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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暮云(上) 小兄弟,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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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犬戎国,与青丘、羽民并称为三大妖国,坐落穷桑以南。
犬戎之中妖族种目繁多,不同于其他两国,犬戎崇尚力量,唯有最强者方可称王,将自己种族的图腾奉于祭坛。
如今的犬戎国主是魔狼玄戈,她坐在由失败者骨骸打造的王座上,看祭台上的国师占卜吉凶,眉宇却透露出几分不屑,似在看猴戏一般。
龟壳坠在地上,拂去朱砂,凶兆尽显。
“回大王。”国师颤巍巍捧着龟壳道:“是大凶之兆。”
“哦?”玄戈饶有兴趣地挑眉:“那国师认为,应当如何呢?”
“唯有祭祀,并写就罪己书,上告神明。”国师道。
玄戈笑道:“好啊。那就照国师说的办吧。”
国师刚刚松了口气,就被身旁侍从架住,一步步带上高台,将他颤抖的头按在血迹斑斑的木台之上。
玄戈一步步走上高台,抽出长刀,手起刀落,国师死不瞑目的头滚下祭坛。
木台上的红色印记重被唤醒。
“我,玄戈。”玄戈向祭坛下的万民朗声说道:“从来不信虚无缥缈的神!也不需要祈求什么预兆!”
“我只相信力量!”玄戈收起长刀。“子民们!”
犬戎国的臣民皆高呼她名。
“得到封神令!”玄戈的声音带着振奋人心的力量。
“一统九州!”玄戈道。锐利鹰啸划破天空。
祭坛下是一浪高过一浪的狂热呼喊。
夜里,五名死士跪在玄戈面前,这是各族选出来的精英,玄戈在他们眼中看到了不灭的野心与勇气。
“去吧。”她挥挥手。她浅褐色的眼睛在黑夜中灿若星辰,像是蛰伏的毒蛇鳞片上一抹转瞬即逝的妖冶光芒,危险却引人着迷。
月下柳梢,奔波数日的几人寻了家酒肆。
如今关系比初遇时亲近了不少,在殷浮笙的盛情邀请下,都喝了几杯佳酿。
酒量最差的是月矜淮,不过好在她喝醉了酒也如平时般沉默,撑着头缓了又缓,最后放弃趴在桌子上大睡特睡。
林翼看她这样睡去,怕她着凉,想着去房间里找件外袍给她盖着。
未料想,冷风一吹,酒气翻涌,才发现自己连直线都走不了。
歪歪扭扭强撑着走出几步,却被宋弥拽了回来。
“欸欸欸!!不准当逃兵啊!”宋弥又给他倒满一杯。
“我...我....”林翼满脸通红,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殷浮笙索性帮他去取,回来时,却发现林翼撑着头昏昏沉沉。
宋弥站在椅子上,开始高谈阔论,杯里的酒洒出去大半,已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殷浮笙将外袍盖在月矜淮身上,转头想把林翼扶下来。宋弥却啪一下打开殷浮笙的手,杯子里剩下的酒全洒殷浮笙脸上了。
“别拉我!”宋弥还想来一口,却发现杯子里空空如也:“你知道我是谁吗?”
殷浮笙也不恼,擦去脸上的酒:“你是谁呀?”
“我告诉你!”宋弥说:“呃...”
他打了个酒嗝:“我可是天枢最年轻的掌门!”
殷浮笙干脆坐他旁边,撑着下巴笑着问他:“这么厉害呢?”
“嗯!”宋弥继续说:“你知道天枢是什么吗?”
殷浮笙摇了摇头。
“这个你都不知道?”宋弥醉意融融的脸上浮现一抹笑容。
“是天玄国最厉害的门派。”宋弥道:“天下奇闻,无不知晓。”
“哇。”殷浮笙继续当捧哏:“那我好想加入啊。”
“嘿嘿。”宋弥一拍殷浮笙肩膀:“小兄弟,你是个好人,加入天枢之后,我罩着你。”
看着那双真诚翠绿色眼眸,和记忆里的重叠起来。
少年将军也曾拍着殷浮笙的肩膀道:“此生得阿笙一知己,足矣。”
殷浮笙搭上了肩上的那只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似乎穿越千年岁月。
“好。”殷浮笙说,这也是他曾经的回答。
一直熟睡的月矜淮却拍案而起,吓得殷浮笙一个哆嗦。
只见她双目紧闭,口中却道:“什么天枢,我昆仑才是世间最强。”
“天枢!”
