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 57 章 莫怨松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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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凄冷，静静流淌在汴京城的飞檐翘角之上。
木棉阁内，木棉正在应酬。一缕春深吸一口气，如同往常一样，轻巧地翻窗而入，落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凭借之前观察到的蛛丝马迹，迅速锁定了目标：床内侧靠墙的暗格里，有一个小小的、异常精美的螺钿紫檀宝盒。
盒子工艺繁复，紫檀木上镶嵌着珍珠母贝拼成的缠枝莲纹，这就是传言中的东西，那个可能将姐姐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祸源。
飞龙卫在外虎视眈眈，姐姐的性命悬于一线。这个理由支撑着她走到这一步。
她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盒面。
她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像雕塑一样凝固住了。
华美的盒子是凝固的，离盒子相距不选的手是凝固的，她面容是凝固的，绿眸幽亮，却一动不动。
“我在干什么？”
她最憎恶的，就是利用他人的信任，然后给予伤害。
可现在，她在做什么？
她正在利用木棉姐姐对她的全然不设防，利用这份她珍视无比的温暖与信任，潜入这间姐姐的房间，试图偷走一样东西——一样她心知肚明，对姐姐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
木棉，那个在她困难时给予她庇护的姐姐，那个在她迷茫无措时给予她指引的姐姐，那个拥有高贵灵魂的姐姐，那个……作为妓女的姐姐。
而她，一缕春，此刻正要亲手夺走她本就少得可怜的人生中……仅有的东西。
这是偷窃。
真正的偷窃。
以往，从那些脑满肠肥的贪官污吏、为富不仁的豪绅府邸中盗取不义之财时，她只觉得热血沸腾，那是行侠仗义的快意，是智计得逞的骄傲，是替天行道的理直气壮。
得手之后，揣着那些金银或罪证，她只觉得轻盈，像完成一场艺术。
而现在，她冷静地想，
“一缕春，你从一个侠盗沦为了窃贼。”
“滋——”外面似乎传来侍女摆放东西的细微声响。
一缕春方寸大乱。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将那个沉重的紫檀盒子抓起，慌张地、胡乱地揣进了怀里。
也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木棉与侍女小杏的对话声，越来越近。
“……小杏，把妆台那个抽屉里，我母亲的手绢找出来吧。”是木棉那独特的、慵懒沙哑的嗓音。
一缕春浑身一颤。
只听小杏应了一声，随即有些犹豫地问：“姑娘，那手绢……不是和夫人留下的那个紫檀雕花首饰盒，一直收在暗格里吗？您不是说，那是夫人留下的唯一念想，等闲不肯动它……”
“是啊，”木棉的声音轻轻的，裹着无尽的怀念与温柔，
“……虽不值几个钱，里面装的却是她生前最爱的，睹物思人，总舍不得丢。”
“姑娘重情。”小杏轻声应和。
“母亲的遗物……”
“母亲的遗物……”
一缕春的脸一下惨白了。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瞬间抽空，四肢百骸软绵绵的，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胸膛里空荡荡的，又冷又热。
她几乎被自己的无耻击溃了。
可是——
门外，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门口，手似乎已经搭上了门栓。
——放回去，她偷走的，就是姐姐的性命。
在门被推开的前一刹那，在木棉的身影即将映入眼帘的瞬间，一缕春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和理智，将怀中那冰冷而沉重的“罪证”更深地按进怀里，撞开后窗，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
她逃跑了。
像个真正的窃贼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对一缕春而言，是真正的煎熬。
她成功地“偷”到了宝盒，却陷入了更深的痛苦。她不敢去见木棉，甚至不敢打听木棉阁的任何消息。她躲在最隐蔽的巢穴里，日夜面对着那个紫檀木盒子。
洞穴里不分日夜，有时，她怔怔地看着那个偷来的盒子，恍惚间觉得，被锁在里面的不是别的，正是她自己的灵魂。
她尝试了无数种方法：用细铁丝探锁，用耳朵贴近倾听机括的细微声响，甚至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前朝机关术的残卷。
那锁复杂得超乎想象，系统面板上的开锁LV.9，倒是像是在嘲笑她的徒劳和无能。
盒子里似乎空荡荡的，摇晃也听不到任何声响，这让她心焦，也更让她确信，里面藏着惊天秘密。
她既渴望立刻打开它，找到能保护木棉的证据，又恐惧打开后，面对的可能是指向木棉的利刃。
同时，外界关于木棉手握前朝密文的风声越来越紧，飞龙卫的监视似乎也愈发露骨。
焦灼、愧疚、恐惧，如同三把烈火，日夜炙烤着她的灵魂。内心的负罪感日夜缠绕着她，吞噬着她的睡眠和食欲。
她变得憔悴，绿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焦灼和不安。
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她鬼使神差地又溜达到了那栋华丽楼阁附近的小巷。她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确认木棉是否安好。可就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小杏低眉说：“春君，木棉姑娘邀您一坐。”
