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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朝中相见,是敌是友? 萧池衍和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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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光微亮,雪千秋已悄然起身。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晨风裹挟着露水的凉意扑面而来。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响动,他驻足片刻,抬手叩了叩门:“该走了。”
残烛在铜烛台上蜷成灰黑色的泪,蜡油凝结成半透明的琥珀状,将昨夜未灭的星火彻底封冻。萧池衍在熹微晨光中睁开眼,锦被滑落肩头时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他撑着沉重的眼皮坐起身,脑袋里像塞满了浸透冷水的棉絮,太阳穴随着心跳突突跳动。
双腿刚沾到冰凉的青砖,整个人便踉跄着往前栽。指节死死抠住雕花床柱,木屑刺进掌心的痛觉才勉强让他清醒几分。喉头泛起铁锈味,也不知是彻夜未眠的疲惫,还是想起辽国往事的心悸。扶着墙一步步挪向房门时,粗粝的墙灰簌簌落在他月白中衣的袖口,倒像是沾了层未化的霜。
门外传来雪千秋清浅的叩门声,萧池衍攥着门闩的手突然发颤。深吸一口气拉开门,晨光扑面而来,雪千秋雪白的衣摆扫过他的足间。
雪千秋望着萧池衍眼下青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又松开,终究只是抬手将斗篷披在他肩头。粗粝的羊毛蹭过萧池衍脖颈时,他闻到雪千秋衣摆上淡淡的梅香,一瞬间便有种心安的感觉。
“先吃点东西。”雪千秋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温热的鲜肉包子,氤氲热气模糊了他清冷的眉眼。
萧池衍捏着油纸包的手指微微发颤,包子的热气顺着指尖漫进血脉,恍惚间竟让眼眶泛起潮热。他咬下一口,鲜嫩的汤汁在舌尖绽开,混合着面皮的麦香,像极了记忆里某个清晨——那时他们尚未离散,雪千秋也是这样,总把热乎的吃食硬塞给他。
“小心烫。”雪千秋抬手替他擦掉嘴角的油渍,动作自然得仿佛时光从未流逝。巷口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他神色陡然冷凝,“马车到了。”话音未落,便扣住萧池衍手腕往阴影处疾走,衣袂带起的风裹着梅香,将人牢牢笼罩。
雪千秋快步走到巷口张望,靴底蹭过青石板的声音都透着紧绷。他回头时,晨光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青黑处,倒像是两道未愈的伤痕:“从侧门出去,别出声。
侧门虚掩着,门缝外传来车夫压低的咳嗽。雪千秋掀开斗篷下摆裹住萧池衍大半身形,指尖在他后背轻轻推了一把:“晚些见……”话音未落,萧池衍便被推进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他隔着薄纱看见雪千秋转身时衣摆扬起的弧度,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远,混着马蹄踏碎晨雾的轻响,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巷道深处。
待马车的辘辘声彻底消失在晨雾里,雪千秋僵立的脊背才缓缓放松。他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残留的温度,直到一阵穿堂风卷起墙角枯叶,才惊觉寒意早已浸透衣衫。
疾步返回卧房时,铜镜里映出他微乱的鬓发和沾着露水的衣摆。雪千秋扯下外袍随手甩在屏风上,青玉腰带撞出清响。檀木衣柜被猛地拉开,绯色官服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利落地解开中衣系带,换上那官服,抬步似没事人般走出门去。
跨出房门的瞬间,雪千秋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小厮早已候在廊下,捧着装满奏折的漆盒躬身道:“大人,卯时三刻了,马车已在府门备好。”他颔首接过,腰间玉带随着步伐轻响,惊起檐下两只白鸽。
宫道上薄雾未散,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格外清晰。当巍峨的宫墙出现在视线中时,雪千秋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他整理了一下官服,确保每一处褶皱都整齐,玉带的位置也恰到好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他踏出车厢,晨光洒在绯色官服上,泛起庄重的光泽。周围往来的官员纷纷行礼问好,雪千秋一一回应,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到也与往日看上去无差了。
金銮殿内晨钟撞响,雪千秋随着文东武西的队列鱼贯而入。朝靴踏在金砖上的声响整齐划一,唯有他袖中玉佩随着呼吸轻晃,像是悬在心头的秤砣。皇帝尚未临朝,御史台同僚凑过来议论江南水患,他含笑应答。
忽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群臣齐刷刷跪地,雪千秋垂眸时,瞥见玉佩在袖中轻轻摇晃,如同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皇帝缓步走上龙椅,明黄色的龙袍扫过金砖,带起一阵威严的气息。朝会开始,大臣们依次奏报政务,雪千秋有条不紊地陈述着江南水患的赈灾方案:"臣提议在淮河支流开凿十二条引流渠,以竹笼装石堆砌堤坝,再于扬州段修筑三道水闸。如此汛期可分洪,枯水期能蓄水,沿岸万亩农田亦能引渠灌溉。"
话音未落,左都御史拍着象牙笏板起身:"雪大人这法子闻所未闻!且不说开凿十二条水渠要征多少民夫,单是竹笼堤坝,如何抵得住洪水冲击?" 满朝文武顿时议论纷纷,有人低声附和,有人摇头叹息。
雪千秋正要开口辩驳,忽见人群中走出个绯袍青年。魏尽欢神采奕奕笑道:"诸位大人莫急。雪大人的竹笼堤坝看似单薄,实则暗藏玄机——以粗竹编成网状,内填青石,既透水又稳固,恰如渔网拦鱼,既能削弱水势,又可就地取材。" 话中顿了一下:"至于水闸,可效仿都江堰鱼嘴之法,三分江水七分漕运,如此岂不妙哉?"
话音落完,少年已弓着手面向了龙椅上的人,陈词中带着几分慷慨:"臣愿与雪大人同赴江南,监造水闸!" 腰间玉珮与雪千秋的发出轻响,恍若共鸣,"若治不好水患,臣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雪千秋垂眸掩住眼底冷意,重新拱手道:"陛下,臣请调拨五千厢军,配合民夫日夜赶工。另需工部提供新式水车图纸,户部预支半年赋税..."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余光却瞥见龙椅阴影处安史观指尖摩挲扳指的动作骤然停下,鎏金龙纹在晨光中折射出冷芒,只此一刻,朝臣们便都噤了声:“魏卿家与雪卿家所言颇有些道理”他抬手叩击龙椅扶手,震得丹墀下群臣屏息,“准了。即刻调拨,三日内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