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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晓 春天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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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快要消逝了,夜晚阴雨绵绵。天空毫不留情,把雨水抛向大地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迈着两条累到虚脱的腿,急急忙忙从手术室中跑出,手中拿着笔和纸,向着拥挤而沉默的走廊高声喊道:
“刘亦芳家属在吗?进手术室前需要家属来签一下字。”
他不断往人群中张望,可等了许久却不见人影,医生正疑惑,刚想要复述一遍,从人群中冒出来个白色的小脑袋,脏兮兮的衣服包裹着瘦弱的身体。
女孩儿眼神中满是警惕的神色,她颤颤巍巍的举起一只细弱的手,用只有蚂蚁能听见的声音说:“在、在这里。刘亦芳是我妈妈。”
闻声低头,只见一头奶白色长发披散在肩,白色的长睫毛忽闪忽闪的,肉鼻子一颤一颤,大约有四五岁的小女孩畏畏缩缩站在面前,不知所措地望着医生。
给人的第一印象,这小孩儿像根竹竿,再看,不忍直视……像在风中飘
医生对她有些模糊的记忆,几年前她也是在这里出生的。当时跟她妈妈来的,还有一个穿着朴素的工装服的男人。
有些疑惑,医生开口询问:“你爸爸呢?没来?”他眼角的余光又斜撇了一眼人群,似乎期待着那个男人能蹦出来主持大局。
小女孩拘谨的挠挠头,不解的开口:“我没有爸爸呀。妈妈说我爸爸拿着钱跑了,不让我在她面前提爸爸。”
医生道歉:“抱歉,我不该问的。”小女孩没有回话,她又低下了头。
医生心中奇怪,刘亦芳进手术前怎么不说清楚,让个小女孩来签字
手术进行中的牌子亮起,女孩仰头看了一眼高大,圣洁的手术门,低下头默默祈祷。眼神中闪烁着他人看不懂的光。
随着声嘹亮的啼哭。澄江市第一人民医院,一个男婴降临在了这个并不怎么美好的世界……
女孩满怀希冀站到门边,怎么看怎么像,在电梯里,努力把自己身子缩到角落中,不被待见的狗。
这个孩子怪可怜的,医生想。思绪随着手术门的开启,飘向了远方。
时间回到几年前的那个夜晚……
生女孩时她的妈妈难产大出血,差点丧命,好在医生们医术高超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时她连看孩子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在没有见到孩子之前她妈妈本来很高兴的,和那个穿着工装服的男人畅想着未来……
说要给宝宝买小裙子,买玩具之类的小玩意儿,还要给她睡那个他们亲手安装的小巧精致的婴儿床。
可是……
这一切,在他们见到孩子之后就变了。因为女孩是先天性白化病,出生时浑身上下惨白,女人一见到那个孩子被吓得一激灵,差点晕了过去,好在被她丈夫及时扶住了。
女人一脸不可置信,不自然地摇着头,低声嚷嚷着:“这不可能是我的孩子。”
说让他们医生把这个怪物赶出去,不要出现在她面前,她只要一个正常的宝宝。医生好说歹说才让她同意让孩子待在小床上。不过,自然不会让小床离她很近。
听说,之后,她妈妈在恢复一些精气神,可以出院后,在半夜拉上孩子爸爸偷偷跑了,把宝宝一个人留在那家医院里,还附上了一张小纸条。
医生至今还记着那冰冷刺骨的话:这不是我的宝宝,我不要一个浑身上下惨白的怪物。你们想丢给谁就丢给谁吧
全院皆惊。这好歹是她怀胎10月的宝宝呀,他们这么忍心把这么小的孩子丢在这里!
