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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雪虐风饕重生劫
雪粒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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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子像淬了盐的刀片,裹着北风的嘶吼刮过乱葬岗。沈清欢蜷在雪窝里,四肢早已冻得麻木,每一次喘息都扯着肺腑撕裂般的疼,灌进喉咙的不是空气,是带着腐土腥气的冰碴。意识在粘稠的黑暗里浮沉,濒死的麻木中,两道淬毒的笑声刺穿风雪:
“扔远些!这晦气扫把星,冻死了干净!”粗哑的婆子声喘着白气,将裹尸的破席又勒紧三分,“林姨娘吩咐了,明儿天擦亮就去回老爷,说咱们金尊玉贵的嫡小姐旧疾复发,熬不过这寒冬——殁啦!王婆子带人封听雪轩时,那对青玉缠枝瓶记得先挪出来,二小姐早瞧上了……”
“母亲真是心善,还给她留全尸。”少女清凌凌的嗓音淬着蜜糖般的恶意,“要我说,该剜了那双勾人的眼珠子!上次赏梅宴,齐世子竟多看了她两眼……”声音忽又压低,“对了刘妈妈,她咽气前,可问出夫人嫁妆钥匙的下落?”
林姨娘!沈月瑶!
这两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进沈清欢濒死的魂魄!前世十六载的记忆轰然炸开——生母早逝,父亲漠视,她堂堂镇北侯府嫡长女,被一个爬床的贱妾和奸生女踩进泥里。她们夺走母亲遗物,克扣炭火让她在漏风的厢房冻出满手冻疮;她们诬陷胞弟偷窃,将那八岁的孩子溺毙在枯井;最后将她毒打至半死,剥了袄子扔进雪夜,只为腾出听雪轩给沈月瑶当画室!
凭什么?!滔天的恨意裹着血腥气冲上喉头,熔成焚天的业火,将凝冻的血液烧得沸腾!
若能重来!若能重来!定要撕碎那些画皮!啖其肉!饮其血!将她们加诸己身的苦痛千倍奉还!
“呃啊——!”
一股撕裂魂魄的巨力将她从寒渊中狠狠拽出!
暴雪灌进喉咙的冰凉触感真实得骇人。沈清欢猛地睁眼,指甲深抠进身下混着腐叶的雪泥。她回来了!回到被弃尸乱葬岗的雪夜!前世,她拖着冻伤的腿爬回侯府,却撞见林姨娘命人烧光她院里最后半筐炭,活活冻死在敞着破窗的厢房!
刺骨的冷!身体因低温剧烈颤抖,断腿处传来钻心剧痛。她咬破舌尖,铁锈味混着雪水的腥气在口腔蔓延,强行压下沸腾的恨意。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资格谈复仇!
右手挣扎着撑地起身,却按到一截半埋在雪里的枯藤。就在指尖触到那冰冷皱褶的瞬间——
“井……枯井……左边七步……冻死过三个小丫头……”一道细弱如蛛丝、浸满寒气的絮语钻进脑海,“她们在下面哭……好久了……”
沈清欢悚然收手,心脏在残破胸腔里狂跳如雷。她盯着那截虬曲发黑的枯藤,屏息再次触碰。微弱的震颤顺着指尖传来,仿佛垂死老妪的抽噎。
草木通灵?!重生附赠的能耐,竟如此诡谲又……妙极!
她毫不犹豫扑向左侧,风雪迷眼,全凭心头声音指引。“……第七步……姑娘脚下……”冻得青紫的十指疯狂刨开积雪,指甲翻裂,鲜血混着污黑的雪泥滴落。终于触到腐朽的木框——是侯府废弃的瓜果窖!前世刘金婆子醉酒炫耀过,林姨娘克扣的银丝炭,全藏在此处等着寒冬高价倒卖!
“咔嚓!”她以肩撞开虫蛀的木板,拖出三筐乌亮沉重的银丝炭。炭块冰冷的棱角硌着臂膀,却让她心口滚烫。
暖阁丝竹混着娇笑乘风飘来:“炭火?听雪轩那位畏寒病逝了呀!”林姨娘的声音裹着蜜糖般的恶意,“倒是可怜见的,传话下去,把她屋里那些晦气物件清出来烧了!省得过了病气给瑶儿……”
炭筐重重砸在雪地。沈清欢眼底冰棱丛生,指尖探入炭筐深处,抠住一块边缘锋利如刀的炭石。
刘金婆子裹着灰鼠皮袄骂骂咧咧走近时,沈清欢正隐在枯井旁的老梅树后。虬枝积满厚雪,风过时簌簌落下冰渣,砸在她后颈。
“呸!小贱蹄子死透没……”婆子灯笼往井台一搁,肥硕身子朝地窖口探去,“那对青玉瓶明日得趁早……”
就是现在!沈清欢眼中寒光暴起!凝聚着两世恨意的炭石破空飞出,精准砸向婆子脚畔那片泛着幽蓝的薄冰!
