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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概不赊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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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追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姑娘,明人不说暗话。这玩意儿,就是块普通的废铜,上面的花纹是后刻的,泥也是新糊上去的,最多值三文钱。我出十文,已经是看你小姑娘摆摊不容易了。”
他本以为揭穿之后,对方会慌张或者降价。
谁知她眼睛瞪得更大了,一脸“你居然识货”的惊讶,随即又变成崇拜:
“客官您真是行家!既然被您看穿了,那我也实话实说!这确实不是古墓出的,但它……但它是我昨晚做梦,梦到神仙指点我在城东老槐树下挖出来的!这说明它跟您有缘啊!神仙托梦,怎么也值个三千两吧?”
沈追简直要被这姑娘的胡扯功夫气笑了。
他几次还价,可这阿无姑娘滑不溜手,总能笑嘻嘻地挡回来,价格降到一百两银子后,就是不松口。她那套歪理邪说简直层出不穷,听得沈追脑仁疼。
最终,眼看天色渐晚,沈追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成交!”
他掏空了身上几乎所有的银票,又搭上几块碎银子,才凑足了阿无咬死的“一百两”,这可是他半年的工资。
接过那枚脏兮兮的铜符时,他脸上是一副有点委屈又有点憋屈的表情。
阿无欢天喜地地收了钱,还不忘送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手脚麻利地将那东西包好,塞进沈追手里,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起小摊。
“多谢大人惠顾!小女子先走一步!”
她朝沈追眨了眨眼,抱起她的“家当”,像一尾滑溜的鱼儿,瞬间钻入人群,消失不见了。
沈追捏着手里那枚最多值一两银子的铜符,看那姑娘完全消失在眼中,反而挂上了忍俊不禁的笑。
“嗯……回去挂飞龙卫账上好了。”
翌日清晨,沈追刚踏进衙署,下属便捧着一个普普通通的木盒子过来,面色古怪:“大人,一早发现放在门房的,没有署名。”
沈追漫不经心地接过盒子,打开盒盖,不由一愣。
盒子里铺着柔软的锦缎,锦缎之上,安然躺着一尊通体碧蓝、流光溢彩、雕刻着繁复海浪云纹的玉盏。
正是他之前布下天罗地网、却连影子都没摸到、被一缕春抢先一步盗走的珍宝“碧海潮生盏”。
玉盏旁边,还放着一百两银票,叠得整整齐齐。银票上面,压着那张他亲手开具、写着“缉盗开销”的报销单。报销单的空白处,多了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迹:
“货已验讫,物归原主。钱货两清,概不赊欠。”
……
最近汴京城表面繁华依旧,内里却暗潮汹涌,几件大事接连发生。
第一,北境烽烟再起。金人铁骑频繁异动,边关急报一日数传,朝堂之上争论不休。
最终,陛下有意从几位将军中择一挂帅,领军抗金。此事关乎国运,各方势力目光灼灼,暗中的较量和权力的洗牌已然开始。
第二,公主婚事仓促。九公主与户部尚书之子张叁的婚期骤然提前,纳采、问名、纳吉等流程以惊人的速度推进,宫中礼部人员忙得脚不沾地。这桩看似荣耀的联姻,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急迫感。
一缕春得知消息时,正在鼓捣一把新锁。
现在解开任何锁具对她来说都变得容易了,大概就是咔咔咔,然后一声更响亮的咔,锁就打开了。
这次她却指尖一滑,铁丝险些戳伤手指。她烦躁地将锁具拍在桌上。
一缕春忍不住低声咒骂:“张叁!那个仗势欺人的貂毛纨绔也能尚公主?皇帝老儿是瞎了眼还是被猪油蒙了心?他当年险些踩了小乞丐阿九的账还没完呢!如今……”
她猛地顿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复杂地看着皇宫的方向,最终自嘲地冷笑一声,
“呵……九公主……阿九……关你什么事?一缕春,你醒醒吧。”
第三,贡品离奇失窃。最为蹊跷的是,一批预备进贡宫中的顶级苏绣,在城西锦绣阁内不翼而飞。
值房窗外响着演武场上的阵阵呼喝声。
沈追从睡梦中醒来,懒洋洋地斜倚在长椅上,一条长腿屈起踩着边缘,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巧的飞龙卫腰牌,正是夏时安的。
“夏时安,”沈追开口,刚睡醒似的,声音反而更磁性了,“城西锦绣阁失窃的那批贡品苏绣,你怎么看?”