“昆仑!!”
“天枢!!!”
“昆仑!!!!”
看着这俩人如同俩小儿辩日一般争个面红耳赤,殷浮笙忽然有些后悔今晚怂恿他们喝酒了。
收拾狼藉的永远是酒量最好的,将三人分别扛进各自的房间里,偏偏宋弥还一个劲挣扎扑腾。
累得殷浮笙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坐回桌子前,想了想,还是打开了最后一壶酒。
举杯邀月,冥冥之中,似有故人与他碰杯共饮。没来由想起六尾的那句话。
你分得清吗?
清醒如何,沉醉又如何?
人世仓皇,总不过大梦一场。
殷浮笙又一次彻夜未眠。他害怕睡着,害怕做梦,害怕自己沉溺于梦境,心甘情愿不再醒来。
又怕自己梦到故人心口的空洞,梦到那场不会熄灭的大火,梦到一字一句泣血的责问,梦到那双失望而痛苦的双眼。
在梦中,他还是曾经那个风气英秀,容止可则,一纸赋文引洛阳纸贵的翩翩公子。那人是神姿高彻,芝兰玉树的将军嫡子。
吞花卧酒,握风担月;河倾月落,欢愉未歇。
在一切还没有分崩离析,变得残忍之前;在执念还未变成心魔吞噬掉所有良善之前,那也曾是京城一段传世佳话。
喝下最后一口酒,其实他渴求一醉,头脑却比平日还清醒。
殷浮笙曾在佛前叩问,佛法无常,可否渡我?
佛垂目慈悲,对他说,须弥三千,孽海无涯,若无舟如何能渡?若无心如何能悔?若无往昔如何能有当下?
一切有法,如梦似幻,终成泡影。
凡有所相,我执痴狂,皆是虚妄。
就在漫漫无梦的岁月里悔过吧,如同在火海里煎熬挣扎。
方可知当年自妄,方可晓为何长生。
二.
翻过一座高山,马车颠簸了一下,宋弥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殷浮笙拍拍他的背,回头一看林翼与月矜淮也是一脸菜色,提议不如就地休息会,三人忙不迭点头说好。
难得意见如此统一,看三人躺的躺,靠的靠,殷浮笙去给他们打了几壶水。
似乎才下过雨,林间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苔藓爬上光滑的鹅卵石,小溪潺潺。灌木草丛随风摇曳,山谷中时不时传来几声鸟鸣。
树影婆娑,阳光透过千年古树的缝隙,照在地面上,光怪陆离。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响声。殷浮笙不动声色取一点清水,化作刀刃,刺向那片草丛。
“谁?”殷浮笙道。
“啊!”传来一声尖叫。草丛里慢慢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水盈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是一只年幼的苍鹿,他的大腿有一道淋漓伤口,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将他带回众人面前,宋弥很快替他包扎好了伤口。
苍鹿怯生生道了谢,在众人一再询问下,他才开口。
原来此山名为玉山,苍鹿一族世代栖息于此,此地毗邻暮云国,下雨时半山腰云山雾绕犹如仙境。
原本苍鹿一族与暮云国井水不犯河水。可暮云国的太子不知为何身患重病,皇帝遍寻灵药也未见好转,直到有人传言,玉山之上,苍鹿一族的肉可以治病。
皇帝于是发布号令,号召国民捕捉苍鹿,必有重赏。
偏偏太子在吃下苍鹿肉羹后病情确有好转,于是苍鹿一族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苍鹿说着,那双兽类的大眼睛里流下一行清泪。
“他们抓走了我的娘亲,我拼命往前逃,这才躲过一劫。”苍鹿道:“我会不会再也见不到我娘亲了?”
没有人敢于回答他惨痛的现实。
“你先别哭。”林翼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你可知你的娘亲被关在哪里?”
