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19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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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快列车停在黄昏，摩抬头看窗外的霍格沃茨城堡。学校给她以家的亲切感觉：学生们聊自己的事，作业与八卦，这和马尔福庄园的景象不同，霍格沃茨没有父亲收藏的那些需要时刻小心不打碎的古董，也没有那些腐朽的客人来访。但最好的一点不是这些，而是——在学校，她不用没日没夜地跳舞。
阿布拉克萨斯在假期给她安排了许多舞会。“你需要多接触同龄人”，他对她这么解释。摩不能拒绝，长辈们总喜欢给孩子安排自己想让他们做的，她只好在心里抱怨：我不要戴这珍珠项链，掐在脖子上的手指也不及它重。拉巴斯坦会在她参加的所有舞会上出现，他一定会邀请她，并说，“您的眼睛像矢车菊”，手搭在她的腰上，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力道。她对自己说：“摩，笑一笑。”和他旋转时，t的裙摆犹如一朵被迫盛开的花。摩不认为自己是靠社交的虚荣来生活的人，但马尔福家都是那样的人啊。难道她不是？
摩·马尔福生于1960年春，马尔福庄园。摩像母亲，瞳色也随了她，性格是相似的忧郁。她在这铺好天鹅绒的温床中抽枝，直到长成娉婷的形态，将被剪掉，装饰婚姻的玻璃瓶。摩不能不恨礼服。裙摆大到能藏进一只鹿，束腰勒得太紧，每一次呼吸都成了小心翼翼的掠夺，从挤压的肺叶里偷一点空气。她怎能不恨？男人们在意的是她的家世是否显赫，妆奁是否丰厚，举止能否为他们增光。她想，没有人会爱她吧，除了文学。
刚一到霍格莫德站，摩就兴奋地推门出去，她已经和包厢里的女孩们道了别，率先去享受真正的呼吸。摩与雷古勒斯打了个照面。少女目光盈盈，少年眼神无波。
学生充满了过道，熙熙攘攘，如同被塞进罐子里的糖果。他们被人群推挤着，肩膀偶尔相碰，又很快分开，仿佛是两块被命运硬生生挤在一起的饼干夹心，亲密又疏离。
西里斯被波特、卢平、佩迪鲁簇拥着，四人一起下车。他笑时果真是风华正茂的样子，雷古勒斯清楚哥哥为何很受欢迎。他天生就是人群中心，惹得人移不开眼。布莱克家特有的好相貌加上说话时风趣的谈吐，就跟话本里的男主角一样，让女孩们为他深深着迷。
雷古勒斯没有西里斯在女性间的魅力，喜欢西里斯的在四个学院都有，这让他省去了不少麻烦：情书、告白、鲜花、喁喁私语……但那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收到过情书，斯莱特林的女孩也有不少喜欢他的，她们认为沉默的男人很性感。
少年等人群退去，便闪到一边。他似乎总在阴影里等待时机，现在是这样，别的方面也是如此。
西里斯一年级分院前，父母一直对他尤为看好。他是众星捧月，是布莱克命定的继承人。他比自己更有天赋，无论做什么都略胜一筹，雷古勒斯以前常在暗暗较劲。沃尔布加和奥赖恩对长子投入了最多的精力，可最令他们失望的，也是他。他首先进入他们不想让他去的学院，交他们不可能让他接触的朋友。他在学校弥补了童年缺失的所有乐趣，霍格沃茨是叛逆者的天堂。西里斯的叛逆在幼时早有预兆，在父母眼皮底下逃掉舞会，与舞伴握手时很不绅士地做鬼脸，他做了雷古勒斯想都不敢想的事。
