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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当观水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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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龙卫衙署,夜,烛火照亮了档案库。
夏时安放下烛台,在积着薄灰的木桌上摊开那份誊抄的、盖着朱红“绝密”印鉴的卷宗,指尖冰凉。
“案犯张鹏,原东宫侍卫统领,擒获后押入诏狱地字七号房。次日,殁。验:骨寸断,无完肤。”
“犯妇李氏,前朝翰林之女,藏匿信物图样。受刑三日,咬舌自尽。遗状:十指尽毁,双目被刺。”
“嫌犯王涛,疑似接触。押解途中,意外坠井,颈骨断裂。”
“……凡有疑似关联者,宁错杀,毋放过。旨在维护皇室正统,震慑所有妄念之徒。”
这不是卷宗,这简直是一份死亡名录。一缕春一页页翻过去,字字染血。只要和甲子案有关,无论身份高低,沾之即死。
而现在,这个线索却指向了木棉。
她必须确认,必须帮助姐姐,将这线索揽在自己身上,或者远远扔在哪儿去。
次日午后,木棉阁最安静的时刻,带着满腹的忧虑和决心,一缕春踏入了那间暖香浮动的房间。
木棉正临窗斟着花茶,阳光透过纱帘,眉眼柔和。
“姐姐。”一缕春唤道。
木棉抬起头,见到是她,眼尾漾开笑意:“小春来了?今日倒得空。”她放下手中的东西,示意一缕春坐下。
一缕春没有像往常一样依言坐下,她站在她面前,眼神关切:“姐姐,”
她深吸一口气,直接问道,“你……最近是不是遇见了什么烦难事?”
木棉执壶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流畅。她将茶盏推到一缕春面前,抬起眼,深眼窝嵌着深褐色的眸子,里面是一片沉静的、令人安心的温柔:“没有。”
她声音低沉沙哑,“不过是些迎来送往的日常琐事,劳我们小春挂心了。”
她的否认在意料之中,但一缕春不甘心。
她上前一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真诚和坚定,几乎是在发誓:
“姐姐!无论是什么事,无论多难,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会用尽全力支持你!”
木棉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黑睫垂下,掩盖了眸底一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她看着一缕春,心中总有些柔软的怜惜。她还只是个孩子,她还那么年轻,她还不知道自己走上了怎样的道路,面对多么残酷的世界。
小小的青鸟在那些豺狼虎豹一样的人群中,是那么的弱小和无助,她总想多帮她一点,再多一点。
可她还是得欺骗她。
再抬眼时,木棉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妩媚面具,她轻轻抚摸着一缕春的脸,深深看着她,语气嗔怪:
“尽说些傻话。姐姐这里好得很,能有什么事?莫要胡思乱想,平白惹我担心。”
一缕春看着她又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模样,满腹的话堵在胸口,再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接过那杯茶,闷闷地喝下,心中的疑虑和担忧,却更深了。
与此同时,汴京暗巷。
“……听说了吗?城南那个喜欢收集前朝老物件的老学究,前几日晚间,一家老小,都没了!”
“怎么没的?”
“说是走了水,烧得干干净净!可有人看见,走水前,有黑影进去过……那火,邪性得很,只烧他家,邻舍半点没事!”
“嘘!小声点!莫不是跟……‘十二年前’那事有关?”
“噤声!不想活了?!那事儿是能提的吗?”
一缕春靠在冰冷的墙后,阴影笼罩着她的脸,神色骤变。京城,竟然已经开始死人了!手段如此酷烈!
夜阑风静,木棉阁外。
一缕春悄悄潜回,却听到阁内传来不同往日的喧嚣。她潜行至隐秘檐角,向内望去。
今夜木棉阁,竟是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远胜往常。
厅内彩绸高悬,盏盏软黄灯火将一切渲染得光艳迷离。
数名身着彩衣的侍女正翩翩起舞,水袖翻飞,如同织就一片绚丽的云霞。而在她们中央,众星捧月般的,正是木棉。
她今日一身烈焰般的赤红舞裙,金线绣着繁复的祥鸟图案。墨发高绾,簪着步摇金钗,身上金饰随着她的舞步作响。
每一个回旋,都带起裙裾如火莲绽放;每一次扬袖,都仿佛要乘风归去。
她脸颊洁白,墨眉上扬,眼神妩媚,勾魂摄魄,红唇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沉浸其中的笑。
这一舞,不再是平日若有似无的撩拨,而是极致的、具有侵略性的、华丽到令人窒息的展示。
她在用尽全力燃烧自己的美丽,也像是在用这场盛大的狂欢,掩盖着真相。
在这一刻,她是神明,是所有凝视着她的人的神明。
一缕春微微睁大眼,看得呆了,太美丽了,太完美了,宛若天人。
可她心头的焦虑和疑惑反而更深。姐姐……为何偏偏在此时,跳起如此张扬的舞蹈?
