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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璇玑烙·杀机弦 璇玑印烙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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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架织机。”
萧执的声音落进死寂的陋室,比门外卷进的雪风更冷。
刘老三脸上的横肉僵住,刀尖茫然地转向墙角那架蒙尘的旧物。
被摁在地上的妇人猛地抬头,浑浊泪水凝固在沟壑纵横的脸上,眼底却有一线尖锐的寒光猝然闪过。
沈兰烬蜷在蒙布后的狭小空隙里,背脊死死抵着冰冷的机架。
萧执的视线穿透蒙布,钉在她藏身的位置,那目光并非捕猎者的锁定,更像工匠审视一块待琢的璞玉,带着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兴味。
她咬紧牙关,血腥味在齿间弥漫,指尖却悄无声息地,沿着身下织机底座一道极其隐蔽的凹槽滑去——那是沈家织机独有的“引线槽”!
萧执缓步上前。
玄色锦袍的下摆拂过潮湿污浊的地面,却片尘不染。
他在距织机三尺处停下,并未看那蒙布,目光反而落在织机旁一个倾倒的竹篓上。
篓中散落着几卷褪色的棉线和半块磨得光滑的梭板。
“搬开。”他吩咐,声音听不出情绪。
刘老三如梦初醒,慌忙喝令手下:“愣着干什么!快!把这破机子挪开!”
两个兵丁立刻上前,伸手去抓织机蒙布下露出的沉重底座木脚。
就在他们手指触到冰冷木头的刹那——
“铮——!”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到刺破耳膜的金属颤音,毫无征兆地从织机内部炸响!
声音响起的瞬间!沈兰烬紧贴机架的后背皮肤下,那块淡粉色的“织云痕”骤然灼烫!
仿佛有烧红的烙铁按在了骨头上!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腥甜!
几乎同时
!
织机底座靠近沈兰烬藏身位置的蒙布下方,一道寒光如毒蛇吐信,暴射而出!
那不是刀剑!而是一根细如发丝、近乎透明的银线!
线头系着一枚三棱梭镖,镖身幽蓝,赫然淬着与妇人木簪细针同源的剧毒!
银线快得超越了视觉!直取正弯腰搬动机器的兵丁咽喉!
“小心!”刘老三的惊呼慢了半拍!
那兵丁只觉喉间一凉,连痛呼都来不及发出!三棱镖已穿透皮肉,深深楔入他颈骨!
幽蓝剧毒瞬间随血蔓延!他双眼暴突,脸上血色褪尽,青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皮肤,身体像被抽了骨头般软倒下去!
“有机关!”另一名兵丁骇然暴退!
刘老三惊怒交加,腰刀狂乱劈向蒙布:“妖女!滚出来!”
刀光乱影中,沈兰烬强忍后背“织云痕”烙铁般的剧痛,指尖在引线槽内狠狠一勾!
“咔哒!咔哒!咔哒!”
机括连响!蒙布剧烈抖动!数道同样的透明毒线从不同角度激射而出!如同天罗地网,罩向屋中剩余兵丁!
惨叫声与刀锋破空声混作一团!刘老三挥刀格开一道毒线,却被另一道擦过手臂,衣袖瞬间腐蚀出一个黑洞!皮肉焦黑!他痛吼一声,踉跄后退!
混乱!致命的混乱!
就是现在!
沈兰烬猛地掀开蒙布!如同挣脱蛛网的困兽,直扑向被兵丁暂时忽略、仍被反剪双手摁在地上的妇人!
“走!”她嘶吼着,染血的手抓住妇人胳膊,用尽全身力气要将她拽起!
妇人眼中厉色一闪,被反剪的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一扭!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她竟生生扭断了自己被反剪的拇指关节!身体如同滑溜的泥鳅,瞬间从钳制中脱出!
“跟我来!”妇人低喝,声音再无半分颤抖,冷硬如铁!
她反手抓住沈兰烬的手腕,不顾自己鲜血淋漓的断指,一头撞向织机后方那堵看似严丝合缝、挂满蛛网的土墙!
沈兰烬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目光扫过妇人鲜血淋漓的手,瞳孔骤缩——那断指的伤口边缘,赫然烙印着一个极其微小、却灼灼刺眼的印记!
