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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疤与新痕 ...

  •   冷水像密集的冰针,狠狠扎在简祐舒裸露的皮肤上。他站在简家别墅最角落那个狭窄逼仄的佣人卫生间里,花洒开到最大,近乎滚烫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后巷垃圾桶的恶臭似乎已经渗进了毛孔,顽固地附着在每一寸皮肤上,无论他怎么用力搓洗,那股混合着馊腐和屈辱的气味依然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
      水汽氤氲,模糊了镜面。他抬手,用力抹开一片水渍。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过分阴郁的脸。黑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鬓边,水珠顺着利落的下颌线滚落。颧骨处有一小块新鲜的擦伤,是刚才挣扎时被垃圾桶边缘刮破的,渗出的血丝被水冲开,留下一点浅淡的红痕。嘴角也破了,带着点淤青。最刺眼的是那双眼睛,像淬了寒冰的黑色曜石,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压抑的火焰。
      他盯着镜中那个伤痕累累的自己,拳头在身侧无声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白痕。指关节上,下午在垃圾桶铁皮边缘刮出的细小伤口被水泡得发白,微微外翻着,传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
      这刺痛奇异地缓解了心口那股快要将他撑裂的窒闷。
      外面隐约传来餐厅方向刀叉碰撞瓷盘的清脆声响,夹杂着女人温婉的笑语和男人低沉的交谈。那是属于“家人”的、其乐融融的晚餐时间。
      与他无关。
      他关掉水阀,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湿透的身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扯过一条半旧的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身体。校服是没法穿了,沾满了污秽。他拉开墙角那个破旧的小储物柜,里面只有几件同样洗得发白、款式过时的旧衣服。他随手抓出一件套头衫和一条运动裤换上,布料粗糙,带着一股陈旧的樟脑味。
      走出卫生间,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沿着铺着厚地毯、光线昏暗的走廊,朝着自己那个位于别墅最西侧、毗邻车库的“房间”走去。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房间,更像是一个杂物间改造的囚笼,没有窗户,只有一扇薄薄的木门。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机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就在他即将推开那扇门时,斜对面书房厚重的实木门被拉开了。
      简世宏——他生理上的父亲,穿着质地精良的家居服,正端着一杯红酒走出来。他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丝酒后的放松,目光随意地扫过走廊,正好落在简祐舒身上。
      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像看一件摆错了位置的碍眼家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嫌恶。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视线在简祐舒颧骨的擦伤和嘴角的淤青上短暂停留了零点一秒,那嫌恶里便又掺进了一丝“果然如此”的轻蔑,仿佛在无声地确认着“阴沟里的东西果然只会惹一身腥臊”。
      随即,那目光便毫无波澜地移开了,仿佛简祐舒只是一团污浊的空气。简世宏端着酒杯,径直朝着灯火通明、饭菜飘香的餐厅走去,背影挺拔,步履从容。
      走廊里只剩下简祐舒一个人。
      冰冷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刚才被冷水压下去的屈辱和暴戾,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轰然炸开!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贴着昂贵壁纸的墙壁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指骨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手背上刚刚愈合一点的旧伤瞬间崩裂,鲜红的血珠迅速沁出,染红了指关节。
      他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更浓重的血腥味,硬生生将那声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嘶吼咽了回去。不能出声。任何声响,都只会招来更多的厌恶和惩罚。
      他收回血肉模糊的手,看也没看那雪白壁纸上留下的一抹刺眼的暗红。猛地推开自己那扇薄薄的木门,闪身进去,“砰”地一声将所有的灯光、人声、以及那道嫌恶的目光,死死关在了门外。
      第二天清晨,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掀起又落下,水渍在布料上洇出深浅不一的灰。昨夜的暴风雨仿佛在这座城市留下了无数细小的伤口,而新一天的阳光,不过是层敷衍的创可贴,遮不住内里暗涌的潮湿与溃烂,阴云低垂,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简祐舒踏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嘈杂的说笑声、翻书声、早餐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他像一颗投入湖面的黑色石子,瞬间让周围的声浪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带着好奇、探究、鄙夷、幸灾乐祸,黏腻地落在他身上,聚焦在他颧骨和嘴角那无法遮掩的伤痕上。昨天后巷的“乐子”,显然已经以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在班级里流传开了。