“咔嚓——!”
冰面蛛网般裂开!“哎哟娘嘞!”刘金婆子惨叫着栽进冰窟,臃肿身躯砸起混浊水花。“救命!冻死老奴了!”她扒着浮冰扑腾,上半身刚探出水面,动作却猛地僵住。
“金簪!姨娘赏的金簪!”她竟不顾性命缩回手,在冰水里疯狂摸索,脸上迸出癫狂的贪光,“在那儿!老奴的命根子啊!”待那赤金玛瑙簪死死攥进手心,她如获至宝般塞进湿透的怀襟,全然没察觉皮袄浸水后正拽着她下沉。“我的……全是我的……”
风雪吞没了断续的扑腾声。沈清欢抱紧炭筐转身,目光掠过枯井时,老梅嘶哑低语幽幽飘来:“……井里第三个丫头……也这么攥着娘给的桃木簪……”
沈清欢脚步微顿,风雪卷起她染血的裙裾,如一面残破的旌旗。
听雪轩的破门在狂风中呻吟。沈清欢踹开积满雪的院门时,北窗整扇窗棂砸落在地,风雪如饿狼般灌入内室。她反手抵门,将三筐炭砸向墙角。
火盆里银丝炭燃起的橘红暖光,是这冰窟地狱唯一的生机。沈清欢跪坐在火盆边,贪婪地汲取那灼人的热意,冻僵的指节渐渐恢复知觉。前世,她爬回这里时,连火折子都被搜走,只能蜷在稻草堆里,听着暖阁方向隐约传来的《贺新岁》琵琶曲,活生生冻成僵硬的躯壳……
她猛地抬头!火光跳跃间,那张铺着霉烂稻草的破板床上,赫然叠放着一床锦衾!
墨黑缎面在昏暗中流淌着幽邃的光,五爪蟠龙金线在火光映照下张牙舞爪。指尖拂过衾面,厚密绒毛细如针尖,触手却温润生暖,寒气竟不能侵——是最顶级的玄狐腋绒!唯有御赐定王府的品级方可享用!
沈清欢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上土墙!萧景珩!那个传闻中咳血度日、阴鸷暴戾的病弱亲王!他的贴身御赐之物,怎会出现在侯府弃女的破榻上?
“哐当!”狂风卷着碎雪灌入空窗,院中那株虬结老梅的枯枝狠狠抽打着窗框。沈清欢鬼使神差扑到窗边,一把抓住那截抽打最凶的梅枝——
“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翻墙进来……血滴在雪上……”老梅颤抖的絮语混着风雪灌入耳中,“他……把被子放在你床上……又看了你很久……”
沈清欢脊背生寒,猛地探头望向梅树下!积雪映着微弱天光,几滴乌黑黏稠的液体,梅花般绽放在雪地上,蜿蜒指向墙头。不是雪水,是血!新鲜的血!
“他受伤了?”她下意识攥紧梅枝。
“不……”老梅枝干发出朽木摩擦般的低吟,“是别人的血……很多人的血……”
彻骨寒意瞬间攫住心脏。她想起前世关于定王府的传闻——每月十五,王府角门会推出盖着白布的尸车,血水从板缝渗出,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暗痕……
“嘎吱。”院墙外陡然传来积雪被踩压的轻响!
沈清欢倏然熄灭火盆,抓起炭筐边沿崩裂的木刺隐入阴影。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风卷雪尘穿过破窗的呜咽,炭火余烬的噼啪轻爆,还有……墙外一丝几不可闻的、压抑的喘息。
玄狐锦衾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缎光,衾角蟠龙的金眸在阴影中似活物般流转。她屏息凝神,指尖木刺对准窗棂破口。
墙外那缕呼吸忽然停了。死寂中,一道嘶哑如砂纸摩擦的男声贴着墙缝渗进来,裹着病态的餍足:
“找到了……”那声音轻得像情人呢喃,又淬着深渊般的阴冷,“本王的玄狐衾,果然最衬美人冰肌……”
沈清欢血液骤冷!是萧景珩!他根本没走!
“嗖!”破空声尖啸而至!一柄玄铁短弩穿透窗纸,狠狠钉在她耳畔的土墙上!弩箭尾羽震颤,箭身穿着一张被血浸透的纸笺。
就着雪光,她看清纸上潦草八字——“衾暖否?且收利钱。”
纸笺下沿,一滴半凝固的浓血正缓缓坠落,“啪嗒”砸在染血的木刺尖端。
风雪呼啸中,墙外传来一声病态的轻笑,咳喘着,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