“城内最高的那栋楼里。”苍鹿道。
好不容易安抚好苍鹿,夜里森林寒凉,殷浮笙生起一堆火,众人围着火堆取暖。
“你想去帮他?”殷浮笙问道。
“嗯。”林翼道。
“暮云国风云莫测,这很冒险。”宋弥道:“况且....”
林翼打断他的话语:“况且为了一只小妖,不值得,对吗?”
宋弥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月矜淮也开口劝道:“我们此行目的是为了平息封印。”
“所以妖族的命在你们眼中就是一文不值的。”林翼的脸隐藏在黑暗中:“救人就是救,救妖族就是不值得的冒险。”
他深吸一口气:“对吗?”
“你别多想。”殷浮笙道:“他们只是怕你涉险。”
“不必多虑。”林翼道:“我不会强拉着你们涉险。”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我自己去救。”
不欢而散的一场谈话。林翼看着睡梦中的苍鹿,想起在拍卖会场,铁笼里那只绝望挣扎的白虎,他不想也不能再做到熟视无睹,袖手旁观。
他抽出金色长剑,乘风而起。即使危险也要一试。
黑暗中的苍鹿鸦羽般的睫毛微颤,不知是不是做了个美梦,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月光洒在仍在燃烧的火堆上。
“我们...就这么放他走了?”宋弥迟疑着开口。
殷浮笙的眼神扫过苍鹿的背影,开口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月矜淮觉得殷浮笙有些奇怪,抬眼看去,却见殷浮笙朝这边使了个眼色,似乎是要自己配合他演一出戏。
可她怎会演戏,为避免穿帮,索性闭嘴沉默不语。
一边的宋弥却心领神会:“也是,反正也不过几日交情。”
“人妖殊途,妖嘛,不都那样。”殷浮笙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
明知两人在演戏,可不知为何这些话月矜淮听来总觉一阵烦躁,索性说了句:“我先去休息。”
便起身离开了。留下殷浮笙和宋弥两人在火堆旁取暖。
三.
暮云国里最高楼很好找,是一座钟楼,林翼停在城门上,看街道上的灯笼一盏一盏熄灭,声音渐渐消失。
终于,街道上空无一人时,他扇动翅膀,往钟楼飞去。
钟楼的烛火摇曳,昏昏沉沉的侍卫抱着剑靠在柱子上小寐。屋顶的钟敲了三下,惊起一群飞鸟,掠过空无一物的城。
林翼催动催眠术法,金色的内力如同丝线一般缠绕在侍卫头顶。
林翼翻进窗户,旋转的楼梯下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似乎潜藏着巨大的危险。林翼没有犹豫,单手撑在栏杆上,纵身跃入黑暗。
钟楼的底部,气流掀起一片灰尘。林翼的眼睛具有夜视的能力,旁人看来漆黑一片的前路,在林翼眼中却无比清晰。
这里透露出些许不对劲,黑暗中充斥着阴湿的气息,林翼往前走去,踩进一小块水坑里。
滴答,滴答,有水从砖石缝隙里流淌。墙上生长出粘腻的苔藓,摸上去手感十分奇怪,林翼嫌弃地甩了甩手。
黑暗中忽然飞出一只匕首,林翼闪身躲开,匕首插进墙中,苔藓在瞬间枯萎。匕首上竟涂有剧毒。
一记扫荡腿携风袭来,林翼向后错开半步,刚好避开攻势。
转身借力,指尖快如闪电,点向敌人握着匕首的手臂。
手腕一翻,后者手中的小刀脱力坠地,脚尖一掀,左手稳稳接住匕首,右手肘击对方心口。那人闷哼一声,吃痛地往后退了踉跄两步。
不等喘息片刻,林翼腾空而起,一脚将那人踢飞出去。直到那人被逼到墙角,林翼掏出匕首横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你是谁?”林翼伸手扯下面罩,却被惊得双手一颤。
面罩之下,是一张千疮百孔的脸,没有五官,只有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空洞。如同有生命一般,一张一合,仿佛在呼吸。收缩放大之间还时不时分泌出些带着腥味的粘液。
无脸人趁林翼愣神,掏出一把匕首,林翼反应很快地躲开了,手腕却仍被划伤。
“三。”无脸人脸上的空洞中发出一道机械人声,毫无情绪。
林翼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了,手脚冰凉。
“二。”空洞之中似乎渗透出黑气。
林翼感觉眼前发黑,脚步虚浮,想要扶住墙稳住身体,却在原地踉跄。
“一。”如同审判一般。
林翼在彻底失去意识以前,鼻腔里嗅到了一抹奇怪的中草药味。
无脸人拽住林翼的腿,将他拖向走廊尽头,一个早已备好的铁质牢笼。
关上门,从兜里掏出一把糯米,以黑狗血沁透,围着笼子洒了一圈。又在铁笼上挂上八卦镜与桃木剑,这才戴好面罩,重新隐入黑暗。
穿过曲折的阴暗走道,在一扇厚重大门前停下,门上挂着的黄色符纸,其上用朱砂写就的咒文。
无脸人敲了三下门,大门缓缓打开,一名身着紫红色道袍的修士问:“事情都办成了吗?”
