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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江屿枫 ...

  •   江屿枫赶到那栋被暴雨浸泡的冰冷别墅时,一切都已经太迟。
      雨水像泼天的幕布,狠狠砸在落地窗上,扭曲了窗内狼藉的景象。昂贵的波斯地毯吸饱了深红近黑的液体,蜿蜒扩散,刺鼻的铁锈味混着雨水湿冷的土腥气,几乎令人窒息。碎片,到处都是碎片——水晶吊灯残骸,一只被摔得四分五裂的古董花瓶,还有……那个人。
      林疏就倒在那一地狼藉中央,像一片被狂风骤然撕扯下来的枯叶。他穿着江屿枫记忆中那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此刻却被染得斑驳刺目。苍白的手腕搁在一片狰狞的玻璃碎片上,伤口深可见骨,血已经不再汹涌,只剩下缓慢、绝望的洇染。雨水从洞开的露台门灌进来,打湿了他的额发,紧贴着他毫无生气的、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
      江屿枫雕塑般僵立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黑大衣下摆汇成细流。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铁手狠狠攥住、捏碎,剧烈的疼痛迟了一拍才猛烈炸开,沿着每一根神经烧灼。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吸不进一丝氧气。他想冲过去,想抱起那具冰冷单薄的身体,想嘶吼,想质问这该死的命运,可双脚如同被浇铸在地板里,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刺目的红,在林疏身下,在昂贵的地毯上,开成一朵巨大而绝望的、无声的花。
      林疏的葬礼仓促而冷清,符合他一贯在人群中的疏离。江屿枫以“生前好友”的身份处理了他的一切。那栋空旷得只剩下回声的别墅里,属于林疏的痕迹少得可怜,仿佛他从未真正拥有过这里的生活。直到江屿枫撬开书房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落满灰尘的旧皮箱。
      箱盖弹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淡淡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没有金银财宝,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信。厚厚一摞,码放得整整齐齐。信封是统一的素白,没有任何邮票和地址,只在右下角,用林疏那清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给不敢触碰的月亮。
      江屿枫的手指猛地痉挛了一下,几乎拿不稳最上面那封信。他颤抖着抽出来,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底,刺穿他冰封的心脏。
      [江先生,今天在花园书店的橱窗外,看见你的新书海报了。海报上的你,眼神还是那么疏离,像隔着一层我永远无法穿透的冰。真可笑,我拥有世人艳羡的一切,除了靠近你的勇气。那勇气,大概连同我对阳光的感知力,一起葬送在很久以前那个没有蛋糕的生日夜里了吧……]
      [江先生,雨下得好大。我坐在窗边听雨,想象你此刻是不是也在你那个看得见江景的书房里,听着同样的雨声写作?你的笔下,会有一个像我这样懦弱、破碎、连爱都不敢说出口的角色吗?如果有,请你……对他仁慈一点。]
      [江先生,今天医生说我情况稳定了很多。我竟有一丝荒谬的喜悦,是不是……是不是离你好近了一点点?哪怕只是物理距离上的近。我知道这想法很卑劣,像阴暗角落里的苔藓,渴望着永远无法企及的光。月亮就该高悬夜空,我这样满身泥泞的人,连仰望都是亵渎……]
      一页页,一封封。时间跨度长达数年。里面记录着林疏每一次在人群中捕捉到江屿枫身影的悸动,每一次在书店“偶遇”他签售时的紧张与卑微的喜悦,每一次病痛发作时独自蜷缩在黑暗里、想着“他”名字支撑下去的脆弱瞬间……还有深埋心底、浓烈到近乎自毁,却又被他死死压抑、不敢泄露分毫的爱意。
      那些信纸的边缘,有些地方被水滴洇开过,留下浅淡的痕迹,是泪吗?江屿枫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眶干涩得发痛,喉咙里堵着坚硬的石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他紧紧攥着那些信纸,指关节捏得发白,仿佛要将它们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以为自己足够冷漠,足够置身事外,却不知道那个安静得像一抹影子的小少爷,早已将他奉若神明,又将自己贬入尘埃。而他,这个被仰望的“月亮”,却吝啬到连一丝光都不曾真正地、温暖地投射给他。
