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面试 第一章半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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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半山
梁心喆后来想起那天，总觉得一切都有预兆。
三月的香港，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她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透了，空气里黏着一股咸腥的海味，石板路面上汪着浅浅的水光，不知什么时候落过一场雨。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屿郁的消息。
“面得怎么样？晚上过海来接你，带你去吃那家打边炉。”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回。锁屏，把手机塞进包里，继续往前走。
路是上坡。中环半山这一带，她来过几次，都是替教授送材料。但今天这个地址不在主干道上，要拐进一条岔路，再上一段很陡的台阶。台阶两边是高耸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密得像帘子。树后头是铁艺围栏，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偶尔露出一角白墙，或者一扇深绿色的木门，门上铜制的门牌被雨水洇出锈迹。
走到第三十七级台阶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高跟鞋，七厘米，Professor Liu千叮万嘱说要穿得正式一点。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踝骨那边已经磨红了。
包里又震了一下。
她知道是陈屿郁。他就是这样，消息发出去如果没收到回复，就会连着发。不是催，就是担心。她有时候嫌他黏，但更多的时候，觉得这样挺好的。踏实。
她没看手机，继续往上走。
门牌号终于出现在右手边——18号。没有公司铭牌，没有门铃标识，就是一扇很普通的黑色铁门，比旁边几家都要旧一些，漆面斑驳，铁艺的纹路里积着灰。
她核对了一遍地址，确认没错，才去按门铃。
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没人，准备再按一次的时候，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佣人，也不是她想象中那种西装革履的助理。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件宽松的灰色棉质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很淡的青筋。手里拿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
他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像是确认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确认。
“梁心喆？”
声音比她预想的低，普通话很标准，但尾音有一点很淡的粤语腔调。
她点头。
他往旁边让了让，意思是进来。她跨过门槛，才发现他比她高很多，她穿着高跟鞋，头顶也才勉强到他下巴。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很深。不是那种精心修剪过的花园，而是有些荒芜的、肆意生长的绿。一棵很大的凤凰木，叶子密密地遮了大半边天，树下摆着一张黑色的铸铁长椅，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的锈。长椅上搁着几本书，还有一盒没吃完的曲奇。
“这边。”
他走在她前面，步伐不快，但她得加快步子才能跟上。穿过院子，进了一扇落地玻璃门，里面的空间豁然开朗。
是客厅，但不像客厅。
层高很高，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正对着维多利亚港。天色阴沉，海也是灰的，只有远处的货轮拖着一条白色的尾迹。窗边摆着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堆满了文件和图纸，几台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墙上钉着软木板，插满了照片、便签、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设计草图。沙发是深灰色的，很大，看起来很软，但上面摊着几件叠到一半的衬衫，还有一只袜子。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什么表情，走过去把衬衫和袜子拎起来，随手扔进旁边一个半开的衣柜里，又把衣柜门踢上。
“坐。”
她不知道该坐哪儿。沙发被清了，但茶几上还有吃了一半的外卖盒，一杯冷掉的咖啡，几份摊开的报纸。她站着没动。
他看了她一眼，好像才意识到什么，走过去把外卖盒收起来，堆到一起，然后推开另一扇门，扔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她瞥见里面是厨房，水槽里好像还有更多的碗。
“Professor Liu说——”
“知道。”他打断她，走过来，在沙发里坐下，“说你专业第三，拿过两个设计奖，之前在他那边帮忙做过荃湾那个项目的效果图。”
她愣了一下。她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兼职面试，帮公司处理一些文书工作，没想过他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是文书。”他好像又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我这边需要一个助理，帮我整理图纸、对接事务所、偶尔去工地盯一下进度。Professor Liu说你做事仔细，能吃苦。”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低头在翻茶几上那堆报纸，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了一圈没找到，皱眉，把报纸放下，终于又抬起头来看她。
“能吃苦吗？”
她点头。
他看着她，没说话。那个目光比刚才久一点，久到她有点不自在，但还是撑着没躲开。
“有男朋友？”
她完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还是点头。
他又“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工作台那边，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合同，看一眼。薪资、工作时长、主要职责都写着。没问题的话签个字，下周一开始。早上九点，有时候会加班，有加班费。”
她低头看那份合同，很薄，只有三页纸。薪资那一栏的数字比她预想的高很多，高到有点不正常。
“贺先生——”
“贺南鸢。”他纠正她，人已经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海，“叫贺南鸢就行。”
她握着那份合同，抬头看他的背影。他很高，肩很宽，灰色T恤的下摆随意地塞在牛仔裤里，裤脚挽着，露出一截脚踝。窗外没有阳光，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让她想起“孤峭”这个词。
她后来才知道，那天她看见的，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看完了？”
她回过神，低头又翻了翻合同，确认没什么陷阱条款，从包里拿出笔，签了字。
“签好了。”
他转过身，走过来，拿起合同扫了一眼，折起来，随手塞进裤子口袋里。
“行。下周见。”
这是送客的意思。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玻璃门边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回去跟你男朋友说，以后别发那么多消息。刚才进门到现——”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陈屿郁发了六条消息，打了两个电话。
她脸有点烫，想说点什么，但回头的时候，他已经坐回沙发里，拿起那杯没喝完的水，垂着眼，好像在想着别的事。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里。凤凰木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空气还是那么潮。走到铁门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落地窗里，他依然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杯水，目光却落在窗外。落在她站着的这个方向。
但又不是在看她。更像是在看这片荒芜的院子，看这棵老树，看这个潮湿的午后。
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又是一声闷响。
下台阶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陈屿郁回消息。
“面完了。还行。不用来接，我自己过海。”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包里，往下走。高跟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十七级台阶，她走得很慢。
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她没看。
雨开始落下来，细细的，像雾。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而此刻，半山18号的那扇落地窗前，贺南鸢还坐在那里。茶几上放着她签过字的那份合同，旁边是那沓翻乱的报纸。
他盯着她的签名看了很久。
梁心喆。喆，两个吉。
名字挺好。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查一下梁心喆。中文系大三，Professor Liu的学生。住址、家庭情况、社交关系，越细越好。”
那边说了什么。
“对，现在。”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下得大了些，凤凰木的叶子被打得东倒西歪。铁门紧闭，她早已走得不见踪影。
他想起她刚才站在客厅中央的样子。有些局促，但腰背挺得很直。目光会躲，但躲之前，会先迎上来看一眼。
他想起她手腕上那根红绳，已经很旧了，但还戴着。想起她签完字把笔放回包里的时候，动作很快，手指却轻轻抖了一下。
想起她下台阶的时候，走得很慢，好像在数台阶。
三十七级。
他数过。
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上的雨痕，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笑过之后，那张脸上又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窗外灰蒙蒙的海，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说：“发我邮箱。”
挂了电话，他走回工作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映出他的脸。二十七岁，五官很深，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
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新邮件。
他点开。
照片一张一张跳出来。梁心喆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的，梁心喆和那个男生在食堂吃饭的，梁心喆笑着把冰淇淋递到那个男生嘴边的。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得很仔细。
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是在地铁站口，男生搂着她的肩，她仰头看着男生，笑得很开心。背景是匆忙的人群，只有他们俩，像静止的。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邮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渡轮汽笛声。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之前说的那个助学基金，帮我联系一下岭南大学。梁心喆，中文系大三，申请奖学金。对，从现在开始。”
那边问了什么。
他说：“不需要让她知道。”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
天快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面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