他面若白玉,声音虽是男声,可偏偏生得一张雌雄莫辨的脸,涂着鲜红的指甲。无脸人点点头。
“很好。”修士满意地笑笑,左手缓缓伸出,中指上戴着一枚玉质的戒指。
无脸人趴在地上,像狗一般爬了过去,双手小心翼翼捧起修士的手,脸慢慢贴近他的戒指。
似乎是某种需求得到满足,无脸人的喉咙里发出阵阵暧昧不清的呻吟。修士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
“乖,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会奖励你的。”无脸人抬起头,修士弯起中指在他下巴上摩挲。
无脸人脸上的空洞猛地缩紧,发出压抑且断断续续的笑声,在封闭的房间里显得无比诡异。
林翼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自己刚被选作圣子的时,母亲握住他的手,最后一次称呼他为孩子,那是一个温暖的很长的拥抱。
他闻到母亲身上好闻的清香,听到母亲心脏跳动的声音。
然后,拥抱松开了,母亲擦干眼泪,对他说:
“去吧,不要回头。”他看了看面前高高的台阶,抬起脚往上走着,越到高处风声越大。
林翼从塔顶一跃而下,张开六只金色翅膀。
所到之处,臣民朝拜,称呼他为尊贵的圣子殿下。
他不再是谁的孩子,也不能再回到曾经的家里,从此只有高高在上的圣子,庇护羽民国安康顺遂。
苍鹿感觉自己头脑昏沉,似乎还有阵阵热浪,近在咫尺。
迷蒙着睁开眼,发现世界是颠倒的。殷浮笙抱着胳膊看他,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玩物。
“这...这是何用意?”苍鹿这才发现自己被倒吊在一条树枝上,离自己近在咫尺的是一团篝火。
“哦。”殷浮笙道:“看来是这火不够旺啊。”他打了个响指,篝火立马烧得更加旺盛,苍鹿感觉自己头顶一片滚烫。
在变成一只烤鹿之前,他识时务地求饶:“大人,求您放过我吧。”
殷浮笙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苍鹿咽了口唾沫:“是...是我骗了你们。”
“我不是什么苍鹿族遗孤,演这出戏只是为了吸引你们去钟楼。”
“钟楼里,有什么?”殷浮笙问。
“有...”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匆忙住嘴:“我不可以说,不可以的。”
“那你是想变成烤鹿了?”殷浮笙威胁道。
“求您了。大人,放过我吧。”苍鹿不住摇头:“我真的不能说。”
殷浮笙飞出一片树叶,割断绳索,苍鹿掉进那火堆里,被烫得尖叫。
匆忙爬出火堆,在地上打滚熄灭身上的火焰。苍鹿躺在地上不住吸气,再也不能维持变形术法,慢慢化作原型,一只长得像兔子的讹兽。雪白的毛被火焰烧秃了片,伤口渗出鲜血。
殷浮笙提起讹兽的耳朵:“我应该相信你吗?”
紫红色的眼睛里仿佛有来自幽冥的寒冷,讹兽只觉后背发凉:“大人,我我我我,什么都告诉你。”
“求您放过我,放过我吧。”讹兽短小的后腿在空气中扑腾,像一只在案板上徒劳挣扎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