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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影 第二章夜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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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夜航
梁心喆第一次正式上班,是周一早上八点四十五分。
她刻意提前了十五分钟。结果站在那扇黑色铁门前按了十分钟门铃,没人应。
手机没存他的号码。她站在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陈屿郁发来的“加油”,犹豫要不要打给Professor Liu问问,身后传来一阵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坡道下面,车门打开,贺南鸢下来。还是T恤牛仔裤,但换了双运动鞋,头发比那天乱一些,像是刚睡醒。
他看了她一眼,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门禁卡,刷卡开门。
“进来。”
她跟着他穿过院子,走进客厅。客厅比上次整齐一点——沙发上没有衣服了,茶几上的外卖盒也不见了,但那几台电脑还亮着,软木板上的照片好像又多了几张。
“吃早饭没?”
她愣了一下:“吃了。”
他嗯了一声,径直走向厨房。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跟过去还是该等着。过了两分钟,他端着一杯咖啡出来,另一只手里拎着一袋面包,放到茶几上。
“冰箱里有牛奶,自己拿。工作时间九点到六点,中午休息一小时。今天先去一趟中环,把这个送到H建筑师事务所。”
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封口,没封。
“不看一眼?”
她抬头看他。
他靠在沙发里,喝着咖啡,眼神有点懒,但很亮:“不怕我让你送什么不该送的东西?”
她把纸袋放进包里:“贺先生如果想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不需要通过我。”
他挑了一下眉。
那一下挑得很轻,但她看见了。好像她说了什么出乎他意料的话。
“地址在里面。”他放下咖啡杯,“让司机送你去。”
“不用,我坐地铁——”
“外面下雨。”
她看向窗外。确实下雨了,比那天大一些。
“地址在里面,”他重复了一遍,站起来,走向工作台,“让司机送你去。回来的时候顺便买两份饭,我不挑,你看着买。”
她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门铃响了。
他头也不抬:“开门。”
她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打着伞,看见她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点了点头:“梁小姐。”
她让开,那人走进来,径直走向贺南鸢。贺南鸢接过他递来的文件,翻了翻,签了字,递还给他。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
那人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又点了点头。
她关上门,回头看他。他已经坐回电脑前,好像在回邮件。
“司机在门口。”他头也不抬,“地址在袋子里。去吧。”
她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穿西装的人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就像——
就像知道她会在这里。
她没多想,推开门,走进雨里。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就是刚才他下来的那辆。司机站在车边,见她出来,拉开后座的门。
她坐进去,报出地址。司机点点头,发动车子。
车驶下山坡,穿过湿漉漉的街道。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雨,想起刚才那个挑眉。
他意外什么?意外她会那么说?
还是意外她——
手机震了。陈屿郁的消息。
“第一天上班怎么样?老板凶不凶?”
她盯着“老板”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怪。
她甚至不知道他具体是做什么的。Professor Liu只说是一个“很重要的项目”,需要人帮忙处理文书。她查过那家公司的名字,英文的,很长,全球前几的建筑事务所。但那天在他家里,她没看见任何跟那家公司有关的标志。
车停在一栋写字楼前。
“梁小姐,到了。我在这里等您。”
她下车,走进大楼,按电梯,上十九楼。前台核对过她的名字,带她进去,把纸袋交给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男人。那人打开看了一眼,点头,说“可以了”,示意她可以走了。
就这么简单。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忽然想起他说的“买两份饭”。
外面还在下雨。她撑着伞,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茶餐厅,打包了两份烧味饭,一杯冻柠茶,一杯热鸳鸯——她不知道他喝什么,就随便买了。
回到半山的时候,雨小了,变成那种细细的、像雾一样的雨丝。司机把车停在门口,她拎着饭下车,按门铃。
没人应。
她等了一会儿,又按。
还是没人应。
她拿出手机,这才发现她依然没有他的号码。她站在门口,雨落在伞上,沙沙的,像那天一样。
门忽然开了。
他站在门里,换了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比之前湿一点,好像刚洗过脸。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饭上,伸手接过来,转身往里走。
她跟进去,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很贵的套装,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电脑,正在说着什么。见他进来,她站起来:“贺先生,这边的方案——”
“晚点说。”他径直走向厨房,“你先回去。”
那女人愣了一下,看了梁心喆一眼,点了点头,收拾东西离开。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那女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淡,但她看见了。
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她和厨房里传来的碗筷声。
她站在玄关,不知道该怎么办。
“进来。”他在厨房里喊,“吃饭。”
她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他把两份饭打开,倒进盘子里,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可乐,递给她一罐。
“坐。”
厨房里有一张很小的桌子,只够两个人面对面坐。她坐下来,看他已经在吃了。
她拿起筷子,也吃了一口。
“事务所那边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看了,说可以了。”
他嗯了一声,继续吃。
她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很快,但不急,好像在赶时间,又好像只是习惯。
“你喝什么?”她忽然问。
他抬头看她。
“我买了冻柠茶和热鸳鸯,不知道你喝哪个。”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杯饮料,拿起冻柠茶,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吃饭。
她忽然有点想笑。
但没笑出来。
吃完饭,他把盘子收走,扔进洗碗机,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坐回电脑前。
“今天没什么事。你把那边书架整理一下,图纸按项目年份分类,照片别动。”
她走过去看那个书架。很大,占了一整面墙,塞满了图纸、文件夹、书,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开始整理,先按年份分,再按项目分。
很枯燥的工作,但她不讨厌。她做事情的时候不喜欢说话,他好像也是。
客厅里只有雨声,和偶尔响起的键盘声。
她整理到下午三点,把整个书架整理完,回头看他。他还在电脑前,不知道在写什么,眉头微微皱着。
“整理完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书架,站起来走过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点了点头。
“行。今天就这样,明天再来。”
她愣了一下。这才三点。
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后面有的忙。今天先适应。”
她点点头,收拾东西准备走。
“等等。”
她回头。
他站在书架前,背对着她,好像在找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抽出一本很旧的书,转身递给她。
“回去看。明天我要用。”
她接过来,是一本建筑史,英文的,很厚,书页发黄。
“我明天带回来。”
“嗯。”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里。雨停了,空气很新鲜,凤凰木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亮晶晶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落地窗里,他站在书架前,拿着那本书刚才她整理过的文件夹,好像在翻什么。
她拉开门,走出去。
下台阶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看见陈屿郁的消息。
“几点下班?我来接你,过海去我妈那边吃饭。”
她回:“不用,我自己回去。在家等我。”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包里,往下走。
三十七级台阶。
她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没看。
回到和陈屿郁合租的那个小公寓,已经快五点了。陈屿郁在厨房里忙,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累不累?”