      他面无表情,下颌线绷得死紧,目不斜视地穿过狭窄的过道,走向自己那个位于最后一排、紧挨着垃圾桶的角落位置。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他能清晰地听到压低的议论声,像嗡嗡作响的苍蝇。
      “看,又挂彩了……”
      “啧,真晦气,垃圾桶旁边的位置配垃圾桶旁边的人……”
      “听说昨天被兆晖哥他们……”
      “小声点!别被他听见……”
      简祐舒的拳头在课桌下再次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拉开椅子坐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动作幅度有点大,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一个正眉飞色舞跟人讲着什么的男生的后背。
      “哎哟!谁他妈……”那男生恼怒地回头,看清是简祐舒,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又被周围的目光壮了胆,声音拔高,“眼瞎啊?撞你爹干嘛?”
      简祐舒缓缓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钉在对方脸上,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死寂。他一个字也没说,就那么看着。
      那男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喉结滚动了一下,嚣张的气焰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他悻悻地转过头,嘴里不甘心地咕哝了一句“晦气”,声音却低了下去。
      一场小风波平息。简祐舒收回目光,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僵直地坐在自己的角落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他摊开一本物理书,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颧骨和嘴角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像屈辱的烙印。
      上课铃尖锐地响起。
      物理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是个头发花白、脾气有点急躁的老头。他习惯性地扫视全班,目光在掠过简祐舒脸上的伤痕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直接开始讲课。
      简祐舒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物理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是证明他并非一无是处的稻草。晦涩的力学分析在眼前展开,他强迫自己跟上老师的思路,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试图用这种纯粹的、冰冷的逻辑世界,将那些黏腻的目光和恶意的声音隔绝在外。
      演算到一半,笔尖顿住。一道复杂的受力分析卡住了。他烦躁地涂掉重来,思路却像是打了死结。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来自左前方。
      简祐舒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隔着几排桌椅,穆辰弈正微微侧着身,似乎想从挂在课桌侧面的书包里拿什么。那抹沉静的蓝色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有几缕滑落到苍白的脸颊旁。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就在他摸索的时候,书包的拉链没完全合拢,一个白色的小塑料药瓶从敞开的袋口滑了出来,掉落在他的椅子腿旁边,发出那声轻微的“啪嗒”。
      穆辰弈的动作僵了一下。他垂下眼睫,看着脚边的药瓶,瓶身的标签早已被撕掉,洁白的瓶身似乎象征着新生,那平静无波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他弯下腰,动作有些迟缓地去捡。
      几乎是同时,一道充满恶意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了那个角落。
      简祐舒的视线顺着那道目光的来源看去。
      隔着大半个教室,简兆晖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手转着笔,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极其恶劣的冷笑。他的目光,如同黏腻的毒蛇,紧紧缠绕在那个正艰难弯腰捡药瓶的、有着蓝色长发的单薄身影上。那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居高临下的轻蔑,以及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兴味。
      简祐舒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穆辰弈已经将药瓶捡起,迅速塞回了书包深处,拉紧了拉链。他重新坐直身体,微微低着头,看着摊开的课本,侧脸线条在窗外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那抹蓝色长发安静地垂在颈侧,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讲台上,物理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枯燥的公式在空气中漂浮。
      简祐舒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自己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上,上面复杂的力线图仿佛扭曲成了简兆晖那张带着恶劣笑容的脸。
      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不安的预感,如同窗外沉甸甸的铅云,无声地笼罩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旧疤与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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