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之如弈，君为棋》惘春山

1、归来的质子 萧池衍在从

　　寒鸦掠过宫墙时，萧池衍的玄色锦袍已浸透北国霜雪。丹墀下三十六级白玉阶泛着冷光，他仰头望着蟠龙金柱间垂落的明黄帷幔，恍惚又见辽人帐中摇曳的兽油灯——那时他蜷缩在毡毯上数着铜铃，而今檐角风铎叮咚，竟比塞北的驼铃更教人骨头发冷。
　　“质子萧池衍，觐见！”
　　声浪在空阔的宣政殿炸开，萧池衍扬起一阵新鲜的泥土气息，了然的进入到了这三年未归，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臣，拜见陛下。”他单脚下跪，向着眼前这位亲手将他送进辽国的虚伪君子拜跪。
　　而此时的大殿上，朝臣议论纷纷，大多都是在议论萧池衍为何能够此时归来的话题，安史观端坐在龙椅之上，倒是不怒自威，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试探性的也问候了萧池衍两声：“起来吧，此番你去辽国愿为质子，算是有功，前尘往事概不追究……”
　　萧池衍垂眸起身，余光扫过阶下群臣中突然绷紧的脊背。三年前他被押解北上时，这些人或冷眼旁观，或暗自庆喜，如今却摆出痛心疾首的模样——倒比辽人帐篷里那些画着狰狞图腾的兽皮，更叫人觉得可怖。
　　“谢陛下宽宏。”他抬手拂去袍角的尘土，故意露出腕间新结的冻疮，“臣在辽地日日盼着归乡，连梦中都是宣政殿的一砖一瓦。”话音未落，左侧传来刻意压低的嗤笑，正是当年力主送他为质的礼部侍郎。
　　安史观指尖叩击龙椅扶手，十二旒冕旒晃动间，将他眼底的阴霾搅成细碎金芒：“听闻辽主有意与大齐联姻？”
　　殿内骤然死寂。萧池衍喉结微动，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比檐角冰凌更冷：“辽主确有此意，只是听闻陛下膝下两位公主尚未婚配……”
　　还未说完阶下又开始传来了动静……
　　安史观抬手止住骚动，目光如毒蛇般缠住萧池衍：“罢了，和亲之事日后再说，你既已归国，便留在京中好好休养。朕封赏你为昭宁王，赠府邸一套。”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萧池衍再拜时，额头触到金砖沁骨的凉意。殿外寒风穿堂而过，卷着雪粒扑在他后颈，恍惚又是辽地的暴雪。只是这次，他终于不必再蜷缩在毡毯下数铜铃——他要让这金銮殿里，每一片金砖都浸满仇人的血。
　　从宫中出来时天色已然不早，云霞染红了半边天，似一场无血的屠杀在这繁华腐朽的京城中蔓延开来，萎靡，残忍……
　　“好一个，昭宁王……”
　　萧池衍愣神片刻，身后便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声音萧池衍转身时，暮色正将雪千秋的影子拉得细长，那人倚着朱漆廊柱，月白长衫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缠着的暗纹软剑。他喉结动了动，三年前被辽人鞭笞时都没红过的眼眶，此刻竟泛起酸涩。
　　“雪师……”见着故人他情不自禁的往前走了半步，又生生停住。雪千秋曾是他年少时的太傅，教他读兵法、习谋略，在他待在辽国的三年里，雪千秋时时刻刻关注着他的动向，为他送来捷报密信，共度着难关，此刻那人望着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银针，“一别三载，殿下倒学会在豺狼窝里打滚了。”
　　萧池衍忽然想起在辽地的无数个深夜，蜷缩在潮湿的毡帐里，靠着回忆雪千秋授课时的模样熬过漫漫长夜。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没办法直视雪千秋的眼睛，傍晚的冷风吹的俩人的心都有些凉，许久萧池衍才缓缓开口：“安史观要我做他手里的刀，皇子公主盼着我死在异乡……”话音戛然而止，因为雪千秋已经逼近，带着陈年书卷气息的袖口扫过他的脸颊。
　　“所以呢？”雪千秋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以为你回来便能讨回公道了？”他抬手扣住萧池衍的手腕，指尖按在旧伤处，“看来我教你的都忘了……你，不该回来的。”雪千秋句句诛心，让萧池衍也愣了半分。
　　萧池衍望着雪千秋紧抿的唇线，忽然读懂了那抹冷意下的颤抖。暮色里飘来几缕梅香，恍惚又是三年前雪夜，他偷溜进书房，见太傅在烛火下为他绘制辽地地形图，墨渍染脏了袖口都浑然不觉。
　　“雪师你的信我都收着。”他反手握住那只按在旧伤处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雪千秋微凉的皮肤，“你说‘留得青山在’，如今青山回来了。”指腹擦过对方腕间藏着的信笺折痕——那是今早刚到的密报。
　　雪千秋的睫毛剧烈颤动，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叹息。三年来，他无数次在脑海中演练重逢场景，却从未想过少年会这样直白地剖开心扉。晚风卷着残雪扑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萧池衍掌心的薄茧硌得他生疼，却又像一道滚烫的烙印，烧穿了他用冷硬筑起的壁垒。
　　“胡闹！”他别开脸，声音却泄了几分颤抖，“安史观的野心你不是不知，这朝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你知道嘛！？”话音戛然而止，因为萧池衍突然将脸埋进他颈窝，温热的呼吸混着难言的委屈，尽数喷在他冰凉的皮肤上。
　　“雪师不要我了吗？”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辽地风沙磨出的沙哑，“在毡帐里发着高热的时候，我总想着，只要能再见您一面……”雪千秋感觉颈间一片濡湿，心脏像是被人攥住，连呼吸都变得酸涩。他记得密信里那句“近日风寒，药石无灵”，却没想到当时的萧池衍竟这般难熬。
　　颤抖的指尖悬在少年发顶，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他染着雪粒的发间。萧池衍的发间还残留着辽地特有的松烟香，混着伤口未愈的铁锈味，刺得雪千秋眼眶发疼，竟一时也忍不下心来冲着他……指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