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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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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院的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隔绝了所有生息的钝响。门轴干涩的摩擦声在死寂的空气里拖出长长的尾音,最终归于沉寂。
简祐舒站在门内,像一尊凝固在阴影里的石像。浓重的机油味、灰尘味和经年不散的潮湿霉味,如同无形的粘稠液体,瞬间包裹上来,堵塞了他的口鼻,沉重地压在他的肺叶上。光线被高墙和车库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只有靠近高处那扇蒙尘小窗的地方,才吝啬地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的尘埃。
他回来了。
回到这个他称之为“房间”的囚笼。
右手传来的剧痛并未因这死寂而平息,反而在感官被封闭后变得异常清晰。纱布粗糙地摩擦着翻卷的皮肉,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搏动性的抽痛,提醒着那场发生在教室里的血腥风暴。身上斑驳的血迹已经干涸发硬,紧紧贴在皮肤上,散发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没有允许,不准踏出院子一步。”
司机老张冰冷的宣告还在耳边回荡。
他慢慢地、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向那张行军铁床。硬邦邦的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颓然坐下,身体陷进冰冷的床褥。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和精疲力竭后的巨大空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些翻涌的画面——简兆晖满脸是血的惨叫、穆辰弈空洞绝望的眼神、血泊旁那张染血的“休学”纸——强行驱逐出去。
然而,黑暗并未带来安宁。那些画面反而在闭眼的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狰狞。简兆晖指缝间汹涌的鲜血,穆辰弈被粗暴绞断的蓝色短发,交替闪现,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紧绷的神经。
门外,死寂的西院并非完全无声。
先是车库卷帘门被粗暴拉起的、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司机老张发动引擎的低沉轰鸣,车子驶离,留下更深的死寂。
接着,是主宅方向隐约传来的、被距离和墙壁模糊了的声响。女人拔高的、带着哭腔的尖利嗓音,穿透了沉闷的空气,如同细碎的玻璃碴子刮擦着耳膜。
“……我的兆晖!他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那是他哥哥啊!”
“……破相了!医生说可能会留疤!牙齿也……”
“……野种!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初就不该……”
“……世宏!你必须给兆晖做主!给儿子一个交代!把他送进去!让他坐牢!”
是简兆晖母亲的声音。歇斯底里,充满了刻骨的怨恨和疯狂。
在这尖利的控诉间隙,偶尔能捕捉到简世宏低沉、压抑的回应。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调里蕴含的冰冷怒意和一种深沉的、被冒犯的权威感,如同无形的重锤,一下下敲打在简祐舒的心口。
“……行了!别嚎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我会处理。你照顾好兆晖。”
“……那个孽障……自有他的去处……”
“去处”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刺穿了墙壁的阻隔,扎进简祐舒的耳膜。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猛地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死死盯住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那层薄薄的木板,看到门外那个掌控他命运的男人,正用怎样一种冰冷、嫌恶的眼神,宣判着他的未来。
时间在死寂和门外的喧嚣碎片中,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在煎熬。右手的剧痛、失血的虚弱、门外的诅咒、以及那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去处”……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啃噬着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窗外透进的天光已经彻底变成了沉郁的暮色。门外的哭嚎和争执似乎也暂时平息,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沉重地压在心头。
饥饿和干渴的感觉,如同缓慢苏醒的野兽,开始撕扯他的胃和喉咙。胃里空空如也,火烧火燎。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疼痛。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尝到一丝铁锈味——是干涸的血迹。
他环顾这间狭小、冰冷、散发着霉味的囚笼。除了那张硬板床、那个扭曲的储物柜、一个破旧的盥洗盆,一无所有。没有食物,没有水。
饥饿和干渴,如同最原始的刑罚,开始一点点瓦解他仅存的意志。
暮色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西院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远处主宅的灯火,透过高墙上方吝啬地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晕,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更衬得此地的死寂和冰冷如同墓穴。
就在简祐舒的意识在饥饿、干渴、疼痛和绝望的轮番折磨下,开始变得模糊飘忽时——笃、笃、笃。
极其轻微、甚至带着一丝犹豫的敲门声,突然在死寂中响起。
声音很轻,轻得像幻觉。但在落针可闻的黑暗里,却异常清晰。
简祐舒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屏住呼吸,身体在黑暗中绷紧如弓弦,所有的感官都死死锁定了那扇薄薄的木门。
是谁?
