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七十三章 必有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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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几步，身后嘈杂纷乱的声响归于平静。
安永穗立在支巷之中，夜风穿巷而过，携着烧烤淡淡的烟火气，她看向温妤“你刚刚在替我捂耳朵。”
“嗯。看得出来你不太适应。”温妤应声。
“……我自己都没发现。”
“这里安静不少。”她朝巷口瞥了一眼“江米条摊就在那边，拐过去就是。”
安永穗顺着目光望去，巷口摊位亮着暖融融的灯火，蒸笼升腾起团团白雾。
“先买江米条，然后去打气球。”
温妤随她一同，二人走过亮灯的小摊，停在巷子深处的推车前，车顶暖光笼罩下来，将两道身影柔和地拢在一处。
安永穗俯身打量推车上几只透明塑料罐。罐中盛放着各式江米条，有的裹着透亮糖衣，灯光下漾开琥珀光泽，有的覆着一层细密糖霜，好似落了一层雪粉。
她目光落在那罐糖霜江米条上，转头问摊主“老板，这个是老式的吗？就是外面裹糖沙，咬起来沙沙的那种。”
摊主是位热忱和善的中年妇人，闻言笑着掀开罐盖，夹子夹起一根，递到她手边“先尝尝看。”
安永穗接过咬下一口，清脆的咔嚓声自齿间响起，熟悉的甜味与面香满足了味蕾“就是这个！现在大多都是浇糖液的，冷之后硬邦邦的不是这个味道了。”
她扬起嘴角，把剩下半根递到温妤面前，“你尝尝。”
温妤低头咬下一小块，糖霜在舌尖化开，内里酥脆“嗯。味道不错。”
摊主麻利装好纸袋递过来，她小心翼翼捧在双手，纸袋微微硌着掌心，仿佛连江米条酥脆的质感，都隔着薄薄的纸张隐约可感。
“好吃吗？”温妤轻声问道。
安永穗抽出一根江米条，踮起脚尖，将它递到她的唇边，一双眼眸在夜市暖光下亮晶晶的。
温妤被她这样直直望着，脸颊倏地泛起薄红，脑子霎时间一片空白，支支吾吾地躲闪“你自己吃就行，我……我不太爱吃甜的。”
安永穗才不肯信“你刚才明明还吃了半根呢。”
她模仿着大夫哄小孩子检查口腔的模样，柔声哄着“温队，你张嘴，啊——”
温妤恍恍惚惚，竟下意识顺从地张开了唇。
甜香立刻漫过舌尖，绵密的糖霜在口中化开。
细碎糖霜沾在了她的下唇，安永穗望着那一点莹白“沾到了。”
拇指轻柔擦过她的下唇，动作轻缓。
“你故意的。”
“嗯嗯要不是还在外头，我刚刚都想直接舔掉了。”
安永穗看着手指上沾着的糖粒做出一副真的要送进嘴里的样子，被温妤眼疾手快地一个巴掌拍在了爪子上“没洗手，脏。”
她意识到，这说了“脏”那日满身血污的安永穗跪在地上，颤着声音低声说自己很脏的画面闯进温妤的脑海。
安永穗垂眸看向被拍开的左手，一截纱布从袖口露了出来。她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腕，表情不是创伤闪回带来的惶恐，更像思绪卡壳大脑博弈失败之后的茫然死机。
还是温妤先回过神，反手攥住她的手腕，脚步都走得有些顺拐，岔开话题“气球……打气球摊在那边。”
温妤的脚步有些踉跄，一心想要逃离方才那句话困住的气氛。
安永穗就这么任由她牵着，还没从方才那阵失神里彻底抽离，目光迟了片刻才从手腕的纱布上挪开。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提起那个字眼，只是默默跟上温妤仓促的脚步。
夜市流动的灯火落在两人肩头，周遭游人的说笑声依旧喧嚣，可她们之间这一小片空间却静得反常，一直快走到打气球摊位跟前，温妤才缓缓松开手。
“我没事的，温妤。”
她很少见温妤这么慌张的样子，仅仅一句无心的字眼，就搅乱了她全部心神。
安永穗没有顺势提起从前“真没事，别放在心上。”
温妤紧绷的脊背松了力，却依旧没有敢转头看向她的眼睛，只闷声应了一下，快步朝着打气球的摊位走去，像是急着躲开这份沉甸甸的愧疚。
自从自己出事了之后，温妤就变得格外敏感，有些伤疤被她揣得紧紧的，比她自己都耿耿于怀，温妤哪里是怕那句话，她只是太怕刺痛她，怕自己护得不够周全。
像一只有着过重保护欲的小狗，生怕主人受到半点磕碰，可更怕的是，自己无意之中，反倒成了刺伤主人的那一个。
但是……如果温妤是小狗狗，那她不就是…
安永穗见四下无人留意，倾身，飞快地在温妤脸颊落了个轻柔的吻，温热柔软的触感猝不及防贴上肌肤，带着一点江米条淡淡的甜香。
“不是所有字眼都能戳疼我的。你不用一直这么小心翼翼的，温队。”
温妤那件镶着毛绒边的羽绒服，从背后望过去活脱脱一只蓬松柔软的大狗。听见这话她转过头，晚风拂动领口蓬松的绒边，一掀一摆，好似尾巴在晃悠。
“……我尽量。”
正巧，气球摊那边传来一群人喊吁的可惜声音。
正巧这时，前方气球摊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惋惜轻叹。
两人循声望去，巷尾的打气球摊位前围了几名背着行囊的男驴友，正围着老板低声商量着什么。
人群中央那个高个寸头男生正苦恼地抓着头发，满脸懊恼，汗珠流了满脖子，安永穗顿时被吸引来了看热闹的兴趣，牵着温妤走上前询问缘由。