      “不敢触碰的月亮……”江屿枫低哑地重复着信封上的字,声音破碎不堪。他猛地将脸埋进冰冷的手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发出困兽般绝望的呜咽。冰封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溃,迟来的、汹涌的悔恨和痛楚将他灭顶淹没。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林疏带着他不敢言说的爱和满身伤痕,永远地沉入了黑暗。而他江屿枫,这个冷漠的看客,连伸出手的资格都未曾获得过。
      极致的痛苦和悔恨像黑色的潮水,最终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在彻底陷入混沌之前,他死死攥着那叠浸透了另一个人生命与爱意的信纸,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
      意识从无边的黑暗深渊中艰难上浮,像是挣脱了厚重的淤泥。江屿枫猛地睁开眼,刺目的白光让他条件反射地眯起眼睛。
      不是冰冷的医院天花板,也不是他那个色调灰暗、线条冷硬的公寓。头顶是陌生的、带着温馨米色纹理的吊顶,一盏造型别致的藤编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空气中没有消毒水味,也没有旧宅的阴冷霉味,反而弥漫着一股……阳光晒过的棉布和刚修剪过的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
      他撑起身体,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舒适的布艺沙发上。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布置得温馨明亮的客厅。米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飘着柠檬片的清水,色彩明快的抽象画挂在墙上。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花园,午后的阳光灿烂得近乎不真实,金粉般洒在绿茵茵的草坪上,几只色彩斑斓的鸟儿在枝头跳跃鸣叫。
      死寂冰冷的世界,与眼前这个充满生机的世界,割裂得如同两个毫不相关的梦境。
      江屿枫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尚未愈合的伤口,带来尖锐的痛楚。林疏倒在血泊中的画面,那箱灼痛他灵魂的信……清晰得如同烙印。他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按压着剧痛的太阳穴,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欢快的笑声穿透玻璃,清晰地传了进来。
      那笑声……
      江屿枫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攫住了他,却又在恐惧之下,翻涌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辨认的、微弱的、近乎绝望的希冀。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落地窗前,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紧紧抓住窗框,目光急切地向外搜寻。
      阳光明媚的花园里,站着三个人。
      一对气质温雅的中年夫妇。男人穿着舒适的亚麻衬衫,正弯腰摆弄着几盆盛开的绣球花,女人则拿着一把园艺剪,笑着和身边的青年说着什么。
      而那个青年……
      江屿枫的呼吸骤然停止。
      浅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耀着健康的光泽,微微有些蓬松柔软。白皙的脸颊上晕着淡淡的、充满生命力的红润。那双眼睛——江屿枫曾在其中看到过最深沉的阴霾和绝望的死寂——此刻却清澈明亮,盛满了纯粹的笑意,微微弯着,像两泓映着阳光的清泉。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身姿挺拔,带着一种江屿枫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松弛而自在的生命力。
      是林疏。
      那张脸,江屿枫刻骨铭心,至死都不会认错。
      可又不是林疏。
      眼前这个人,像被阳光从头到脚洗刷过一遍,褪尽了所有阴郁和沉重的枷锁。他不再是那个蜷缩在巨大别墅阴影里、苍白易碎的琉璃娃娃,而是一个被爱意和阳光滋养着的、鲜活生动的青年。
      “念念,这盆蓝色的开得最好,要不要搬到你房间窗台去?”女人温柔地询问着,伸手亲昵地揉了揉青年的头发。
      青年——被唤作“念念”——笑着躲闪了一下,笑容灿烂得晃眼:“妈!头发都被你弄乱啦!好啊,搬过去吧,我每天睁眼就能看见。”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自然的亲昵和撒娇。
      念念?林念?
