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裂痕
程 ...
-
程叙白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数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餐厅新分店的筹备工作占据了他所有清醒时间,连轴转了三天后,连咖啡都失去了提神效果。手机震动起来,是喻淮声班主任的短信提醒:
【明天下午三点家长会,请准时出席。】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眼日历——正好撞上新店菜单试吃会。经理明确说过这次不到场就别想升职。程叙白叹了口气,回复道:【一定到】,然后给同事发了调班申请。
"程哥,VIP包厢要加瓶红酒。"服务员小李探头进来,"客人说是你朋友。"
程叙白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包厢,推开门却看见周予安举着酒杯冲他眨眼。三年过去,这位曾经的实习体育老师已经开了自己的健身工作室,眼角那颗痣在暖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路过看到你还在加班。"周予安倒了杯红酒推过来,"淮声呢?"
"在家写作业。"程叙白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空荡荡的胃,"明天他家长会。"
周予安挑了挑眉:"你不是说新店试吃也在明天?"
"推不掉。"程叙白又给自己倒了半杯,"上周刚答应他去科学馆,结果临时加班。小孩闷闷不乐好几天。"
"十四岁啊..."周予安意味深长地晃着酒杯,"我弟那时候把家里门锁都换了,就因为我迟到他的篮球赛。"
程叙白苦笑。最近半年,喻淮声像变了个人——曾经粘着他的小男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整天戴着耳机、回答不超过三个字的少年。唯一没变的是那条怀表链子,依然挂在脖子上,藏在衣领下面。
回家时已近午夜。公寓静悄悄的,喻淮声房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程叙白轻轻敲门:"还没睡?"
没有回应。他推开门,看见喻淮声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数学作业。少年抽条的身形让校服裤脚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程叙白轻手轻脚地取下他耳朵里的耳机,正准备抱他到床上,喻淮声突然醒了。
"我自己来。"少年揉着眼睛躲开程叙白的手,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
"家长会通知我收到了。"程叙白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明天一定去。"
喻淮声"嗯"了一声,背对着他整理书包。桌上相框里是他们六年前在游乐园的合影,程叙白的脸已经被便利贴挡住了一半。
次日中午,程叙白正在核对酒水清单,手机突然响起。喻淮声的号码。
"淮声?"
电话那头传来陌生的女声:"请问是喻淮声家长吗?我是校医李老师。喻同学突然腹痛呕吐,需要接回家休息。"
程叙白的笔掉在地上:"我马上到。"
他冲进经理办公室简短说明情况,连制服都没换就打车直奔学校。一路上,各种可怕的可能性在脑海中闪回——食物中毒?阑尾炎?还是那孩子又不好好吃饭导致胃病复发?
校医室门口,班主任正在等他:"突然就说肚子疼,量体温又正常..."
程叙白推开门,看见喻淮声蜷缩在观察床上,脸色苍白。但当他走近时,少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期待?
"哪里不舒服?"程叙白伸手摸他额头,没有发热。
喻淮声避开他的目光:"现在好多了..."
校医递来登记表:"可能是肠胃型感冒。最近压力大吗?"
程叙白签完字,扶喻淮声起来。少年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并没有真的靠在他身上。走出校门时,喻淮声突然问:"家长会...你还去吗?"
"你都这样了还管什么家长会。"程叙白拦了辆出租车,"回家休息。"
公寓楼下,喻淮声自己拎着书包上楼,脚步轻快得不像病人。程叙白跟在后面,眉头越皱越紧。进门后,少年直奔卫生间,锁上门打开水龙头。程叙白站在门外,听见几声刻意压抑的干呕声。
"淮声?"他敲门,"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水声停了,"我...想睡会儿。"
程叙白热了杯牛奶放在喻淮声床头,轻轻关上门。他看了眼手表——两点四十,如果现在赶回去,还能参加后半场家长会。正要换衣服,手机响了,是餐厅经理。
"程叙白!试吃会都开始了你人呢?总部的人都在问!"
"我弟弟生病了,"程叙白压低声音,"刚接回家。"
"又是弟弟?"经理语气尖锐,"上次科学馆也是这个理由。你知道多少人盯着领班位置吗?"
程叙白走到阳台上,关紧玻璃门:"真的很紧急..."
"你自己选吧。"经理打断他,"四点前不到场,以后就别想升职了。"
电话挂断的忙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来。程叙白攥着手机,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喻淮声站在客厅中央,脸色红润,哪还有半点病容。
"你装病?"程叙白的声音陡然提高。
喻淮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只是...不想你去家长会。"
"为什么?"
"张明哲说他哥会带新出的Switch去。"喻淮声踢了踢地板,"你说过家长会结束带我去买的..."
程叙白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他想起昨晚熬夜做的功课,对比了三家电商的价格,就为了省下那两百块钱差价。
"就为这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我刚才放弃了什么吗?"