后来是医生通过他们在住院时留的病历表找到他们的住处,并把孩子还了回去。
这个决定,很多人还是不同意的,毕竟能做出把宝宝丢在医院这种事情的父母,宝宝生活在那里肯定也不会幸福的,可院长的决定,别人也不敢说什么。
之后听到的零星的消息,让人更加绝望。
她妈妈还试图把宝宝丢在孤儿院、大街小巷,或者是过继给其他人,但是没有一个人要她……
在那个思想还比较封建的国家,得白化病的人就是怪物,是不被众人所接受的存在……
尤其是在那样一个小城市又是几十年的老小区,年久失修,住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更加不喜欢这个奇怪的孩子。
连着女孩的妈妈也被排斥!她爸爸接受不了这样的羞辱和污言秽语,在女孩妈妈生日那天,带着钱和他们仅有的珠宝跑了,听说去了其他城市,去投奔他自己的爸妈了……
这样原本就很讨厌女孩的妈妈,更加厌恶她,甚至可以说憎恨她。
她这几年可以说过得很不好,没有人爱她……
几个月后女人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一次上,也把仅有的爱给了这个宝宝。
回忆、到此结束。
喧嚣把医生拉回了病房。刺鼻的消毒水味,刺激着他的鼻腔。女孩的妈妈的病床被推了出来。这次她的精神好了不少,宝宝正安静的躺在妈妈身边,白白胖胖的,很可爱。
女孩急忙迎了上去,扶着病床的围栏叫着妈妈。女人斜眼瞟了女孩一眼,气若游丝的说道:“滚一边去,不要弄脏了你的弟弟。去,打水去。没点眼力劲儿”
女孩也不苦恼,看来已经多次受到了这样的对待,早就习惯了。
医生叹了口气,跟着女孩去了热水房,他怕女孩伤到手。
轻柔地接过女孩手中的水壶,尽量温和的与女孩沟通:“你叫什么名字呀?今年多大了”
“原听眠。4岁”很简单,很生疏。
“真是个好名字,是谁给你取的呀”
“爸爸在我未出生时,他就已经提前取好了”
“是这样啊。水已经打好了,要我帮你提回去吗”
“不用”女孩从医生手里一把夺过那个水壶,踉踉跄跄的跑向病房……
望着女孩瘦瘦的背影,抱着个有自己半身高的大水壶。
医生沉声叹了口气,白化病的孩子其实很痛苦,他们跟别人不一样,而且现在人们的思想也没有扭转过来,认为白化病的孩子就是个怪物
“看来他今后的路注定会很崎岖,很漫长”医生皱着眉,心中堵了块大石头,喘不上来气。
初秋
当瘦小的袁听眠推着妈妈的轮椅走出医院的门口,天已经变得干燥,凉爽。
轮子摩擦在地上发出吱啦吱啦的声音,回到那个老旧的小区,迎着别人鄙夷的目光。进入那个简朴,还有一些老旧的小屋。
漆黑的大门打开。
屋内的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原听眠小心翼翼的把妈妈推进屋。随后一路小跑的进入厨房,打开高大的冰箱,拿出几天前的饭菜,热好端给妈妈。
把妈妈怀中的弟弟抱过来,放在沙发上,给他换好尿不湿。梦见一旁早就搭好的木头婴儿床上,动作熟练的让人心疼……
处理好一切,回到自己的小阳台关上门,躺在自己的小窝上,长舒一口气。对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笑了笑。
一直僵硬的蜘蛛尸体挂在上面摇摇晃晃:“小蜘蛛,你怎么也这么惨呢?是没有吃过好吃的吗。没事,我跟你一样,我也没有吃过。你知道吗?对了,上次我偷吃面包,还被妈妈打了一顿。她把我拽进阳台,直到我快饿晕的时候才把我放出来,”
“你知道吗。每天忍受身体的的折磨就算了,为什么她还要这么对我。那次冬天妈妈出去了,我被锁在阳台里,那是个下雪天呢,我都快被冻死了,”原听眠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知道吗?可怜的小蜘蛛。之前无聊时都是跟你说话,现在连你也走了。我怎么办?你让我跟谁说话?跟妈妈吗?那怎么交流的来啊,”
她早就受够了春日的蚊虫,夏日炎热的骄阳,秋日的灰尘,冬日的北风,以及旁人异样的眼光……
“小蜘蛛你知道吗?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被生出来,为什么会是这副样子?为什么?我的头发是白色的,我的皮肤是惨白的。有时候我真的希望自己不是自己……”原听眠呢喃着,别人只当她是在疯言疯语。
这并不是一个4岁的小朋友该说出来的话……
她摸索着被她堆在一起的被子,蒙在自己头上。大千世界,一片死寂……
“神啊,你在听吗?神啊,救救我吧。我沉浸在一片死水中无法脱身,你为何不来。神啊。连你都放弃我了。”
她想自暴自弃,想大叫,想大哭……
她始终等待着破晓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