色官袍被晨风鼓成猎猎风帆。追至回廊转角时忽地收住脚步，语调漫不经心却暗藏锋芒：“都说太子身边卧虎藏龙，魏大人这般少年英才，总算是让我开了眼。”说着拱手行礼，眼尾笑意盈盈，“方才若不是魏大人金口玉言，我这治水方案，怕是行不通了。”
　　魏尽欢转过身，面上笑意盈盈，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他连忙抬手虚扶："雪大人这是折煞下官了！方才不过是就事论事，说出心中所想罢了。"他晃了晃手中的象牙笏板，语气轻快，"再说了，雪大人的方案本就精妙，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两人并肩立在回廊下，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雪千秋望着少年眼底藏着的锋芒，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魏大人过谦了。这朝堂之上，能懂我那竹笼堤坝妙处的人可不多。"他刻意压低声音，"倒是魏大人对水利之事如此熟稔，不知是何处学来的门道？"
　　魏尽欢闻言，指尖轻轻叩了叩象牙笏板，发出清脆声响，笑容却愈发真挚：“雪大人忘了？去年随工部巡查河防，下官在汴梁城住了半月，见当地百姓用竹笼固堤，觉得有趣便多问了几句。”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不过说来也巧，雪大人的法子与民间土法竟不谋而合，可见英雄所见略同。”
　　雪千秋垂眸轻笑，指尖无意识划过腰间玉佩温润的纹路："原来如此，倒是我着相了。"他抬眼时眸光清亮，倒真似卸下了几分戒备，"若此次治水能成，少不得要请魏大人喝杯庆功酒。"
　　魏尽欢垂眸轻笑，抬起头时眼尾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就如一头令人难以琢磨的狐狸，缓缓道："雪大人这杯庆功酒，下官就先在心里记下了。"他顿了顿，忽然凑近半分，压低的声音裹着若有似无的龙涎香，"不过江南的水，可比汴梁的深多了，到时还劳请雪大人多—加—照—料才是。"说罢直起身子，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轻晃，明明是恳请的话语，偏生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魏尽欢的脚步声渐远，雪千秋却立在原地良久。晨光穿透雕花窗棂，在青砖上投下蛛网般的纹路，恰似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势力。魏尽欢方才那句意味深长的“江南水深”，都让他不得不重新掂量这场同行的分量。
　　日头斜斜攀上屋檐时，雪千秋才踩着满地碎金回府。刚褪下官袍，松开发冠揉了揉发僵的脖颈，廊下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来，额角还沾着汗珠："大人！"他撑着桌案喘匀气，压低声音道，"府外来了位贵客”雪千秋手中的动作一顿，那小厮颤颤巍巍的继续说道：“是昭宁王......"
　　良久，雪千秋轻叹一声，将腰带随意往屏风上一搭，素白中衣的袖口滑落半截："你先将人领去前厅，新贡的雨前龙井沏上，再备两碟桂花糕。我换身衣裳便来。"
　　小厮领命匆匆退下，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消散。雪千秋对着铜镜重新束发，他慢条斯理地换上家常月白长衫，镜中人褪去官服的威严，倒显出几分慵懒随意，唯有眼底的冷意愈发深邃。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砖地上，萧池衍斜倚在太师椅上，玄色蟒纹大氅拖曳于地，鎏金酒盏在他指间轻轻晃动，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都心照不宣。
　　雪千秋淡笑不语，径直走到主位落座，侍女立刻上前斟茶，过后他抬手轻挥，侍婢们鱼贯退出时带起衣袂风声。殿门吱呀合拢的刹那，他屈指弹落茶盏浮沫："说吧，什么事能让你顶着昭宁王的身份往我这儿钻？"
　　萧池衍立刻垮下脸，鎏金酒盏重重磕在案上："雪师你是不知道——"尾音拖得老长，倒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安史观那老匹夫太阴损了，这宁宅还当真是块烫手山芋。"他抓过茶点猛咬一口，碎屑沾在嘴角也顾不得擦，"今儿我派人去请工匠修缮，可是，一提'宁宅'二字，那些人跑得比兔子还快，直说宅子闹鬼！"
　　雪千秋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所以？"
　　"所以！"萧池衍突然倾身，蟒袍扫落半盘桂花糕也浑然不觉，"我怀疑这宅子根本就是他故意挑的！当年不知死过多少人，现在谁还敢沾手？这不明摆着要我在工部差事上栽跟头！"
　　萧池衍气得眼眶发红，抓起茶盏猛灌一口，却被烫得直吐舌头，偏还梗着脖子骂："这哪是赐府邸，分明是下套！那些工匠被吓破了胆，偏听信外头的传闻，说夜里能听见冤魂哭嚎，砖头缝里还渗黑血......"他突然噤声，偷瞄雪千秋的神色，见对方只是慢条斯理地搅动茶汤，又泄了气似的瘫回太师椅，"雪师，你说我该怎么办？总不能真睡那鬼地方吧？"
　　雪千秋不语却轻轻的笑了笑，他见萧池衍被气的满脸通红，这模样倒是有了他年少时的几分天真直率，倒像是一个追着跑来向他讨要公道的孩童，竟不似昨日般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