暖阁里，一切如旧。沉香依旧，陈设依旧，只是那个墙角矮几上，空荡荡的，提醒着一缕春那场无法挽回的偷窃。
两人相对无言。
一缕春低着头，她不敢抬头，只是越坐越矮，越坐越矮，几乎要滑到椅子下面去，她等待着预料中的质问、斥责，甚至是彻底的驱逐。
然而，木棉只是将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在她对面的软垫上坐下，用那种一如既往的、甚至更加温柔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
木棉轻轻开口，“盒子，打不开，是吗？”
一缕春猛地抬起头，眸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姐姐……”
她发觉现在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可怜，因为木棉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动容的神色。
她不愿做错了事还卖弄可怜博取同情，这让她觉得自己更加不堪。于是将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磕到膝盖：“我必须这么做。”
木棉有些疲惫地说，“既然你执意如此……或许，这就是它的宿命。”
一缕春愕然抬头。
木棉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盒子……有机关，强行打开会毁掉里面的东西。开启的密匙是……我幼时母亲教的第一首琴曲的曲调，按宫、商、角、徵、羽的顺序，轻叩盒盖五下。”
一缕春屏住呼吸，按照木棉所说的，“宫、商、角、徵、羽”，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在光滑的紫檀盒盖叩击了五下。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
宝盒的锁扣，应声弹开。
一缕春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颤抖着手，满怀期待地、缓缓掀开了盒盖。
月光如水，倾泻进盒内。
里面……空空如也。
光滑的丝绸内衬，映着清冷的月辉，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密文，没有地图，没有母亲的遗物，没有想象中的任何“线索”。
只有一片虚无。
一缕春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伸手进去摸索了一遍，确实，空空荡荡。
“怎么会……怎么会是空的？”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砰然断裂。随之而来的，不是解脱，而是巨大的、无处着力的失落和更深的茫然。
她为了这个东西，挣扎了那么久，痛苦了那么久，甚至不惜抛弃了原则，背叛了信任，背负上沉重的道德枷锁……结果，她日夜面对的，竟然只是一个……空盒子？
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感觉，混杂着巨大的失望和付出一切却落空的无措，淹没了她。
木棉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无比爱怜地、用指尖轻轻拂去一缕春脸颊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珠。那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在朦胧的月光下，木棉微微俯身，将一个轻柔的、带着暖意的吻，落在了一缕春的侧脸上。
“傻孩子……”木棉的声音沙哑而柔和。
一缕春抬起泪眼，倔强地看着她。心中充斥着被欺骗的愤怒，失望，和无处宣泄的委屈。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自我谴责，到头来，竟像是一场她独自上演的、荒诞可笑的闹剧。
可是，看着姐姐那近在咫尺的、带着怜爱、歉意和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深沉痛楚的眼眸，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对这样的姐姐生气。
木棉静静地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那怀抱温暖依旧，却让一缕春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冰冷。
那拥抱里充满了歉意和怜爱，却唯独没有她最需要的解释。
她明白了。
这个盒子，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
姐姐那些引导她的肢体语言和眼神，恐怕也是假的，一场高超的表演。
她这个由姐姐亲手教出来的徒弟，怎么可能赢得了算无遗策的师傅呢？
可是，姐姐对她，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她没有再看姐姐，默默地、坚定地挣开了那个曾经让她无比贪恋的温暖怀抱。
她灰溜溜地，垂着头，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月光清冷，泻在她离去的背影上。
她脖子上的古银项链，闪烁了一下微弱的、奇异的光。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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