华丽的舞蹈终于落幕,满堂喝彩声中,木棉翩然退场,回到了她平日里休憩的、更为私密的小阁。
一缕春轻巧地翻窗而入。
小阁内暖香更浓,木棉刚跳完舞,气息微促,更显得艳光四射。她正对着铜镜,轻轻取下耳坠。
一缕春深吸一口气,先笑着赞叹,“姐姐今夜跳得真美,宛若天人,只是……”
“想学吗?”木棉转过身,墨发如雾,面容洁白,眼神带着舞蹈后尚未褪去的氤氲水光。
“啊……”一缕春准备好的说辞被堵在喉咙里,她犹豫了一下,但看着姐姐眼中那难得一见的光彩,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按下焦躁,点点头:“……好,姐姐教我。”
“这里要柔,腰肢像水……”木棉的手扶在她的腰间,引导着她。她的气息近在咫尺,是舞蹈后的微热和馥郁香气。
一缕春身体僵硬,心思完全不在舞步上。她能感受到姐姐指尖传来的温度,也感觉自己的注意力在消解、融化。
直到她因心绪不宁,动作再一次走形,木棉停下了示范。
她静静地站在一缕春面前,看着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别扭的侧身姿势,眼神却飘向了远方,眉头微蹙,唇线紧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木棉的心,像被一片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她没有出声呵斥,也没有无奈放弃。她只是无声地、极其温柔地向前一步,伸出双手。
那双手,曾抚琴调香,也曾沾染风霜,此刻带着暖意和一种不容抗拒的轻柔,轻轻地、珍重地捧住了小春的脸颊。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汗湿的鬓角。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触碰,将一缕春涣散的心神强行拉回,她瞳孔聚焦,直直地撞进了近在咫尺的木棉眼中。
木棉的掌心托着她的脸颊,微微用力,将她的脸轻轻转正,让她的目光无法再逃逸。她微微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小春的额头,眸子深深地望进她还有些怔忪的眼底。
“小春儿,”木棉的声音低哑,带着气声,如同最轻柔的耳语,气息拂过小春的鼻尖,“看姐姐。”
一缕春被这突如其来的、饱含复杂情感的复杂眼神定住了,心头翻涌的疑惑和焦虑,竟奇异地被抚平了片刻。
“这里,”木棉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带着引导的力道,抚过小春紧绷的下颌线,示意她放松,“……还有这里,”
她的目光温柔地锁住小春还有些飘忽的眼神,如同最柔韧的丝线,将她的心神一点点拉回,“……在跳舞呢。”
一缕春的眼神终于不再飘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温柔捕获后的、带着点懵懂的乖巧和顺从。她下意识地,顺着木棉指尖的引导,微微放松。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有点被捉住走神的不好意思,脸颊在木棉温热的掌心下,悄悄地、慢慢地,染上了一层绯红。
木棉看着她终于回神,看着她眼中重新映满自己的影子,眼底漾开温柔而满足的笑。
“来,”木棉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鼓励,“跟着姐姐,再试一次。”
“手……在这里。”她牵起她的手,“脚在这里。”她揽住她的腰,“眼睛……落在这里。”闯入了花儿似缠绵的眼睛,
“学得真棒。”
……
走出木棉阁,夜风吹过,一缕春嗅到自己身上久久不散的,属于木棉馥郁的香,脸颊又悄然红了红。
突然,在街角,她瞥见几个穿着飞龙卫特有服饰的身影,正看似无意地徘徊在木棉阁附近的巷口。他们占据几个关键点位,牢牢锁定了那座精致的阁楼。
他们等不及了,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监视了。
一缕春的心脏一缩,她立马再次返回。
“姐姐,”一缕春开门见山,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眼神坚定,“我知道你手里有一样东西。它很重要,重要到……可能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木棉正在梳理长发的动作停下了,脸上惯常的慵懒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一缕春没敢让她开口,继续道:“是跟‘甲子案’有关,对不对?跟你的家族有关,对不对?飞龙卫已经在外面了!他们已经嗅到血腥味了!他们绝不会放过任何线索!
