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精的成仙日记》乙酉纪事

6、旧忆惊澜

　　十八道青石板在三清殿内泛着冷光，慕真垂首跪在殿中，道袍下摆还洇着围场带回的泥渍，耳边是观主玄尘子的怒喝：“皇家禁地是你能闯的？若被羽林卫发现，积云观百年清誉都要毁在你手里！”
　　拂尘“啪”地抽在蒲团上，震得香案前的烛火剧烈摇晃。
　　慕真声音发颤，“弟子知错。”
　　“知错？”玄尘子冷笑，拂尘突然卷向她肩头，“清风教你的法术，是用来给积云观招灾的？”
　　慕真一时重心不稳，肩膀重重砸在地上。清风道长走到慕真身边扶起慕真，顺手揉了揉她受伤的肩膀，动作里满是关切与心疼，随即跟着跪地，“观主，”他的声音像山间溪水般平静，“清风管教无方，愿代徒儿受罚。”
　　玄尘子猛地将拂尘一甩，香案上的供果滚落一地：“她今日敢闯围场，明日就敢招来天劫！你今日如此护她，这就是你教导徒儿之道吗？”
　　“代慕真受罚之后，我会带她离开。”清风道长脊背挺得笔直如松，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积云观不会再有任何麻烦。”
　　慕真望着师父鬓角新添的白发，想起昨夜他教自己画护身符却不许她声张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刀剜着。
　　就算真有人要走，也该是她一个人才是，师父什么错处都没有。
　　当清风道长牵起慕真的手走出殿门时，是清风道长在三清殿跪了三日之后，他一瘸一拐地走着，慕真小心翼翼地搀扶，泪水不受控制地积攒在眼眶里。慕真死死咬住下唇，在心里一遍遍重复：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任性，师父本可以在观中安稳修道……
　　多年后，那段尘封的往事再次被提起。慕真突然被何之寒认出来是那日在皇家围场的女孩，那些折磨了慕真日日夜夜的愧疚与不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慕真能想到的只是保护好师父和玉清观。
　　可何之寒怎么会出现在城郊，又为什么要救自己？
　　看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何之寒，慕真又气又急。他那点功夫，在千年狐狸精面前，不过是三脚猫的本事，竟敢贸然出手。一旁，小狐狸精思有战战兢兢地给何之寒清洗伤口，她虽然半点伤没受，可气息乱七八糟，嘴唇也白得像刷了漆。
　　慕真长叹了一口气，走到思有身边一把抓过她的胳膊，手稳稳按住了脉搏。
　　思有吓一大跳，惊恐地喊道：“你答应了不会杀我！”
　　“诊脉！”慕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举起思有的胳膊在她面前晃了晃。
　　思有不敢乱动，呆呆望着慕真，慕真突然回头瞪了思有一眼，急道：“你是白痴吗？你损了多少修为？”
　　“一百……”思有的声音很小，不太敢理直气壮地回慕真话。
　　“一百年！？”慕真震惊地松开思有，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你试试，恐怕施展不出法术了……”
　　“啊？”思有当下就摊开手心，施展了一个最简单的召唤术。
　　白瞎！思有手心空空如也！
　　“为什么会这样？”思有急着质问慕真，怀疑是不是她偷偷给自己又贴了什么符。
　　“你如此短的时间里消耗了这么多修为，再加上施法驱了世子的妖毒，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暂时封住了法力……你这也不知道？”慕真看思有委屈气恼又无奈的模样，一时也说不出其他责备的话了，软下语气安慰道，“过几日就会好的。”
　　这安慰对思有毫无作用，她苦恼地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哭诉起来：“都怪可恶的没心肝的老天爷，为何什么倒霉的事都叫我遇上了，凭什么是这样……”
　　慕真在旁帮何之寒处理伤口，几度想捂住思有的嘴巴，她叽里呱啦地吵得慕真脑仁疼，也让慕真完全无法思考了，慕真思虑片刻后，选择了最直接的警告：“小心老天爷一道雷劈着你，骂这么大声！”
　　修道之人这辈子都没想过要骂老天爷，一只小狐狸精倒是胆子大到包天。
　　思有瞬间就噤声了。慕真仔细用手帕擦拭何之寒伤口上的泥土，听到思有幽幽地问了一句“你还有多少年就能成仙”。
　　“不知道。”慕真手上的动作没有听，语气淡然，“没想过，也无所谓。”
　　“怎么会无所谓，修道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思有撇撇嘴，对慕真这种张口就胡扯的姿态很不满。
　　慕真道：“旁人可能是吧，我是个孤儿，不是师父收留我，我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儿了，玉清观就是我的家，成不成仙都不要紧……”
　　而且师父说过，道在人心，不在仙籍。
　　慕真从未执着于在一个特定的时候，飞升成仙。
　　“噢！”慕真一下想到了关键，笑道，“难怪你拦着老狐狸杀我，又如此慷慨地舍弃了一百年修为，原来你想成仙。”
　　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心。
　　“想又怎么样？难道只准做道士的人想，妖就不能想想吗？”思有很不服气。
　　“可以是可以，只不过……”慕真侧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思有，呆呆笨笨的，还失了法力，着实不像个能成仙的苗子。
　　思有也低头看看自己，一双白鞋被泥粘得脏兮兮的，“只不过什么？”
　　“一万年，可有得等了。”慕真开始给何之寒包扎伤口，自己的道袍寻不到一块洁净的布，便只得顺手要扯破思有的衣裳。
　　“喂！”思有用力拍开慕真的手，自己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撕扯布条，嘟囔道，“我看你成仙也够呛，世子为了你都要牺牲性命了，你不得以身相许啊！”
　　慕真的脸霎时间红到了耳后根，这还是平生第一次听到浑话，急得站起身退开了好几步，“我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他是被你妈妈打下悬崖的，要说救也是你救回来的……是了，等世子醒了，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世子，你牺牲颇多……”
　　思有恼火地走到旁边，手不小心撞到了何之寒的身子。
　　“啊……好疼……”何之寒眉头拧成一团，手下意识就要去碰伤口。
　　慕真眼疾手快地打开了他不安分的手，冷冷道：“别乱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