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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暮云(下) 乘着晚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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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解开铁笼的锁,看见林翼抱着大腿瑟缩在角落。
“还在睡呢。”殷浮笙指挥月矜淮去叫醒他。
月矜淮也上道,面无表情掏出一根路边折的狗尾巴草,在林翼鼻息之间蹭来蹭去。
“啊啊啊啊,啊嘁————”林翼打了个巨大的喷嚏,立刻清醒过来。
“睡够了?”殷浮笙嘴角扬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见是三人,林翼还在为昨天的事情置气:“你们不是不愿意来吗?”
“傻子,我们演戏骗人呢。”宋弥的手扒在铁门上道。
“什么?”林翼一时头脑有些反应不过来。
月矜淮也附和着点点头:“总比被一网打尽的好。”
所以自己是被当成诱饵了?林翼想着,震惊地看向殷浮笙,后者似乎能读懂他内心所想,认可地对他点头。
脚步声渐行渐近,还有衣服拖在地上地沙沙声。
月矜淮一把拽起林翼,走出铁笼,糯米与禁制已被殷浮笙销毁。
林翼说:“小心那个没有脸的怪人。”
无脸人此刻亦步亦趋跟在红衣修士后,垂着头,乌黑的头发垂下,动作机械如同老旧的木偶。
“还想去找你们呢。”红衣修士掏出一把折扇,刷一下打开:“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费尽心思布下这个局,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自投罗网吗。”殷浮笙道。
红衣修士侧头对无脸人道:“不知兄长看上了哪张脸?”
无脸人的手一点一点抬起,露出一截青白色的手臂,伸出食指,指向殷浮笙。
红衣修士率先发难,挥动折扇,身形如鬼魅一般灵活,笔直刺向殷浮笙要害。殷浮笙召出修罗应战,折扇的攻势被修罗挡下,修士脚尖一踏,飞身越过修罗,扇中射出几只暗器。
殷浮笙身后裂缝中钻出一条金蛇,双眼亮着如鬼火般的绿光,獠牙森白。红衣修士躲闪不及,只能堪堪以折扇抵挡,金蛇尖利的獠牙穿透扇面。
紧紧咬住,再回到殷浮笙手腕上。
红衣修士俊秀的脸上浮现怒意。
似乎与他心意相通,无脸人挥动双手,两只萃满毒药的匕首飞向殷浮笙后背。宋弥双刀出鞘,弹开匕首。
“放心。”宋弥道:“我们在你身后。”
殷浮笙点点头,轻笑一声,修罗手持巨斧,劈向红衣修士。
另一侧,锁链将无脸人双手束缚。千山飞雪在瞬间冻结他的身体。
六翼扇动,金色长剑刺向他的心脏。红衣修士想去搭救,可殷浮笙怎能让他轻易脱身,业火化作利刃,飞向后者面门,他闪身躲开,却刚好撞进修罗的攻击范围。
巨斧向着他的身体,毫不留情地劈砍而下。利器撕裂血肉的声音,无脸人竟在瞬息挣脱束缚,替红衣修士挡下致命一击,可他自己却被斧头削去半边身体,鲜血带着内脏流了一地。
红衣修士接住他脱力的身体。想要握住他仅存的一只手,却感受到他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得冰冷,连同脸上的空洞也不再活动,从那骇人的伤口里爬出许多只黑色的蛊虫,密密麻麻,带着腥臭的粘液。
红衣修士放下已无生机的身体,他额上印记变得血红,血管突出,连带着双眼也慢慢变得赤红。
虫群聚集在他脚边,仿佛听候他差遣的一支最忠实的军队。
墙壁上流淌的水变为血红色,虫群层层叠叠,最后竟组合成人形。鲜血自四面八方汇聚,将黑色的虫子染成赤红。
“血,祭,蛊,术。”红衣修士梳好的长发散开,他脸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可怖。红色的人形怪物向众人袭来,殷浮笙召出业火,修罗拎着斧头迎战。
