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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院门在 ...

  •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片精心修剪过的花园,也隔绝了林念苍白脸上残留的惊悸。江屿枫挺直的脊背像一柄收鞘的利刃,每一步踏在阳光炙烤的小径上,都精准地踩在心跳鼓点最沉的位置。那束被林念接过的淡紫色鸢尾花,仿佛还在他视网膜上灼烧着,残留着林念指尖微温的触感,混着他痛苦蜷缩时额角的冷汗气息。
      他走进隔壁那座同样被精心打理、却空旷冷清得如同墓室的新居。没有开灯,任由午后过分灿烂的光线斜斜刺入空旷的客厅,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的皮革和油漆味,冰冷,陌生,吸一口都带着金属的腥气。他径直走向落地窗,目光穿透玻璃,死死锁住隔壁花园。
      林念正被他母亲扶着,慢慢走向那栋米色的、生机勃勃的房子。他微微低着头,一只手仍下意识地按着太阳穴的位置,步伐有些虚浮。阳光落在他浅栗色的发顶,本该是温暖的金色,此刻在江屿枫眼中却刺目得像凝结的血块。林母温雅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焦灼,低声询问着什么,林念只是轻轻摇头,那动作牵动起江屿枫胸腔里一阵窒息的闷痛。
      他回来了。他活着。呼吸着带着青草香味的空气,被父母的爱意小心地包裹着。
      可那阳光下的笑靥,终究是被他撕裂了一道口子。林念眼中闪过的惊悸和那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如同来自地狱的寒冰,瞬间冻结了江屿枫重获至宝的狂喜。那不是陌生人的困惑,那是林疏在血泊深处,隔着冰冷雨水与死亡,向他投来的、破碎而熟悉的恐惧。
      “不敢触碰的月亮……”江屿枫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那个浸满血泪的称呼。指尖残留的、几乎触碰到林念掌心的虚幻触感,此刻化为滚烫的烙印。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狠狠刺入掌心那片刚刚结痂的皮肉之下——那里,叠着三道伤疤。最深处,是前世那个雨夜,他在林疏冰冷的尸体旁,用碎玻璃划下的绝望印记;其上,是初到这个阳光世界时,他咬着牙用新伤覆盖旧痕的伪装;而此刻,新鲜的刺痛尖锐地炸开,伴随着指甲掐入血肉的粘腻感,温热的血珠迅速在紧握的指缝间渗出,濡湿了袖口内里。
      疼痛像一剂清醒的毒药。它压下了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也暂时驱散了眼前林疏倒在血泊中的重影。隔壁花园里,林念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那扇门隔绝了他贪婪的视线。
      他需要靠近他。更近。近到能驱散他眼底残留的惊悸,近到能抹掉那个“不敢触碰”的诅咒。阳光?温室?他江屿枫偏要亲手撕开这层看似完美的幕布,把那个被阳光晒透的林念,拖回自己的世界。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几天后的傍晚,夕阳熔金,给花园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江屿枫站在自家院子的矮篱笆旁,目光落在隔壁花园一角。几丛长势过于旺盛的玫瑰,枝条狂野地伸展着,刺眼地缠绕在一起,甚至压弯了旁边娇嫩的新花苗。林念的母亲正站在那丛玫瑰前,手里拿着园艺剪,眉头微蹙,显然对如何处理这些带刺的麻烦有些束手无策。
      江屿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头因即将靠近而兴奋低吼的野兽。他脸上重新覆上那层温和的、属于新邻居“江屿枫”的得体面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隔着篱笆开口:“林太太?需要帮忙吗?那些玫瑰看起来需要好好修剪一下了。”
      林母闻声抬头,看到是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几天前儿子在他面前的突发状况还历历在目。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房子紧闭的门窗。
      “哦,是江先生啊。”她勉强笑了笑,语气带着疏离的客气,“不用麻烦的,念念他爸回来弄就好。”
      “举手之劳。”江屿枫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眼神坦然地迎向林母审视的目光,“我以前在乡下住过一段时间,跟老师傅学过一点园艺,对付这种枝条乱窜的玫瑰正好。”他顿了顿,补充道,“放任它们这样长下去,不仅自己开花不好,还会抢旁边花草的阳光养分。”
      理由无懈可击,语气诚恳自然。阳光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冲淡了他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冷硬感,显出几分务实可靠。
      林母的戒备似乎松动了一瞬。她看着那丛张牙舞爪的玫瑰,再看看眼前这个气质沉稳、谈吐得体的年轻人,终于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江先生了?工具在那边的小棚子里。”
      “好。”江屿枫颔首,动作利落地拉开篱笆间的小门,走了过去。他刻意绕过那栋房子正面的落地窗,仿佛只是专注于手头的园艺工作。
      他走向工具棚,拿起一把长柄的园艺剪和厚实的皮手套。金属的冷意透过手套传来。他走向那丛喧嚣的玫瑰,姿态熟练而专注,仿佛一位真正的园丁。锋利的剪刀口“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剪断一根斜刺里伸出的、足有拇指粗的枯败老枝。