雷古勒斯把握住了哥哥自动放弃的机会。他有些机会主义倾向。一直以来忮忌西里斯优秀，他很早就习惯了被冷落的滋味，遥远地期待着不切实际的偏爱。母亲的目光什么时候才能不偏不倚地落到身上啊？可他偏偏是次子，第二个出生，命运决定一切，他父母的爱只能给他们的继承人。准确来说，不是爱，是期望。之后西里斯写了封信回来，只说一句“我去格兰芬多了”，那意思是让沃尔布加好自为之，她的长子才不是布莱克的希望。沃尔布加恼羞成怒，放下信后看到雷古勒斯就在身边，她何必再舍近求远？少年稳重开口，没有丝毫颤音：“别生气，妈妈。我永远不会背叛我的家族。”说这句话时，他的心在颤抖。他在愧疚，对西里斯，也对那个曾经单纯的男孩。天真的时代早过去了，知更鸟什么的都见鬼去吧，他得到了想要的。那段时间，少年不再画画，练习正规礼仪占据了他的绝大部分时间。
雷古勒斯很早熟，时局使他很快地成长起来。他不后悔他所做的，从不。这回，立在他曾经站过的阴影的人，是西里斯。青年不知道弟弟何时也变得众星捧月起来，他只是想着格兰芬多塔楼永无止境的冒险。雷古勒斯生日前夕，西里斯买了一盒画具，他接过它，不知所从。说好了不再画画，不会背叛。少年面对他心向往之的画具，还是败下阵来。他只能食言。艺术宛如流水，淌过指缝，只留湿润，人所汲汲以求的未必是现实的。少年人都是理想主义的。这是一个夏天的秘密，在格里莫广场外马路的沥青开始发软，蒸腾着透明的蜃气的时候，在知了发出叹息的时候，在万物加速腐烂的时候。他记得，那是野蛮的、颓唐的夏天，什么都可以想，也什么都想不进去的夏天。
青春期的坏处就是让人多愁善感，雷古勒斯嘲笑自己如此软弱。布莱克家的人不该拥有软弱的情感。
空气好像因人头窜动而黏滞得流不动，摩在对面，和他一样，等待喧嚣离场。少年仔细地看她的身影在两人之间交错的人流里时隐时现。他觉得，她长得有点瘦，她看起来太脆弱了。但在刚才他看她推上那扇生锈的窗户的经历后，他对她有了一些改观。
母亲常说要对女孩子绅士一点，因此他之前决定帮她推窗（这在极大程度上是由于他对她产生了好感，可雷古勒斯不想承认他开始迷恋她这个事实）。她自己就推上了窗，那架势仿佛她必须独立解决这个问题。雷古勒斯倒是不甚在意她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人群总算稀稀拉拉地散了，他和她同时闪出来，差点撞在一起。
“你先过吧。”雷古勒斯淡淡道。
她道了声谢，与他擦肩。他闻到少女发间有种冷清的苦杏仁香。之后雷古勒斯也下车，又坐上了无人拉的马车。
马车里除了他们还有一个人，是个同学院的男生，雷古勒斯不认得他，他推断这人多半是混血。斯莱特林没有几个麻瓜出身的学生。对于麻瓜，他说不上有什么情感。他并不是极端的纯血理论拥护者，纯血荣耀和纯血至上还是两回事。前者是家族信仰，后者是疯狂。雷古勒斯从不疯狂。
摩就坐在他对面，胳膊肘搭在窗棂上，托腮看外面。她的侧脸很宁静，头发利落地垂着，没有绑发带，也没有一点弧度。
令他惊讶的是，她开始说话：“……哎，真好的天气！”
她将脸面向他，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想，绝不会有人否认这个观点。”
雷古勒斯看着她。她的眼睛一定不是窗，窗太静了。是海，是伦敦雨季将临未临之际低垂的雨云。
“那你可想错了，小姐，”他优雅地回答，“我就不太喜欢这样的天气。”
不得不说，天气总是英国人非常棒的谈话开头。摩喜欢这类浪漫的因素，在一个雨天和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孩聊聊天气听上去非常浪漫。她无意调情或是玩弄感情，她对爱情没有好奇心，和他聊天也只是消遣。摩看得出来，雷古勒斯对自己有些好感，不然他也不会接她的话。