那印记由两道交错缠绕、精密繁复到极致的经纬线构成,核心处是一个微缩的篆体“御”字!
璇玑印!
和玉梭上一模一样的前朝织造局秘传标识!竟烙在人的骨肉之上!
“砰!”
妇人合身撞在土墙上一块不起眼的霉斑处!
看似夯实的土墙竟发出一声沉闷的空响!整块墙皮向内塌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
浓烈的霉味和尘封气息扑面而来!
“拦住她们!”刘老三捂着焦黑的手臂,目眦欲裂!
一直静立如渊的萧执,终于动了。
在妇人撞向土墙的刹那,他身形未动,只袍袖微扬。
“咻!”
一道乌光自他袖中射出!无声无息,快逾闪电!
那不是暗器,而是一根通体乌黑、毫不起眼的丝线!
丝线尽头,系着一枚非金非玉、形如织梭的乌沉小坠!
乌线后发先至!竟精准无比地缠上了沈兰烬刚刚迈入洞口的右脚踝!
冰冷!坚韧!如同毒蛇缠骨!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猛地传来!沈兰烬整个人被扯得向后倒飞出去!
“兰烬!”已半个身子探入洞口的妇人失声惊叫!她猛地回身,完好的左手闪电般抓向沈兰烬的手臂!
晚了!
萧执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
乌线骤然绷紧!沈兰烬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狠狠砸向冰冷坚硬的地面!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一只玄色锦靴,无声无息地踏在她身侧。
冰冷的阴影笼罩下来。
沈兰烬挣扎着抬头,正对上萧执垂下的目光。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终于褪去了所有冰封的漠然,翻涌起一片沈兰烬无法理解的、近乎惊涛骇浪的幽暗漩涡!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她因挣扎而滑落衣袖的右手臂上——
不是手背!
是更靠近肘弯的内侧!
一片比手背更大、更清晰的淡粉色肌肤暴露在昏暗光线下!
那肌肤纹理褶皱天然,如同揉皱的顶级生丝,形成一片完整而奇异的云霞状图案!
而在那片“织云痕”的核心,赫然烙印着一个与妇人断指伤口处一模一样的、灼灼刺目的印记——
经纬交错,御字居中!
璇玑印 !
这印记并非后天烙刻,而是如同胎记般从血肉中生长出来!是血脉的徽记!
萧执的呼吸,在看清那印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他脸上那万年冰封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某种深埋的痛楚、甚至是一丝……荒谬的狂喜?——如同淬毒的藤蔓,瞬间爬满他深邃的眼瞳!
他缓缓蹲下身。
冰冷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探究,无视沈兰烬的挣扎,径直拂向她臂弯内侧那片烙印着璇玑印的织云痕!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滚烫肌肤的刹那——
“萧执!!”
一声凄厉怨毒到极致的尖啸,自身后土墙洞口炸响!
被遗忘的妇人,不知何时已完全转过身。她站在幽暗的洞口,半边身子沐浴在屋内昏黄微光下,半边隐入浓稠的黑暗。
她脸上所有的伪装——惊恐、懦弱、卑微——尽数剥落!只剩下一片被仇恨烧灼到扭曲的狰狞!
她完好的左手高高举起!掌心紧握着一团焦黑扭曲、却闪烁着银白金属光泽的东西——正是陶罐中那块火浣布余烬!
“看看这是什么!”妇人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死死盯着萧执,
“十年前!织造局库房那把‘意外’的大火!烧死沈青梧和他三个亲传弟子的火!这火浣余烬,就是从那片焦尸堆里扒出来的!”
她猛地将那团焦黑狠狠砸向地面!
“轰——!”
焦黑的火浣布在触地的瞬间,竟爆开一团刺目的幽蓝火焰!
火焰没有温度,反而散发着刺骨的阴寒!
蓝焰舔舐着空气,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映亮了妇人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
“沈青梧到死都攥着这烧不化的布!他是在用命告诉活着的人——”
妇人声音嘶哑,如同恶鬼泣血,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狠狠砸向萧执:
“当年那场火!是有人用火浣布裹着他们活活烧死的!!”
蓝焰跳跃,映着萧执骤然收缩的瞳孔,和他指尖悬停在沈兰烬织云痕上、微微颤抖的冰冷弧度。
死寂。
连屋外呼啸的风雪都仿佛被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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