虫子如同附骨之蛆,顺着修罗的手臂爬上他的身体,在瞬间将庞然大物啃食殆尽,只剩下一抹紫色的残存法阵。
殷浮笙刚想抬手甩出一团业火,却察觉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鲜血慢慢溢出,染红他的外袍。
红衣修士森然一笑,蛊虫趁此机会往前爬行,速度之快令人震惊。一道冰墙拔地而起,阻挡了蛊虫的动作。
“你还好吗?”宋弥拉住殷浮笙的右手臂问道。
“是血液禁术。”殷浮笙冷静分析道,仿佛感知不到疼痛:“竟修炼到如此地步。”
恐怖的声音传来,蛊虫一点点啃食掉坚硬的冰墙,被污染的冰化作腥臭血水,又被蛊虫群吸收。
殷浮笙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紧握手中法杖,金色莲花绽放出绚烂的光,划出一道轨迹。伴随震耳欲聋的响声,业火自那道轨迹中炸开,包裹住赤红色的蛊虫。
殷浮笙左手一翻,念诵法诀,紫色光芒汇聚在他指尖。
“破。”紫色光芒汇入熊熊业火,火焰在半空中狂舞,笔走龙蛇般带着挣扎的蛊虫咬向红衣修士。
红衣修士立刻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业火灼烧皮肤,几乎令他无法呼吸。被蛊虫反噬如同千刀万剐,红衣修士跪倒在地,呕出一大口黑色的血。
殷浮笙按住流血的伤口,走到失去反抗能力的修士面前:“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红衣修士抬起头,眼睛里的赤红渐渐褪去,他的眼睛生得很美,是双标准的丹凤眼。
如玉般无瑕的脸上,如今却被火舌舔舐出一道狰狞疤痕。透过殷浮笙的眼睛,他看到了自己如今狼狈的模样。
他彻底陷入疯狂,一遍遍摸着自己的脸,想用头发盖住难看的伤口,一点一点往后退去。
“不...不要...我的脸...”红衣修士浑身颤抖。
直到殷浮笙喊出他的名字:“陌珏,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陌珏听见自己的名字,神识恢复了片刻清明,他边哭边笑,发出似野兽般的嘶吼:“没有了,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什么都没了。”陌珏闭上眼睛,似乎是认命一般。
终究是镜花水月,竹篮打水一场空。
五.
暮云自古以来被两大世族掌管,一是在黑暗中行走,刀尖舔血,擅长暗器的苏家;一是在名利场上周旋,擅长南疆蛊术的陌家。
身为陌家次子,陌珏从小就没有见过母亲,他被当成替身抚养,必要时可以替长子去死的替身。
陪伴他的,不是血缘上的兄长,而是苏家长子,苏序。
初见是在墙边那颗柿子树下,苏序摘下一颗熟透的柿子,坐在墙上问远远站着的陌珏:“你想吃吗?”
陌珏的脸上戴着面具,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远远飞来一个柿子,下意识接住。
抬头看见苏序靠在墙边,暗红色的发带随风飘荡,肆意而张扬。
苏序是苏家少有的能言善道者,陌珏是陌家仅有的沉默寡言者。
一动一静,相互吸引。陌珏在池塘边喂鱼,苏序就拿石头打水漂;陌珏在柳树下黯然神伤,苏序就端来一盘瓜子在旁边磕得震天响。直到陌珏忍无可忍吼他,苏序才笑呵呵把一把瓜子仁塞到他手里。
“这些是剥的,不是啃得。”许是怕陌珏不放心,苏序还如此解释道。
十八岁时,陌家家主去世,在陌珏兄长即位的前一晚。
苏序冒雨前来,找到了被囚禁在祠堂中的陌珏。
他背后是一道道狰狞鞭痕,那是他争取自由的代价。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一生注定要做他的影子。”陌珏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苏序的手:“为什么不愿意放过我?”
苏序难得沉默,只是静静抱住陌珏止不住颤抖的身体。
电闪雷鸣,照亮苏序英俊的侧脸。苏序问道:“阿珏,你想要成为陌家家主吗?”