      “这种枯枝最耗养分,也最容易藏虫生病。”他一边修剪,一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解释着,像是在对林母说,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听众剖析,“留在主干上,只会拖累整株花的精气神。”枯枝应声落地,露出底下更健康的绿色主茎。
      接着,他精准地找到几处交叉缠绕、争夺空间的枝条,剪刀利落地切入纠缠的节点。“这些互相倾轧的,也得分开。”他手腕沉稳有力,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挤在一起,谁也长不好,开不出像样的花。”纠缠的枝条被分开、剪断,原本拥挤憋闷的一角瞬间显得清爽通透了许多。
      林母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个新邻居专注的侧影和他手下变得规整有序的玫瑰丛,眼神里的疑虑又淡了几分。她甚至开口问:“江先生看起来真的很懂行,以前专门学过?”
      “谈不上专门,”江屿枫微微侧头,回以一个浅淡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地扫过玫瑰深处,“只是觉得,任何东西,无论是花还是……”他刻意停顿了一瞬,剪刀精准地落在一根隐蔽的、带着尖锐倒钩的长刺上,“……还是别的什么,一旦长歪了,生了不该生的刺,就该及时修剪掉。”
      剪刀口稳稳卡住那根狰狞的长刺根部。“咔嚓!”刺被齐根剪断,断口平整。
      就在这时,房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念走了出来。夕阳的金辉笼在他身上,给他柔软的栗色发梢和白色T恤都镶上了一层暖边。他脸色比那天好多了,但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弓之鸟般的倦怠。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母亲身上,然后才转向正在修剪玫瑰的江屿枫。
      江屿枫背对着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他全身的感官都在这一刻绷紧到了极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那场剧烈头痛唤醒的潜意识里的熟悉感。
      江屿枫缓缓直起身,放下园艺剪,脱掉沾了泥土和草叶的手套,这才转过身。他脸上挂着新邻居那种温和、带着点劳作后汗意的笑容,目光平静地迎上林念的视线。
      “林念,”他自然地称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熟稔,“吵到你了?”
      林念摇了摇头,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江屿枫刚刚修剪过的那片玫瑰吸引。那里原本的杂乱和野蛮被一种近乎冷酷的秩序取代,显出蓬勃的生命力。他的目光掠过江屿枫握着剪刀的手——骨节分明,沉稳有力,手背上沾着一点泥土的痕迹。
      “没有,江先生。”林念的声音清朗依旧,但江屿枫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停顿,仿佛这个名字在舌尖滚动时,触发了某个隐秘的开关。他看着江屿枫,眼神清澈,却又像隔着一层朦胧的薄雾,带着一种懵懂的、不自知的审视,“修剪得很好看……谢谢。”
      “分内之事。”江屿枫微微颔首,笑容无懈可击。他拿起工具,准备放回棚子,姿态从容,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热心帮忙的邻居。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袖口因动作微微上滑了一瞬。
      一道狰狞的、暗红色的疤痕,如同丑陋的蜈蚣,盘踞在他古铜色的手腕内侧,在夕阳的光线下惊鸿一现。
      林念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猛地钉在了那道疤痕上!
      “呃——!”一声压抑的、短促的痛哼猝不及防地从林念喉间迸出。他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太阳穴,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比几天前那次更加骇人。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痛苦地弯下腰,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旁边花园椅的靠背,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念念!”林母的惊呼带着哭腔,猛地扑过去扶住儿子摇摇欲坠的身体。
      江屿枫的动作僵在原地,放回工具的动作停在半空。夕阳的暖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是惊愕担忧的邻居面具,另一半却沉入冰冷的阴影之中。他看着林念痛到痉挛的样子,看着他因剧痛而失焦的瞳孔深处,那里面仿佛倒映着碎裂的月光和奔涌的暗红。
      袖口无声地滑落,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道狰狞的旧疤。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之下,那三层叠在一起的伤疤深处,新掐出的血痕正缓缓渗出粘稠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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