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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探鬼宅 实景化鬼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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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外混浊的空气裹挟着都市特有的喧嚣涌来,汽车尾气、匆忙人潮的体味、远处饮食摊飘来的油腻香气,混杂成一股浓稠的背景音。
应向烛刚走下悬梯,一个身影便从接机区隔离带旁略显笨拙地闪了出来,像颗笔挺的青松骤然杵在流动的背景里。
崭新得几乎发硬的警服,扣子一丝不苟扣到最上一颗,肩章上的星徽在机场顶棚投下的冷光里折射出一点生涩的亮。
年轻人站得笔直,双手下意识贴在裤缝上,胸膛微微起伏,透着一股刚从训练场出来的紧绷感。他几步抢到茅十二和应向烛面前,脚跟利落地一并,发出轻微磕响。
“报告茅顾问、应专家!”声音洪亮,带着刻意压制的紧张,像用尺子量过,“徽市借调警员赵林峰向您报到!编号……”
他低头要去翻别在胸前的证件夹。
“赵林峰?”应向烛打断他,脸上习惯性地挂起笑容,目光却在那过分板正的警服和一丝不苟的头发上停顿了一瞬。
那笑容依旧灿烂,但底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机质的审视,如同扫描仪掠过一件新到的、规格不明的物品。
“证件收着,用不着念。”他声音轻快,像在谈论天气,“叫名字就行。茅十二,我,应向烛。”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加深了一点,带着点玩味,“报告、专家、顾问这些词也收收,听着像给遗体告别致辞,瘆得慌。”
赵林峰——小赵明显愣了一下,张了张嘴,那句“是!应专家!”似乎已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他下意识挺得更直,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只差把“烦死了”刻在脑门上的茅十二。
“上车。”茅十二言简意赅,声音带着熬夜和高度白酒浸润后的沙哑。
她看也没看小赵,径直拉开停在路边的黑色越野车后门,把自己和那个沉重的帆布工具包一起扔了进去,动作里透着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麻木效率。
应向烛拉开副驾的门,长腿一跨坐了进去,那把特制工兵铲随意地横在脚边,金属铲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小赵连忙拉开驾驶座后面的车门,动作带着新手的拘谨,坐进去时还小心地没让腰间的警用装备带刮到座椅。
引擎低吼着启动,车辆汇入机场高速繁忙的车流。
车窗外,海市的轮廓在傍晚的天光里迅速铺展、凝固。
高楼巨兽般耸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渐次亮起的霓虹,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下,应向烛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清晰地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常人无法觉察的灰败气息。
它们并非均匀分布,像某种沉疴的淤斑,粘稠地淤积在城市的某些角落,尤其是西面,那灰败淤积得愈发浓稠深黯,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墨迹,沉沉地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
车内一片沉默。
只有空调送风的嘶嘶声和引擎的平稳运转。
小赵显然不适应这种沉寂,他从随身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簇新的硬壳笔记本,翻开,又摸出一支笔,姿态端正得像准备听教授讲课。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安静:“应……应向烛同志,茅顾问,”他似乎还在适应直呼其名,“关于海市近期非自然能量异常波动的初步简报,我已经在内部系统阅读了权限内文件。从数据模型看,异常汇聚点与历史遗留的‘阴脉’节点存在部分重叠,这符合……”
“停。”应向烛没回头,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翻滚的灰霾上,“小赵同志,你念报告的样子,让我想起局里食堂打饭窗口后面贴的《卫生管理条例》,字正腔圆,条理清晰,就是让人提不起食欲。”
他侧过脸,瞥了一眼后视镜里小赵略显愕然的脸,“放松点。我们是去查房子闹鬼,不是去参加学术答辩。说说你自己?徽市那件事,怎么把你送到我们这‘惊喜’部门来的?”