陌珏终究狠不下心:“可他是我唯一兄长。”
苏序抱住陌珏:“往后我便是你的兄长。”
窗外是暴雨倾盆。
陌珏其实很早料想到了这么一天,他早就觉得兄长碍眼,凭什么,他可以有风光无限的未来,而自己却只能在黑暗中迎接注定死亡的结局。
从初遇起,计划就在按照他预想的那般进行。
他有一张绝色皮囊,幸运的是,他知道该如何运用这副皮囊。要怎样哭泣才能最大程度激发他人心中的怜悯呢,又该如何最大程度降低别人心中的戒备呢?
陌珏深谙其道。
他看向苏序柔软的颈侧,脉搏在有力地跳动,就这样成为我最趁手的刀刃吧。
我亲爱的,兄长。
苏序回到苏家复命,他的任务已然完成,扶持陌珏上位,使他依赖自己,借机掌控整个陌家。
他从来都是带着计划在接近,不论是年少时的初遇,还是岁月中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只是为了完成父亲野心的表演。
所幸一切都如他计划中的那样,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父亲对他的成果很是满意。
想起陌珏柔软的身体,指尖还残存着他发梢的香气,就这样成为我手中傀儡吧。
我最爱的,弟弟。
两张各怀鬼胎的脸在黑夜中重叠,就连嘴角那抹势在必得的微笑也如此相似。
或许在这波谲云诡的暮云城中,从来没有什么真心,只有各取所需。
可是为什么,在刺向他心脏时的手会停滞;又是为什么迟迟不肯激活他身体里的蛊毒。
两个冷血动物也会在寒冬里相互依存着取暖吗?或是在计划里也生出了几分不该有的真心。
都怪那天阳光太暖,都怪是你那样一位称职的演员,把少有的温情戏份演绎到淋漓尽致。
在说出口的承诺里藏着一丝真心,或许有一瞬间是真的在眷恋那些过往的欢声笑语。
假的也好,总好过没有。
可惜立场不同,终究是一盘死局。
活下来的人,胜利者,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空洞,面对那张被蛊虫啃食得千疮百孔的脸,失去灵魂的躯壳,却永远不会背叛主人。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吗,兄长。
等我为你找张最好看的脸,到那时,你和我再也不要分开。
苏序没有告诉陌珏,他在父亲一再催促下迟迟不肯出手,那日他是真的想带着陌珏远走高飞。
只是话还未说出口,蛊虫便钻透了心脏。
从他先动情的一刻,他就注定一败涂地。
苏序啊苏序,你为何觉得我会丢下一切跟你奔走呢?
真可笑啊,事到如今,你我之间怎还会有信任可言?
真心只能在那些不眠的夜里倾诉。
兄长,我有些想你了。
阴暗潮湿的地下,没有光亮的地方,陌珏抱着苏序僵硬的尸体入睡,蛊虫在皮肤下爬行,就好像是他均匀的呼吸。
陌珏的鲜血就要流尽了,他感觉身体在逐渐变冷,似是在梦中呓语:“我会去到哪里?”
“幽冥。”殷浮笙回答他。
“那他呢?”陌珏又问。
“你们会重逢的。”殷浮笙说。
陌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终于闭上疲惫不堪的双眼。
或许在开满曼珠沙华的彼岸,故人重逢,褪去俗世的纠葛,只想唤他一声,兄长。
离开钟楼,林翼似乎还在为昨日的事情困扰。
宋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不开心了,事情都解决了。”
林翼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抱歉,是我太冲动了,误会了你们。”
“别道歉了。”殷浮笙道:“还得谢谢你的冲动呢。”
仔细琢磨他这话似乎有几分嘲笑意味,林翼耳根子通红:“我只是想...”
“我知道。”宋弥笑道:“拯救苍生,不辱使命。”
“可是,我们不正是因为有同样的目标才聚在一起吗?”
林翼看见宋弥那双翠绿色眼眸盛满独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
月矜淮点了点头:“不过,还有我们的约定。”
林翼一改方才愁闷,展露欢颜:“那是自然。”
走在宽阔街道上,夕阳西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看远山升起一圈薄雾,宛若泼墨山水画。
乘着晚风,继续走吧;前路迢迢,尽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