      一个陌生的名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骤然捅开了江屿枫混乱记忆中的某个角落。他模糊地意识到,这不是他原来的世界。这是……某个平行时空?一个林疏没有经历原生家庭创伤、被父母深爱着、健康长大的世界?一个……林疏变成了“林念”的世界?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瞬间席卷了江屿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他看着花园里那个笑得毫无阴霾的“林念”,看着他被父母宠溺地包围着,看着他眼底流淌着纯粹的快乐……那画面美好得像一个易碎的肥皂泡,却比最锋利的刀更深刻地刺痛着江屿枫。
      那个倒在他面前、被绝望吞噬的林疏,和眼前这个被阳光拥抱的林念,两张面孔在他脑海中疯狂地重叠、撕扯。
      他必须靠近他。必须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残酷的幻影,不是他濒临崩溃的大脑编织出来的绝望慰藉。他必须……抓住这缕阳光,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几天后,精心准备。
      江屿枫站在那扇熟悉的、却在这个时空里刷着崭新温馨米色油漆的院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浮动着花园里玫瑰和青草的芬芳。他换掉了标志性的黑色大衣,穿着一件质感良好的浅灰色羊绒衫,努力收敛起周身惯有的疏离冷感,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温和无害的普通邻居。
      他按响了门铃。
      几秒钟后,门开了。站在门内的,正是林念。
      距离如此之近。阳光从门廊斜射进来,勾勒出他清晰柔和的轮廓,皮肤细腻,鼻梁挺直,嘴唇是健康的淡粉色。那双清澈的眼睛带着一丝刚被打扰的、略显迷茫的疑惑,看向江屿枫。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清新味道。
      “你好?”林念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干净质感。
      江屿枫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下眼底翻涌的、足以将人焚毁的激烈情绪——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深入骨髓的悔痛,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他微微牵动嘴角,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和自然的微笑,将手中那束包装精美的淡紫色鸢尾花往前递了递——林疏曾在某封未寄出的信里,隐晦地提过喜欢这种花。
      “你好,”江屿枫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喉间压抑的艰涩,“我是江屿枫,刚搬到隔壁。一点小礼物,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他另一只手递出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上面的身份是“自由撰稿人”,名字和联系方式都是精心构建的、与这个时空相符的伪装。
      “啊,你好你好!”林念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礼貌而友好的笑容,伸手接过了花束和名片。他的目光在名片上“江屿枫”三个字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似乎觉得这名字有点特别,但并未深想。他自然地伸出手:“我是林念。欢迎新邻居!”
      江屿枫看着那只伸过来的、骨节分明、健康有力的手。不再是记忆中那种病态的苍白和冰凉。他缓缓地、几乎是带着某种朝圣般的郑重,抬起了自己的手。
      当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林念温热的皮肤时——
      异变陡生!
      林念脸上的笑容毫无预兆地僵住。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一股剧烈的、如同钢针狠狠刺入太阳穴的剧痛猛地袭来!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变得惨白。伸出的手猛地收回,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头,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呃……”细碎的痛吟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溢出,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念念?怎么了?”林母闻声从里面快步走出来,一脸紧张地扶住儿子。
      “没……没事,妈。”林念急促地喘息着,勉强站直身体,但那剧烈的疼痛显然还未完全消退,他的眉头紧锁着,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的茫然和痛苦。他再次抬起头,看向江屿枫,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友好和好奇,而是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和无法理解的困惑,仿佛要透过江屿枫的皮囊,看清他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
      “江……先生?”林念的声音有些虚弱,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死死盯着江屿枫的眼睛,像是要从中找出某个恐怖谜题的答案,“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那一瞬间,江屿枫清晰地看到了林念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属于这个阳光世界的惊悸和恐惧。那感觉如此熟悉,仿佛来自那个雨夜冰冷的别墅深处。
      江屿枫的心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窟。两个世界的壁垒,似乎并非坚不可摧。那些被阳光暂时覆盖的阴影,那些属于林疏的绝望记忆,如同潜伏的幽灵,在这个幸福的林念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刻痕。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陌生邻居模样,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关切和疑惑:“林先生?你还好吗?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他微微蹙眉,仿佛真的在为对方的突发状况感到担忧。
      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身侧的手,在无人看见的袖口掩盖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那掌心里,是几道被刻意用新伤覆盖过的、属于原来那个江屿枫的、绝望的自残旧疤,此刻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看着林念在母亲搀扶下依旧苍白痛苦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惊悸和对自己深深的困惑。花园里阳光灿烂,鸟语花香,一片岁月静好。
      江屿枫的眼底,却翻涌起最深沉的暗流。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毁灭的偏执决心。
      “你好,林念。”他在心底无声地宣告,目光如同最深的锁链,牢牢锁住那个阳光下鲜活的身影。
      这一次,无论你是林疏还是林念,无论要撕裂多少时空的屏障,要付出怎样万劫不复的代价……
      我绝不会再放手。
      冰冷的决心在他胸腔里凝固成铁石。阳光如此明媚,他却清晰地嗅到了命运再次张开的、黑暗巨口的森然气息。那未寄出的情书,那染血的碎玻璃,那声绝望的“不敢触碰的月亮”……所有过去的幽灵都在这一刻发出无声的尖啸。
      他微微颔首,对林母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带着歉意的微笑,转身离开。步伐沉稳,背影挺直,融入那片灿烂到虚假的阳光里。
      袖口之下,指腹重重碾过掌心狰狞的旧疤,带来一阵尖锐而清醒的痛楚。
      这一次,换我来做那个拽你下地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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