小赵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脸上那点紧张的红晕还未褪尽,眼神却异常坦荡,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耿直。
“报告……哦不,”他及时改口,声音依旧洪亮,“徽市老城区改造,挖出个合葬墓,迁坟时出了怪事。负责的工人接二连三做噩梦,说看见穿前朝衣服的老头老太太围着他们哭,白天干活也总出意外,摔断腿的,掉沟里的。后来……后来有个工头半夜在工地值班,第二天人疯了,嘴里就念叨‘别推我’。现场没外人痕迹,监控也查了,干干净净。局里派我去蹲守。”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眉头都没皱一下:“我在工地活动板房住了三晚,啥也没看见,啥也没听见。就是感觉……嗯,后半夜有点凉飕飕的,像开了窗户。第四天,那工头家人偷偷请了个神婆来烧纸,神婆刚点上香,自己先抽过去了,醒来就喊‘冲撞了,冲撞了’。我觉得是心理暗示和集体癔症,加上工地安全措施不到位。写报告时提了加强安全防护和心理疏导的建议。后来……上面就把我档案转到非自然项目组了。”
他语气平直,没有恐惧,没有炫耀,甚至没有困惑,只有一种“事情就是这样”的理所当然。
茅十二在后座发出一声极轻的、意义不明的鼻音,像是嗤笑,又像是疲惫的叹息。
她拧开保温杯,浓烈的酒气瞬间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她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
应向烛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眼底那点无机质的光似乎被小赵这“傻大胆”的叙述点亮了。
“凉飕飕的?”他重复着,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奇异的兴味,“挺好。保持住你这‘科学探索’的精神,小赵同志。说不定能给我们提供点新思路。”
他转回头,不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城市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变幻,那双瞳孔深处,一丝对即将接触到的“混乱”与“异常”的纯粹期待,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无声的涟漪。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捻动了一下,仿佛已经触摸到了那灰败淤积的核心。
车子最终拐入一条两旁栽满高大法国梧桐的僻静街道。
浓密的树冠在路灯下投下大片幽深的阴影,将本就狭窄的道路切割得更加昏暗。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落叶,发出沉闷的沙沙声。空气里那股无处不在的都市浊气似乎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凝滞的气息——陈年木料在潮湿中缓慢腐朽的味道,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若有若无,却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蓝棠公馆,如同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阴影,盘踞在道路尽头。
铁艺大门锈迹斑斑,缠绕着枯萎的藤蔓,像垂死巨兽的血管。
门内,一栋样式繁复的欧式三层洋楼矗立在荒芜的前庭里,尖顶在昏沉的天幕下勾勒出狰狞的轮廓。
所有的窗户都黑洞洞的,像无数只失去神采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闯入者。
几盏临时架设的强光灯惨白地打在楼体侧面,非但没有驱散黑暗,反而将那些斑驳脱落的墙皮、歪斜的百叶窗映照得更加鬼气森森。
一个穿着便服、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正靠在门外一辆警车引擎盖上抽烟,脚下散落着几个烟头。
昏黄的路灯光线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将眉宇间深刻的疲惫和长期熬夜形成的眼袋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越野车停下,随手将烟头摁灭在车盖上,动作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磋磨后的麻木熟练,迎了上来。
“茅顾问,应专家,”他声音低沉沙哑,是那种被无数突发案情和深夜报告熬干了中气的嗓子,目光扫过小赵时微微点头示意,“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我是张正国,负责这片。”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那里有根钉子一直在往里钻,“这鬼地方……真他妈邪门透了。”
他引着三人走向紧闭的铁门,沉重的铁锁已经被剪断,虚虚地挂在那里。
“新业主,有钱烧的,买下想搞什么高端民宿,结果装修队刚进来动土,在地下储藏室旮旯里挖出个老陶土坛子,封口糊着些鬼画符。工人手欠,撬开了。当晚撬坛子那小子就疯了,满嘴胡话,第二天发现……”
张队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死在一楼还没装好瓷砖的浴缸里,浑身扒光了,没外伤,没中毒,法医剖开看了,内脏好端端的,愣是查不出死因!跟睡着了一样。”
他掏出钥匙串,哗啦作响,摸索着打开铁门上那把新挂的大锁。
“这还没完。后面进去清理现场的工人,要么突发恶疾送医院,要么就变得神神叨叨,整天疑神疑鬼。最麻烦的是周围邻居,”
他拉开沉重的铁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一股更加浓郁、混杂着霉菌、尘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腐败气味猛地从门内涌出,扑面而来,“连着大半个月,好几户人家都做一模一样的噩梦!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长头发女人,一声不吭,就在自家客厅里站着哭!哭得人心里发毛!封锁现场?舆论压力快顶不住了!这事儿,绝对他妈的不对劲!必须尽快处理干净!”
门彻底敞开,黑洞洞的前庭如同巨兽的口腔。
散落的装修材料——成堆的石膏板、裸露的线管、翻倒的油漆桶——在惨白灯光下勾勒出凌乱狰狞的剪影。
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应向烛站在门槛外,脸上那惯常的灿烂笑容早已敛去。
他微微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涌入鼻腔的混合气味——陈腐的木头、潮湿的泥土、淡淡的甜腥——在他敏锐的感知里被无限放大、分解。
腐朽深处,一缕极其细微、冰冷滑腻的怨毒气息,如同深水中的毒蛇,悄然游过他的意识表层,带来一丝近乎愉悦的、被挑战般的兴奋麻痒。他舌尖无意识地抵了抵上颚,仿佛在品尝某种奇特的开胃前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