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盗一缕春》花林月霰

54、第 54 章 红鸾劫煞

　　笙箫鼓乐喧天震响，喜庆的唢呐吹得人血液沸腾。

　　汴梁城万人空巷。朱雀大街两侧，禁军盔明甲亮，旌旗招展，将汹涌的人潮牢牢阻隔在外。

　　街道早已清水泼街，黄土垫道，铺上了厚厚的红毡。

　　皇家仪仗煊赫，宫娥手提金丝香球，内侍高擎孔雀羽扇，仪仗队手持龙凤扇、金瓜钺斧，威严开道。

　　十六人抬的鎏金鸾凤喜轿，如同移动的小型宫殿，四周垂下的深红色纱幔在微风中轻扬，隐约可见其中端坐的、凤冠霞帔的新娘身影。

　　“公主千岁！百年好合！”

　　街边百姓挤挤挨挨，伸长脖子，面容兴奋，不断发出嗡嗡声；孩童追逐嬉笑，争抢着撒下的喜钱和糖果。

　　没有人看到，那华丽喜轿中，盖头下的九公主，脸上没有一丝新嫁娘的羞怯与喜悦，只有一片平静。

　　更没有人知道，那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大红喜服、胸前戴着硕大红花、不断向四周拱手致意的新郎官，户部尚书之子张叁，看似春风得意，实则后襟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闪烁不定，时不时惊恐地瞟向那些维持秩序的飞龙卫。

　　户部尚书府邸，朱门高悬红绸。宾客如云，皆是朝堂显贵、世家名流，人人脸上堆着应酬的笑，说着吉祥的贺词，连太子送上贺礼。

　　九公主头戴沉甸甸的赤金点翠凤冠，身着繁复层叠的绣金大红嫁衣，由宫人搀扶着，一步步走过铺着红毡的庭院。

　　新郎官张叁，挤出笑容，接受着众人的恭维，看着新娘子窈窕的身段时，眼前一亮，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志得意满。

　　飞龙卫的密档里，关于他罪证的卷宗正在不断增厚，如同一把悬而未落的铡刀。

　　但至少此刻，他是风光的尚书之子，是即将尚公主的幸运儿。

　　宴席角落，飞龙卫夏时安一身玄色官服，倚柱而立，脸色冰冷，一股无名火在她胸腔里闷烧。

　　凭什么？

　　她阿九，就算现在是九公主，金枝玉叶，凤冠霞帔……可那张叁是个什么东西？

　　她看着张叁那副酒色过度、趾高气扬的嘴脸，眼前闪过飞龙卫的密报卷宗：欺男霸女、勾结流匪、甚至试图将飞龙卫灭口……一条条，一件件，都够他死上十次！

　　这就是皇帝千挑万选的好驸马？这就是她阿九……或者说，九公主最终的归宿？

　　这股无名邪火在她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她胸口闷。她一去想洞房里，张叁那令人作呕的嘴脸靠近阿九，就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太阳穴突突直跳。

　　司仪高昂的声音穿透喧嚣：“一拜天地——！”

　　鼓乐喧天，张叁得意洋洋，与公主一起躬身。

　　飞龙卫全军戒备？沈追坐镇？

　　是，我知道。硬闯就是送死。我比谁都清楚沈追的手段。

　　为了一个背叛我、亲手把我送进诏狱的人，值得把命再搭进去吗？

　　“二拜高堂——！”

　　夏时安低低咒骂一声，将杯中残酒灌下。

　　别想了，她不在乎。

　　她不在乎自己，不在乎任何人，她从来就没在乎过。

　　破庙里的相依为命是假的，通缉时的相互扶持是假的，最后那捅向我心口的一刀，恐怕才是真的。

　　她如今是公主。我算什么？一个多余的、该死的，盗贼。

　　算了。何必呢？等她发现张叁的真面目，等她自食苦果……

　　“夫妻对拜，入洞房——！”

　　不。

　　心底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反驳着。

　　那不是全部。那些记忆，那些瞬间，不可能是假的。

　　两种情绪在她心里疯狂撕扯，几乎要将她撕裂。

　　一边是被背叛的滔天怒火和自保的冷漠，另一边是深埋的、不肯熄灭的关切和……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的情谊。

　　完了。没时间了。

　　她看着张叁假笑着应酬一圈后，被簇拥着走向后院婚房的方向。

　　我不能……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骤然照亮了她所有的挣扎——冒充张叁，闯入洞房！

　　这个想法大胆、荒谬、几乎等于自投罗网。但奇异的是，当这个目标清晰起来，她内心的混乱和撕扯反而平息了。

　　不是去送死。是去了断。

　　去亲口问一句为什么？

　　去亲眼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心甘情愿？

　　或者……只是去把那个烂人张叁揍晕，让她至少……至少不用在今晚面对那种恶心的事？

　　她“碰”地放下酒杯。

　　夜色渐深，宾客渐散。

　　新房外，大红灯笼映照着雕花门廊。张叁带着一身酒气，脚步虚浮地推开门，想闩上门闩。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脑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破风声。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后颈某处便是一麻，眼前一黑，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阴影里，一缕春无声无息地现出身形。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张叁，利落地将他拖到角落巨大的喜屏风后面，手脚麻利地开始剥他身上那套刺眼的新郎吉服。

