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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临渊履冰:体会曾子的修行之路与生命境界 鲁钝渐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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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至《论语?泰伯第八》第三章,曾子病重之际,召门下弟子至榻前,说出了一段流传千古的话:“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这一幕跨越两千多年的时空,依然鲜活如初。一位老人临终前让弟子查看自己的手足是否完好,引用《诗经》形容自己一生如何度过,最后欣慰地说“从今以后,我知道可以免了”。这简短的一幕,却留给后人无尽的思考。
在这一章的学习和讨论中,有三大困惑:
1、曾子修身方式,是不是太苦了,他的人生会快乐吗?
2、“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状态,真的时时做到这样吗?
3、“吾知免夫”是什么意思呢?“免”的到底是什么?
深思之:这种看似艰苦的修行,对于曾子而言,或许并非苦事。一个人苦不苦,并不在外人如何看待,而在于他是否忠实于自己的选择,是否在践行自己认同的道路。如果他是忠实于自己的情况而认真选择并践行的道路,求仁得仁,不会苦的。曾子作为孔门重要传人,其主体性极强,立志坚定。他一生力行孝道,将守身与修德融为一体。这种始终如一的坚持,对于曾子而言,不是负担,而是自我实现的方式。
有一天我去练车,那天莫名的焦虑,在等待的过程中,我两脚半悬站在马路崖上,想象了下“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场景,不是胆战心惊、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焦虑恐惧,而是一种注意力突然高度集中、回到当下的感觉。尝试体会曾子“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十二字真言的境界,或许更类似埃克哈特·托利《当下的力量》一书中所描述的进入当下的临在状态,那是一种高度觉知的生存状态,这就像是人在极限运动中那种感受,人会从自己习惯待的那个有着过去、未来思维人格的状态撤离,被强烈的临在意识代替,同时会的变得非常警惕和宁静,具备超高觉察力。这十二字真言中的谨慎不是畏缩不前,而是对责任的敬畏,对规则的遵守,对自我行为的高度觉察。
曾子临终前说“而今而后,吾知免夫”,这个“免”究竟是什么意思?传统解释认为,这是指曾子一生保持身体不受毁伤,终于可以免于对父母不孝的愧疚。如《孝经》所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钱穆先生在《论语新解》中也说:“将死知免,免即全而归之。”但诵读中体会曾子的心情,感觉远不止于此。我想,“吾知免夫”应该是曾子通过这种不断的修持,已经本然君子了,免去的是那种刻意。从勉强到自然,从刻意到自在的升华。
曾子一生“战战兢兢”,并非永远停留在一种紧张状态,而是通过这种修持,最终达到了心灵的自由与安宁。这种境界与孔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相通。曾子到生命尽头,或许也实现了类似的境界——无需刻意警惕,自然合乎道义。正如《中庸》所言:“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读《论语》的过程中,视线老是不自觉落在被孔子一再赞扬的颜回身上,可是读了这一章,才发现,曾子的修行之路或许才是适合绝大多数人的修行路。颜回的天性近乎完美,“不迁怒,不贰过”,似乎天生就能契合仁道,如六祖慧能般直指本心: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而曾子在《论语》中记载,资质并非上乘,孔子曾评价“参也鲁”,但正是这位略显迟钝的弟子,最终成为孔子学说的主要传承人之一,其通过“三省吾身”和“战战兢兢”的持续修持,如神秀禅师般时时勤拂拭: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他的修行道路,对我这样的普通人而言或许更具借鉴意义——通过持续不断的努力,最终也能达到崇高的生命境界。颜回与曾子,慧能与神秀,生命修行,殊途同归也。
曾子临终一幕感人至深。他展示的不仅是完好无损的手足,更是一个终身修行者最终的自我确认——我坚持到了最后,我保持了人格的完整,我践行了自己的信念。这种确认带来的欣慰与释然,足以抵消一生所有的“苦”。通过不断的修持,曾子已经达到了“本然君子”的境界,免去了刻意,实现了自在。
每个人都可以找到适合自己的修行道路——无论是颜回式的直觉把握,还是曾子式的持续修持。重要的是找到那条能够让自己“求仁得仁”的道路,然后坚定不移地走下去。“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无论是进是止,都是出于自己的选择与担当。这或许就是曾子留给我们的又一份宝贵遗产——人生的意义在于自觉选择并坦然承担。他临终前的欣慰笑容,告诉我们:一生谨慎,并非徒劳;始终如一,终得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