姐姐,把那样东西交给我!让我来处理!我可以用我的方式把它藏起来,或者毁掉!绝不能让它落在飞龙卫手里,那会害死你的!”
她在恳求,将自己所知、所忧和盘托出,只希望能换取木棉的信任,换取一个保护她的机会。
木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她的眼神柔软了一瞬,但随即,一种更深沉的、源自骨血里的坚定与决绝重新覆盖上来。
“小春,你的心意,姐姐明白。但是,不行。”
“为什么?!”一缕春几乎要跳起来,焦急和担忧灼烧着她的理智,“姐姐,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木棉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那痛楚如此浓烈。她想起了父亲临刑前挺直的脊梁,想起了家族顷刻间的覆灭,想起了自己从云端坠入泥沼的绝望,以及……
在那无数个黑暗的夜晚,支撑着她没有彻底腐烂、没有选择沉沦的,那份由怨恨转化而来的、比父亲更加坚定不移的信念。
那样东西,不仅仅是关乎前朝正统的凭证,不仅仅是能证明她曾经高贵出身、与如今妓女身份云泥之别的信物。
它更是她父亲的遗志,是她家族存在的最后证明,是她在这肮脏泥沼中,唯一能紧紧抓住、证明自己还是个人的倚仗。
失去了它,她将彻底失去与过去的连接,将真正沦为一个一无所有、只能随着岁月老去、最终被抛弃的妓女。
这是她仅剩的,比生命更重的东西。
然而,这些话,她无法对眼前这个一心想要保护她的妹妹言说。那会将她拖入更危险的境地。
她只是看着一缕春,眼神深邃,“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她最终只是重复了这句话,语气温柔,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定,
“小春,不要再问了。也不要再管这件事。离开这里,忘掉你听到的、猜到的一切,好好活着。”
一缕春悲伤地注视着木棉,心如同被浸入冰水中,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亲人受折磨后死去吗?
然而,僵持中,她敏锐地捕捉到木棉眼神似乎飘忽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她心头一跳,顺着那短暂的视线方向看去,梳妆台旁一个不起眼的暗格缝隙?还是一个被垂幔半掩的角落?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木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笑了笑。她转身,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了一个古朴的小锦盒。
打开,里面是一条看似普通的古银项链。链子款式是古老的扭花状,坠子是一小块清透温润的美玉,银链本身因年代久远,带着氧化后的暗沉光泽,混在珠宝里毫不起眼。
“瞧你心神不宁的,”木棉拿起项链,走到一缕春身后,动作轻柔地为她戴上。冰凉的银链和玉石贴上她锁骨的皮肤,激起一阵微小的战栗。
“这链子跟了我许多年,也算个老物件了,送你戴着玩儿吧,盼能……佑你平安。”
一缕春下意识还想追问那个角落,但木棉已扣好了搭扣,阻断了她的话头。
她看着镜中自己颈间那抹朴素的银色,既然已经知道了可能的位置……
她不再纠缠,强压下心中疑问,假装被项链吸引,低头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块微凉的玉石,语气刻意装出几分轻松:“谢谢姐姐,我……很喜欢。”
她离开这里,最后深深回望了一眼暮色中、灯火初上的木棉阁,眼中闪过深刻的痛楚与挣扎,随即被更强烈的、不容动摇的决心覆盖。
她将那颗贴着肌肤的玉石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勇气,然后毅然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她知道那样东西意味着什么,知道姐姐的拒绝有多么坚定。软的,硬的,真诚的,恳求的……所有光明正大的方法,她都试过了,皆告失败。
现在,她恐怕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一条她最为擅长,却也最不愿意对姐姐使用的唯一方式了——
偷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