　　不过片刻功夫，“新郎官”再次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依旧是张叁的脸，穿着大红吉服，甚至连身高体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只是那双眼睛，不再是酒色浑浊的得意，而是幽幽如渠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推开了那扇通往内室的门。

　　婚房内，红烛高烧。

　　九公主一身繁复嫁衣，背脊挺得笔直，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婚床上，红盖头遮蔽了所有视线和表情，听到开门和脚步声，凤冠的珠帘纹丝不动。

　　门被推开，“张叁”走了进来，身上是淡淡的酒气。他反手合上门，隔绝了外界。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

　　然后，他抬起手，一点点地揭下脸上那张人皮面具，露出底下那张昳丽精致的面容——属于一缕春的容颜。

　　烛光跳跃。

　　“张叁”走到她床前，停下，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一方鲜红的盖头上。

　　良久，他伸出手，拿起旁边桌案上那柄用来挑盖头的、镶金嵌玉的乌木秤杆。

　　秤杆尖端，轻轻探入盖头之下，触碰到刺绣的边缘，微微一挑——

　　鲜红的盖头翩然滑落，露出下方那张苍白的、妆容精致厚重的脸。

　　九公主倏然抬起眼，却在接触到对方眼神的瞬间，猛地凝固、怔住。

　　映入眼帘的，不是张叁，而是玉立着的春君，一袭灼目耀眼的大红喜服，金丝银绣。

　　视线上移——

　　是一张昳丽绝伦、肤白如玉的脸庞，容色在红烛映照下俊美得近乎妖异。

　　绿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情绪复杂。

　　红烛噼啪作响，两人的影子晃动。

　　九公主的瞳孔在颤抖，剧烈的颤抖，面容却越来越平静，死水般的平静。

　　对视良久，一缕春缓缓开口：

　　“跟我走。”

　　九公主抬起头，珠翠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一缕春，”

　　她声音平稳：“你在生气。”

　　一缕春说：“不，我不生气。”

　　九公主说：“我不跟你走。”

　　轰的一下，脑袋几乎炸开，过量的情绪冲击着胸膛，几乎把他撞得后退一步。

　　他猛地错开视线，看到这金堆玉砌的婚房，看到那些价值连城的摆设，最终咬着牙落回她脸上，声音轻快得近乎残忍：

　　“我为何要生气？我为何要生气？恭喜公主殿下，贺喜公主殿下。得偿所愿，觅得……佳婿？这泼天的富贵，这金堆玉砌的鸟笼，正配得上您金枝玉叶的身份。

　　是我不懂事了，竟想着拉您去吹那破庙的冷风，吃那硌牙的粗饼。瞧您现在多好，安安稳稳做您的金丝雀，日后获封诰命夫人也未必可知。我该为您高兴才是。”

　　他期待地看着她，期望看到她哪怕一丝一毫的动容，一丝被刺痛的反击。

　　可她没有。

　　“你……在激怒我？”

　　他向前逼近，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盖，他跪下来，从下而上，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想让我走？为什么？阿九……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九公主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一缕春，”她唤他，“你一直觉得……我们很可怜。”

　　“破庙里的阿九很可怜，没饭吃的饥童很可怜，被恶霸欺压的百姓很可怜……你看到所有‘可怜’的人，都忍不住要伸出手。

　　一旦你觉得自己有了多余的优势，偷来了珍宝，练成了绝技，甚至……只是侥幸活了下来，你就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些‘优势’用在‘救济’他们身上。”

　　她平铺直叙道：“仿佛他们的‘可怜’，是你造成的一样。仿佛你这双手，生来就是为了把别人从‘可怜’的境地里拉出来一样。”

　　她微微低下头，俯视着一缕春：

　　“一缕春，你在心软。

　　可是，你为什么要对一个——”

　　她声音变轻了，好似一声叹息，

　　“——杀了你的人，心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喜烛的火焰停止跳动。

　　一缕春脸上的所有表情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那双曾经稳得能撬开最精密的锁、能在一片混乱中精准偷走目标物的手，开始失控地颤抖。

　　从指尖开始，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震颤，迅速蔓延到指根，再到整个手掌。

　　他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颤抖。

　　他挣扎地说：“跟我走。”

　　“……”

　　漫长的沉默中，他眼睫一点点垂下，脸色变得落寞，整个人灰败下来。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走向那扇洞房的大门。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融入门外夜色的前一瞬，九公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

　　“一缕春。”

　　“不要再心软了。”

　　他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

　　“——这会使你心碎而死的。”

　　一阵风过，门被合上，又推开。

　　一名身着深色宫装、面容肃穆的女官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九公主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镶嵌着宝石的护甲尖端，在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几乎要渗出血丝的月牙印。

　　良久，她缓缓抬起眼：

　　“去。”

　　“把驸马给本宫……‘请’回来。”

　　女官头垂得更低，恭敬应道：“是，殿下。”

　　九公主顿了顿，继续开口：

　　“传令下去。”

　　“飞龙卫，及京畿各衙署，即刻海捕通缉要犯——‘一缕春’。”

　　“罪名……”

　　“惊扰鸾驾，窃取大婚贡品，意图……”

　　蜡烛的红光打在她脸上，使得她神情莫测，

　　“行刺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