一缕春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手中装模作样看的卷宗,恭敬回答:“回大人,卷宗上说现场门窗完好,锁具无损,窃贼目标明确,应是惯犯所为。”
“嗯,分析得不错。”沈追点点头,目光锁住夏时安的眼睛,“手法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确实像高手。你说……这贼,胆子是不是特别大?连贡品都敢动。”
一缕春点点头:“胆大包天,罪不容诛。”
“罪不容诛?”沈追忽然低笑一声,身体前倾。他拿起夏时安面前的茶杯,极其自然地用自己刚喝过的杯沿给他续了茶,然后推过去,“尝尝,新茶。别那么紧张,咱们聊聊。”
一缕春看着那杯被沈追污染过的茶,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硬着头皮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谢大人。”
“夏时安啊,”沈追拖长了调子,“你入卫也有些日子了,本事不错,人也机灵。我看你……挺合眼缘。”
一缕春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沈追下一句就图穷匕见:“咱们飞龙卫里,讲究的就是一个亲如兄弟。你看猴子他们都叫我‘老大’或者‘头儿’,你倒是叫我沈大人,听着生分。不如……”
他身体又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沈追眼睛深邃,带着蛊惑的笑,“以后私下里,就叫我一声大哥,如何?”
夏时安向后一仰,拉开了距离,脸上挂上最标准的恭敬笑容:“大人说笑了!卑职身份低微,岂敢与大人兄弟相称?尊卑有别,卑职万万不敢僭越!还是称大人最为妥当!”
沈追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啧,”沈追直起身,靠回木椅,抱怨着,“夏时安,你这人……忒没意思。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死板得很。”
一缕春心中嗤之以鼻,面上却愈发恭敬,甚至还有点委屈:“卑职不敢。只是恪守本分而已。”
沈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有点不怀好意。
“行,恪守本分是吧?”沈追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啪轻响,“那恪守本分的夏亲卫,去,给本官把演武场兵器架上那把最重的玄铁重剑拿来擦擦。本官待会儿要用。”
那玄铁重剑足有百斤重,平时都是阿蛮负责保养。这明显是沈追被拒绝了心里不爽,故意刁难。
一缕春脸上依旧恭敬:“是,大人。”
当天深夜,油灯摇曳,将沈追的身影投在粗糙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他面前摊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指令。
一份来自刑部,措辞严厉,盖着鲜红的大印:“……匪首张天霸,罪证确凿,民愤极大。着飞龙卫沈追,既已擒获,毋需审问,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另一份,却来自更高、更隐秘的渠道:“……匪患背后恐牵连甚广,务必详加审讯,深挖其与朝中勾连之线索,不得有误。”
杀,还是审?
两个命令,南辕北辙,却都代表着不可抗拒的意志。
烛光下,他脸上惯常的慵懒和戏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头儿?”侯英在一旁低声询问。
沈追缓缓收起两份指令,塞入怀中,再抬起头时,脸上竟又恢复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没什么。”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按原计划,扑灭剩余流匪。动作要快。”
然而,这一次的追捕,却处处透着诡异。
明明刚刚锁定的藏匿点,扑过去时却早已人去楼空。
精心布置的埋伏圈,对方却总能像未卜先知般,从最不可能的角度溜走。
甚至有一次,他们险些撞入对方反向设置的陷阱。
线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故意抛出,却又总是在最关键处戛然而止。
飞龙卫里出了内鬼!
队伍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怀疑的目光开始在彼此之间无声地流淌。侯英眼中布上了血丝,阿蛮脸上带上了疑虑,连夏时安都更加沉默。
唯有沈追。
他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依旧果断地下达每一个指令。
甚至一次,追缉途中,冷箭擦过他脸侧,他还能指着钉入树干的箭矢,笑着对脸色发白的侯英说:“瞧这力道,这准头,比你们平时训练强多了。回头打听打听,能不能挖来给你们当教头。”
他越是平静,越是谈笑风生,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大。队员们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反而更加没底。
终于,在一个深夜,意外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