喻淮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反正你最后还是会去工作的。"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捅进程叙白胸口。他向前一步,少年却后退两步,后背抵在墙上。
"我这么拼命工作是为了谁?"程叙白指着墙上那张他们刚搬进公寓时拍的合影,"你的学费、生活费、那些该死的游戏机,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喻淮声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怀表:"我又没让你养我!"
"对,我没义务养你!"程叙白失控地吼道,"从你爸把你塞给我的那天起,我就——"
他猛地刹住,但已经太迟了。喻淮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就什么?后悔了?"
程叙白抹了把脸:"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又不是我真正的家人。"喻淮声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房间里,"我知道你每个月都往那个儿童基金打钱...就等着满十八岁甩掉我吧?"
程叙白如遭雷击。那个基金是王建国建议他设立的,只是为了预防万一自己出意外时喻淮声有保障。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门铃突然响了。程叙白机械地去开门,快递员递来个包裹:"喻淮声的Switch,到付98。"
他盯着那个包裹,感到一阵眩晕。喻淮声从他手里抢过包裹,转身冲进卧室,重重摔上门。几秒钟后,那台崭新的游戏机从门缝里飞出来,砸在对面墙上,包装盒裂开一道口子。
程叙白站在客厅中央,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最终他换了身衣服,轻轻敲了敲喻淮声的房门:"我去上班了。"
没有回应。程叙白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最终拿起车钥匙离开了。
餐厅的试吃会已经接近尾声。经理冷眼看着他:"还以为你不来了。"
程叙白勉强扯出个微笑,加入招待。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几次,但繁忙的工作让他无暇查看。直到晚上十点,最后一桌客人才离开。他掏出手机——三条来自喻淮声的短信:
【对不起】
【我做了饭】
【你回来吗?】
程叙白的胃拧成一团。他拨通家里电话,无人接听。再打喻淮声手机,提示已关机。
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程叙白冒雨跑向公交站,却发现末班车已经开走。出租车在雨幕中缓慢前行,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他不断重拨那个号码,听到的始终是冰冷的电子音。
公寓楼下的路灯坏了,电梯又停在故障状态。程叙白一步三级地爬上六楼,钥匙插了几次才对准锁孔。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厨房亮着一盏小灯。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早已冷透。番茄炒蛋的蛋黄凝固成块,青菜蔫巴巴地趴在盘子里,紫菜汤表面结了一层膜。旁边放着张纸条:
【对不起浪费你的钱。饭是我用零花钱买的食材,没动你的工资卡。】
程叙白的手指颤抖起来。他推开喻淮声的房门——床上整齐空荡,没有人。衣柜少了几件衣服,书包也不见了。
"淮声?"
阳台上、浴室里、甚至那个早已不用的衣柜,所有地方都找遍了。程叙白跌坐在沙发上,突然注意到茶几下方露出一角纸片。他抽出来,是那张被撕碎后又粘好的蜡笔画——《我的家》,两个火柴人手牵着手站在房子前。
手机突然震动,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我是祁策。淮声在我家,他说住几天。别担心。】
程叙白盯着那条短信,胸口发闷。祁策是喻淮声的棒球队友,住在相邻的街区。他拨通那个号码,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他睡了吗?"程叙白轻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嗯。"
"告诉他...我明天去接他。"
又是一阵沉默。最终祁策叹了口气:"他说想冷静几天。"
程叙白站在阳台上,雨已经停了。潮湿的风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他想起九年前那个雨夜,五岁的喻淮声蜷缩在衣柜里,怀表贴在耳边;想起孩子第一次叫他哥哥时小心翼翼的语气;想起高烧那晚滚烫的额头和信任的眼神。
而现在,那个孩子带着他的怀表离开了。
程叙白回到喻淮声的房间,坐在床边。书桌上摆着初中物理竞赛的奖状,抽屉里是整齐分类的笔记和试卷。墙上贴着几张照片——游乐园的合影,小学毕业典礼,去年生日吹蜡烛的瞬间。在每张照片里,喻淮声都在看着他,眼神明亮而依赖。
床头柜最下层锁着一个小抽屉。程叙白犹豫了一下,用回形针拨开了简易锁。里面只有一本笔记本,扉页写着"给哥哥的生日礼物——声"。
翻开来,每一页都记录着程叙白的喜好和习惯:
【哥哥讨厌胡萝卜,切菜时要挑出来】
【哥哥工作累的时候右肩会先酸】
【哥哥的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加他的生日】
【哥哥睡着后会无意识抱住枕头】
【哥哥最喜欢《星际穿越》,看了十二遍】
【哥哥的梦想是当工程师,但为了我放弃了】
最后一页是昨天刚写的:
【哥哥最近总是揉眼睛,应该给他买新的眼药水。他喜欢用的牌子在第三大街药店有卖,128元。我的零花钱还差37。】
程叙白的视线模糊了。他合上笔记本,轻轻放回抽屉。餐桌上的冷菜在月光下泛着油光,他坐下来,一口一口全部吃完,哪怕胃里已经塞满了酸楚。
凌晨三点,他给祁策发了条短信:
【麻烦告诉他,我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