老张?不可能,他不会这么轻。
简世宏?更不可能。
难道是……
一个荒谬的、几乎不可能的念头如同微弱的火星,在心底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狠狠掐灭。不可能。
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简祐舒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受伤野兽,警惕地等待着。
门外的人似乎等了几秒,见没有回应。接着,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是纸张摩擦地面的声音。
随即,脚步声响起,很轻,很急促,迅速远去,消失在院落的另一端。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简祐舒才像解除了石化般,猛地从床上弹起!动作牵扯到右手的伤口,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但他顾不上这些!几步冲到门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猛地拉开门栓!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向里打开。
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带着夜露寒气的黑暗。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激起一阵寒颤。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向地面。
借着主宅方向透来的、极其微弱的光晕,他看到门槛内侧的水泥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白色的、扁平的、毫不起眼的普通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简祐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几乎是扑跪下去,左手颤抖着,一把将那信封抓了起来!入手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他迅速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在浓稠的黑暗中,粗重地喘息着。信封冰凉的触感刺激着他汗湿的掌心。他摸索着,用左手笨拙地撕开封口。
里面滑出一张薄薄的纸片,还有一张……硬质的卡片?
他颤抖着,将那张纸片凑到门缝透进来的那点微乎其微的光线下。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用黑色中性笔写下的、极其工整、却又透着一股沉重力量的汉字:
“望安好。”
字迹很稳,笔画清晰,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死寂的心湖,激起剧烈的、无声的震荡!
这字迹……这语气……
他猛地将纸片翻到背面——空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愕、荒谬、恐慌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悸动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他死死攥着那张纸片,目光猛地转向左手捏着的那张硬质卡片。
是一张银行卡。
一张最普通的、蓝色的储蓄卡。在黑暗中,卡面反射着一点幽微的光。
“望安好。”
银行卡。
这两个毫无关联的东西,此刻却像两把沉重的钥匙,狠狠捅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被刻意尘封的门!
医院门口冰冷的雨幕。
跪倒在台阶上绝望颤抖的蓝色身影。
医生毫无波澜的声音:“钱不到位,治疗没法进行。”
一万二千八。
嗡——!!!
简祐舒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巨大的轰鸣声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受伤的右手因为用力攥紧那张写着“望安好”的纸片和那张冰冷的银行卡,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鲜血迅速渗出纱布,浸染了纸片的一角,也染红了他的指尖!
黑暗中,他死死盯着那张模糊的蓝色卡片,仿佛看到了那个同样有着蓝色长发、此刻却不知身在何处的少年,隔着冰冷的雨幕和绝望的深渊,沉默地、固执地,向他递来这张薄薄的卡片。
这算什么?!
施舍?嘲讽?迟来的……赎罪券?!
一股狂暴的、混合着极致屈辱、被冒犯的愤怒和某种更深、更尖锐的恐慌的火焰,轰然在他心底炸开!烧尽了那丝微弱的悸动!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终于冲破喉咙的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的悲鸣,猛地在这个黑暗的囚笼里炸开!他像疯了一样,狠狠地将手中那张写着“望安好”的纸片,连同那张冰冷的蓝色银行卡,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房间最黑暗的角落,朝着那个扭曲变形的储物柜,狠狠砸了过去!
啪嗒。
纸片和卡片撞在冰冷的铁皮柜上,发出轻响,无力地滑落在地,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
简祐舒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破败的风箱般剧烈起伏。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声,和右手鲜血滴落在冰冷水泥地上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如同囚笼里,绝望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