男生见状连忙回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窘迫“哦哦，是这样，我本来图个新鲜想玩两把。这里一等奖是个便携求生哨我看着特合心意。结果打了五十多发，就差五分……”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翻了翻皮夹子仅剩的几张红票票，又点看手机看了眼惨不忍睹的余额，苦笑补充“哥们穷游来的，今儿玩这个把明天早午饭钱都搭进去了，就想问问老板能不能稍微通融一下。”
一旁的老板闻言只是笑，从旁边的塑料袋里重新抓了吧瓜子磕起来“小伙子，不是我不通人情，这五分可没那么好打。”
那五分的靶位是计分板最远端的气球，距离最远靶面最小，是整场游戏最难拿下的位置，几乎没人能精准命中。
安永穗蹲在台子前认真打量了片刻排布的气球与距离，随即直起身“我可以，三枪就够。”
老板瞬间来了兴致，瓜子也不吃了“真的？小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这么有把握？”
安永穗弯眼笑起来“您看这样行吗？如果我三枪之内就打中了，您就把那个哨子给他们。”
老板闻言，随即爽朗大笑，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摆摊这么久头一次见你这么痛快的！来，我说到做到！”
安永穗付了钱，接过三发子弹，抬手端好□□，她眸光沉静笃定，凝神对准最远端的五分靶位。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起警校实训的光景，那时训练用的靶纸比眼前的气球还要狭小，难度更高，她第一次试射就打出九点八环的成绩。只是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端枪瞄准，心底掠不免起一丝淡淡的紧张。
温妤站在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她没有出声，方才那份惴惴不安还萦绕心头，比起能不能打中靶心，她更担心此刻的紧张会压得安永穗喘不过气。
第一枪，稳落远端五分靶位，气球应声炸开。
周遭众人还未回过神，她迅速校准角度。
第二枪精准落位，再中！
最后一发子弹脱手而出，破空轻响，最远最难的靶球炸开来。
三枪，全中。
满场瞬间寂静两秒，下一秒轰然炸开阵阵惊呼。
几名驴友彻底看呆了，当即激动拍手欢呼，连连赞叹太厉害了。
老板也瞪大了眼“好家伙！三枪全中！我摆这么久摊，你是头一个！太专业了！”
温妤的目光再舍不得从她的身上挪开，安永穗本就年轻，骨子里藏着洗不褪的飒爽少年气，此刻眉眼间漫开得意像得胜而归的少年将军，满身银枪飒沓的风流。
这般少年意气的傲气，温妤太熟悉了。
从前每一回擒下嫌犯，每一次挡在前面护住身后的自己，纵使满身疲惫，安永穗总爱这样回过头，朝她扬起笑意唤一声温队。
她的小安从来都这么厉害。
老板愿赌服输，他立刻从奖品架上取下那枚做工扎实的银色求生哨，郑重递到安永穗手里。
不仅如此，他又翻出一个软乎乎的白色胖鸟毛绒挂件，一并塞给她“哎呀，我摆摊这么多年，真的是头一次见三枪全打在远靶上，太厉害了！小姑娘，方便打听你是干什么的吗？”
“刑警。”
老板恍然大悟“怪不得！了不起了不起……”
旁边两名驴友早已看得满心折服，连连点头赞叹，眼里满是敬佩。
方才懊恼输光饭钱的高个寸头男生走上前来，他执意把那枚求生哨往前推“这是你实打实凭本事赢来的奖品，该归你。我刚才打了几十发都没中，哪有脸皮捡现成的便宜，少吃两顿无所谓哈哈哈哈哈哈～”
安永穗还想推脱，奈何她没有对方那么大的手劲。
他颠着肩上鼓鼓的登山包“哥们就当图个旅途乐子，不虚此行。谢谢你啊小姑娘，让我们开眼了。江湖再见了！！”
说完，两人笑着朝她们摆了摆手，背着行囊转身离去，很快融进夜市熙攘的人潮里。
安永穗拿起那枚绿色的求生哨，哑光外壳在夜市暖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抬手将挂绳绕过温妤的脖颈，调整绳结的位置，让翠绿的哨子刚刚好垂落在温妤的锁骨下方。
“有危险了就吹它。”
“求生哨的声音很尖，穿透力很强，隔着水泥板都能听见。”
她记得那场意外，当年和嘉禾一同被坍塌的混凝土石板困在废墟之下。黑暗密闭的绝境里，十几个小时的煎熬，窒息的恐惧，她记得那时候尽全力伸手摸索，却始终够不到咫尺之外的应急铃。
远处的救援声断断续续传来，近在耳畔，却远如天涯。
最后，嘉禾没能撑过去，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废墟里。
多年来，她深陷愧疚与遗憾里，即便是现在，她在吃药在治疗，逐渐开始走出阴霾，但还会在某次暮夜梦回惊醒后想——当年若是能发出信号，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记得，安永穗也记得。
温妤很少主动提起这段往事。不光是旧伤一碰仍旧隐隐作痛，她还有一层顾虑。
眼前这个捧着一颗真心走向自己的小姑娘，她不希望安永穗误以为，自己只是一份执念，一个影子。
可安永穗实在太了解温妤。她看得见她时常无端绷紧的神经，还有藏在骨子里生怕悲剧重演的不安。
“温队，遇到危险一定要吹响她，我一定要找到你。”
霰雪又飘起来，细碎绵软的雪粒逐渐在黑色的柏油路面铺染开，安永穗仰头看着她，任由细雪落在睫毛上，凝成细碎，被融化作水滴，擦过二人紧密相贴的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