“这是真的吗，雷古勒斯，”她表现出不相信的样子，“我一直以为所有人都喜欢它。”
“你不认为这样的天气太悲伤了吗？见不到阳光，地面上都是积水，我在车上已经传达了这个看法。”他说。他看到她的睫毛很长，但并不浓密得夸张，它们是细而软的，末梢微微有些卷翘。
“你这样想是因为雨季像天空为失恋流泪吗？”她问，“但是……哦，是的，我知道。可你也同意我说的。”
“你的话应当出现在书里的，马尔福小姐。非常有诗意。”雷古勒斯微笑，然后不失礼貌地说，“我记得我同意的是‘凡事都有两面性’，而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另一个问题么?”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注视她的眼睛有很长时间了。可能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想要一直看着那人的眼睛，他不认为她的瞳色是矢车菊的颜色，矢车菊是蓝紫色，而她是在一块群青颜料里倒入一罐白色。
“当然了，”她诙谐地眨眼，又重复了一遍，“当然了。所以是我偏题喽？”
“无意的错误总会被谅解，”这是社交中的一套话术，摩显然听出了他在暗示什么，给她台阶下，“这不是什么问题。”
马车里稠密而安静，从窗户缝钻进来的风绕过她裸露的小腿。雷古勒斯不再执着于她的眼睛，别开目光去看外面的禁林。幽深的绿色。
雨停了。他知道这个是因为终于听不到雨声。伴随着因行车而起的气流，车停在霍格沃茨前，气流平稳下来。
皮皮鬼捉弄着走进大门的老生，新生早已被捉弄过了。他往人们头顶扔灌满了液体的气球，人群中不断爆发出尖叫声。湿淋淋的液体流到他们身上，一个二年级女生的声音使得本就乱成一窝蜂的人更加混乱了，“血！”
气球砸下来的时候，摩闭上眼睛，好像有人将手臂挡在她头上，感谢这个人，她只在手背上感受到滑腻。
所有人一边尖叫一边推搡着向前走。摩睁开眼，抬起手仔细看刚才蹭到的液体。她很幸运，被污染程度比较轻，雷古勒斯右侧的整条袖子都红了，脸上也沾了几星红点，这让那张脸显得格外苍白。
那是红颜料，他认了出来。皮皮鬼算不上邪恶，总不可能在学校里杀人。
她听见雷古勒斯低声说：“没关系，只是颜料。”
人们很快同样发现了这个真相，便觉得十分搞笑。那个女生不依不饶地抱怨说：“它真是太恐怖了！”
摩和雷古勒斯抛给自己一个清洁咒，她问他：“刚才那个是你，对吗？”
他没打算瞒她，点了点头，视线停在她脸上，试图看出她在想什么。
“我很感激。”摩飞快地说，没有脸红。他从她的眼里得不到任何信息，只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新生的分院仪式一如既往，摩在斯莱特林席上望向挨个戴上分院帽的学生。他们的神情无不惊慌，似乎一个脏兮兮的帽子就能吃了他们。也许可以这么说。当那顶古老到边缘已经磨损严重的分院帽软塌塌地覆下，隔绝四下目光与嘈杂，视野里就只剩下黑暗。孩子们都会紧张。
她回忆着自己如何被分到斯莱特林，过程不长，没有台上的男孩那么纠结。
十一岁那年，她主动选择了斯莱特林。但在此之前，她更倾向于拉文克劳。母亲的妹妹，也就是她的姑姑卡梅拉·格林格拉斯就来自拉文克劳学院，摩从未见过她，只在生日时收到一个署名为“你的姑姑”的礼物。母亲说卡梅拉在丹麦生活，没有结婚，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作家。她对姑姑的了解仅停留在母亲的只言片语上。拉文克劳在当年那个小姑娘的心目中片面地象征着来自北欧的自由。可若要做出选择，去斯莱特林的决定是可以轻松定下的。生于斯长于斯。她听说了布莱克家长子去格兰芬多学院的事，沃尔布加寄到霍格沃茨一封吼叫信，闹得人尽皆知。她无意掀起血雨腥风，哪怕只是风吹草动。少女在帽檐下垂着眼睛，手指交叠，紧握成一个小小的祈祷。摩毫无悬念地进了斯莱特林，分院帽为她感到可惜，“你会在拉文克劳有所成就。”