她换鞋,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笑了:“怎么了?”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继续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响,油烟机嗡嗡的,窗外是晚高峰的车流声。
就这些声音。普通的,熟悉的,让人安心的。
她闭上眼。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屿郁问她新工作怎么样。
“还行。”她低头扒饭,“挺轻松的。”
“老板呢?人怎么样?”
她想了想。
“不知道。才上第一天。”
陈屿郁点点头,没再问,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她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忽然想起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喝冻柠茶的样子。
拿起,喝一口,放下。很自然的动作。
她咬了一口排骨,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第二天,她准时到。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开始忙了。他给了她一堆图纸,让她核对尺寸。她坐在客厅的角落里,一张一张对,对到眼睛发酸。他偶尔会走过来看一眼,指出几个错误,让她改。改完再看,再指出。
第五天,她加班到晚上九点。他点了外卖,两份,放在茶几上。
“先吃。”
她放下图纸,坐过去吃。他坐在另一边,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吃得心不在焉。
“那个尺寸不对。”他忽然说,眼睛没离开手机。
她愣了一下。
“刚才你改的那张,窗高写错了。应该是两米一,你写成两米二。”
她回忆了一下,好像是的。
“吃完饭改。”
“好。”
客厅里很安静。她低头吃饭,余光看见他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地铁已经没了。她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叫车,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面前。
司机下来,拉开后座的门:“梁小姐,上车吧。”
她看了一眼亮着灯的落地窗。
“他自己怎么回去?”
司机没回答。
她坐进车里,车驶下山坡,穿过深夜的中环,往海底隧道开去。窗外的灯光一道道滑过,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周一,周三,周五。每天八点四十五分,她站在那扇黑色铁门前,按门铃。
他开门的时间越来越短。从十分钟,到五分钟,到后来她按第一声,门就开了。
有一次她提前到了,站在门口,还没按门铃,门就开了。
他穿着那件灰色T恤,站在门里,看了她一眼。
“早了。”
“嗯。”
他让开,她进去。
那天上午,他在接一个很长的电话。说的是英文,很快,很多她听不懂的专业词。她在旁边整理图纸,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电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像镀了一层光。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图纸。
电话打了很久。挂断之后,他没动,还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周六有空吗?”
她愣了一下。
“有。”
“陪我去个地方。”
她等着他解释。他没解释。
那天晚上回去,陈屿郁问她周六要不要去看电影。她说要加班。
陈屿郁没说什么,哦了一声,继续看他的手机。
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周六早上,她照常到半山。他今天穿得正式一点,深蓝色的衬衫,西裤,皮鞋。
“走。”
她跟着他出门,上了那辆黑色的车。司机一路往东开,开出中环,开出市区,开到一片她没去过的地方。
车停在一栋很老的建筑前面。
他下车,她也下车。她抬头看那栋建筑,灰扑扑的,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破了一半。
“这是什么地方?”
他没回答,往前走。她跟上。
门是锁的,但他有钥匙。推开门,里面很暗,有一股发霉的味道。她跟着他穿过走廊,走进一个很大的空间,大概是以前的大厅。
天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地上全是灰,但能看出原来的花纹。
他站在大厅中央,抬头看。
她也抬头看。屋顶很高,有一个很大的穹顶,虽然破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我小时候常来。”
她转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荒了,没人管。”
他收回目光,看着她。
“想把它修起来。”
她没说话。
他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吧。看完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破窗里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他走在那些光柱之间,忽明忽暗,像一个她看不懂的影子。
那天晚上回去,她把那本建筑史翻出来,找到香港那一章,一页一页看。
没有提到那栋建筑。
她合上书,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陈屿郁在旁边睡着,呼吸很均匀。
她闭上眼,眼前却是那个大厅,那些光柱,还有他站在光里的样子。
第二天周日,她不用去半山。
早上起来,陈屿郁问她要不要去喝早茶。她说好。
喝早茶的时候,他给她夹了一只虾饺。
“工作累不累?”
“还好。”
“那个老板——”
她抬头看他。
他笑了笑,没问下去。
她低头吃虾饺,没说话。
周一,她照常去半山。
按门铃,门开了。
他站在门里,看着她。
“周六那个地方,”他说,“图纸下周出来。到时候你跟我去工地。”
“好。”
他让开,她进去。
窗外的凤凰木,开了一朵花。
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