摩看完了男孩的分院，他成为了赫奇帕奇的第一个新生，赫奇帕奇们掌声雷动。男孩轻快地跳下高脚凳，略微有些重心不稳。
现在，学生们开始饥饿地听邓布利多说他的玩笑与开场词，并饥肠辘辘地唱完了不同声调的校歌。一声“晚餐开始”，让食物在万众瞩目下现身，所有人大快朵颐盘子里的菜品。
空气里浮动的尘埃被灯光照得纤毫毕现，天花板上的夜色比室外清澈，室内亮如白昼。一块光斑跳到地板上。雷古勒斯先注意到了它。他的眼帘原本低垂，可它突然一跳，像是故意要引起他的注意似的。就像流星雨，稍纵即逝。
摩看见了。他们两个在互不知晓地共享着一块星星碎片。
夏天的马尔福庄园也有如此的光亮。她在卧室里面对百叶窗，光柱透过间隙落在《少年维特之烦恼》上，刚好是维特爱上绿蒂时写的那封信，铅字晃成了金色的涟漪。这种麻瓜作家的书她只能在背地里看，父亲是绝对不许的。床下堆了十多本书，都是她拜托家养小精灵绒绒买的。
她爱文学，爱到深陷其中，爱到愿意为之勇敢。文学是她少女时代的英雄主义。
文学救她于水火。1973年，如同摩经历过的千千万万次，她在平安夜同父母出席纯血家族举办的宴会。一家人坐在马车里，少女偏脸去看外面的雪。庄园的雪向来寂静无声，仿佛厚雪之下掩埋了尸体。那些麻瓜，男孩子和女孩子们踏着街头泥泞的雪，脸红通通的。他们肆无忌惮地笑，白气随之升腾，那样子很滑稽，好像他们是烧开水的茶壶。银铃般的笑声在雪里发闷，摩也跟着笑，可她没有看到自己嘴里的白气，反倒是束腰将肋骨勒出细密的疼。少女安静地听附近教堂的钟和圣诞颂歌。窗外的世界属于麻瓜，几个巫师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世界看了一场雪。天蓝色的橱窗突兀闯进眼底，她注意到玻璃后面的麻瓜诗集。书封上的烫金文字印着书名和作者名。摩看到了，然后再也忘不掉。一眼惊鸿。《飞鸟集》，泰戈尔。是飞鸟啊，是文学的鸟啊。字母化作群鸟，飞入少女的眼，自此，永不飞离。重回庄园已是凌晨，她怀着歉意找到小精灵，给了它一袋银西可，准确无误地说出那家书店的地址，“请去古灵阁把它换成麻瓜货币，为我买一本泰戈尔写的《飞鸟集》，好吗？别告诉任何人。”她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绒绒当然是无法拒绝的。在照常做早饭的时间之前，它赶回来了，身上落满雪。摩掸去它衣服上的雪，小精灵睁大眼睛，感激得快要痛哭流涕。“真是太麻烦你了，绒绒。”她说。“摩小姐不要这么说，能为小姐效劳是绒绒的荣幸！”《飞鸟集》递到指尖，带着雪夜的寒气，里面盛满华美的句子，像什么“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摩读过不少巫师的作品，它们和麻瓜写的很不一样。巫师写魔法的奇迹，麻瓜却敢写尽生命的狼狈与辉煌。巫师写“青草色是生死水”，麻瓜写“青草色是鲜明春”，“春”和“生死水”是能相提并论的东西吗？魔药淹没了二十世纪巫师的三月，摩在一锅生死水中救下了她的春天。
她没想到自己这么不专注，吃饭时想的也是文学。肯定是自己太过疯狂了。摩叉起一块牛排，咀嚼着。光斑依旧在那里，不知是谁先移开了目光，但他和她已经不再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