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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大结局--终 “阿弥陀佛 ...

  •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位女施主,切莫妄语,对神灵不敬,如此,是会遭受天谴的。”人群中,一个光头和尚双掌合十,原本面向人群中那一抹白影,此时转回头看向人群外那一抹温暖的粉衣,语重心长却义正辞严地开口说道。
      “天谴?你个臭和尚难不成以为我云柯会和她一样,怕天谴?呵呵呵,真是笑话,真是愚不可及……”
      “女施主请你莫要出言不逊,人在做,天在看,你的这些话,是会被佛祖听到的……”
      “我呸,佛祖在哪?你告诉我佛祖在哪?在我身陷绝境的时候,你口中的佛祖怎不出现将我救赎?在我被那个人无情地当作这个女人的挡箭牌,性命攸关的时候,佛祖又在哪里?这世上要真的有佛祖,你就让他出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清楚。明明是她造下的罪恶,为什么要我来承担?啊?你告诉我?”云柯突然疯狂嘶吼,那光头和尚被惊得浑身一颤,更受不住那从云柯身体里发出的暗流震得一步后退,顷刻满脸苍白。

      人群中的沐薇,被这局面惊怔了好一会儿。心中不好的预感顿生,云柯虽然已化为人形,可她毕竟拥有上百年的修行。纵然她化身成人,有了人类的感情和生活,失去了灵魅所有的能力。可一旦她决意同归于尽,那隐藏多年的能力便会随她身体破碎爆发出来,堪比一颗原子弹爆发的威力。
      心头骇然,不为自己,只为那个此时不知身在何处的人。她的夫君,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云柯你冷静一点,你不是就想让我死吗?何必将所有积怨强加在上天与佛祖身上?”
      “你凭什么和我这么说?啊?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当初若不是因为你,我又何至于从无情无欲逍遥自在的灵魅沦落成一介凡夫俗子?当初若不是因为你,吴天麒他又怎么会……怎么那么对我?当初若不是你,洛亦楚他又怎么可能舍弃我牺牲我来保护你?”云柯说着,原先那歹毒又带着得意的表情骤然碎开,整个人瞬间跌入崩溃,眉眼间翻涌着化不开的沮丧无措,她突然转过身去看被她控制住的子千,那双水亮的眸子里,顷刻漫上一层因迷恋晕开的潮红:“等我好不容易从那段不堪回首残忍的时光中走出来,小心地爱上了他,你却再次横刀夺爱,将他从我身边带走。便是连一丝一毫的回应都没有,直到看着他对你那般爱护时我才意识到,原来,这个男人对我的所有在意,不过是因为我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他竟将我视为你的替身!我恨,我恨他,我更恨你,我恨不得食你肉,嚼你骨,让你不得好死,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云柯发疯了,她提起手中短剑,用力刺向子千心口。

      “云柯你住手!”沐薇大骇,急忙出声制止。子千虽然于她并不重要,可她也并不希望云柯将对她的恨发泄在子千身上。那样,她会心中有愧,会觉得亏欠了他。故而鼓起最后支撑着自己的一丝力气朝云柯大喊,“让你痛苦让你崩溃的人是我,是我幽渊。你又凭什么将所有的罪责怪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你要杀,杀我便是,何必伤害无辜?”
      眼见子千胸口已红了一片,他面色苍白,双目猩红狰狞,却丝毫都无法动弹,只能任人宰割。沐薇突然心念一动,提一口清气,再度扬声冲着云柯大喊,“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敢杀我,或者根本就没有能力杀我,才不得不找一个容易下手的人来给在场的所有人证明你很厉害?”
      云柯果然住了手,愤然转身看来,那双亮眼中翻涌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满是同归于尽的决绝,“那我就让你看看,我敢不敢杀你?”话音未落,云柯已经冲破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直扑过来。
      众人被她浑身的戾气一冲,不由得齐齐后退。

      沐薇不甘等死,却在云柯靠近她时,一身材魁梧的大汉挡在了云柯面前,愤然道:“云姑娘可是忘记了,我们带你来梅岭竹屋,抓到幽渊之后人归我们处置?”
      云柯被那魁梧的身子一挡,身体里的力道反弹回去将她带出好远。只是她此刻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压根不想再遵守那什么狗屁约定,这一刻,她只希望能顺利将幽渊弄死,大不了同归于尽,她也在所不惜!
      可是对那些与幽渊有血海深仇的人,又怎么会允许眼前这个不守信用的女子将他们好不容易才抓到的仇人杀了?所以,不等云柯再次靠近,已有数人开始与云柯刀剑相向……
      沐薇心中暗叹,人本就如此,所谓盟约本来就脆弱,一旦触及自身核心利益,再郑重的约定也会顷刻间荡然无存。

      竹屋前的院子本就不大,早已挤满了来来往往的人,这会子又起了争执斗殴,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沐薇被之前押着她的来人控制了胳膊,人影交错乱作一团之际,她竟借着混乱一步步退到了被云柯控制的子千身前。
      子千双目猩红,满是心疼地看着她,狰狞神色褪去后浮起的笑意,分明是在安慰她:别怕,就算我死,也不会让你受半分损伤。
      可是子千,宁可我自己真的被杀,我也不希望你因我受到牵连。

      谁也没料到云柯竟有这般功夫,这一刻,她的表现让沐薇刮目相看。她功夫虽不算高,路数怪异却章法分明。与那大汉缠斗,却丝毫不见费力。
      方才还护着她的大汉轰然倒地,沐薇心尖猛地一颤,微微眯起眼,警惕地盯着那个跟着自己步子移动的人影。不等她再度回头,身侧钳制着她的人已经被一道刚猛的劲力震开,她刚刚转过头,一道锋利掌风已经迎面扑来。
      她不甘地闭上眼,默默和自己有关的一切作别。可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一道强而有力的臂膀却将她推开。
      一个闷哼落地,她迅疾睁眼看去,霎时呆住,“不要……”撕心裂肺的大喊,却挡不住刺入雪白锦袍的利剑。沐薇瞪大双眼,黑白分明的眸子这一刻充满殷红:“不要……不要……”沐薇呆滞地瘫倒在地上,口中不断呢喃着那两字,却是迟了,太迟了……

      “阿渊,不哭,我没事,真的没事……”被殷红鲜血染出朵朵血花的灼灼白衣映衬下的男子,眉目如画,却形销骨立。儒雅高洁,却又沧桑难辨。
      伴随着那沙哑却安心的话,一点一点地让沐薇彻底失去再支撑的力量,她奋力甩开所有想来捆绑她的人,冲向那还在往外冒血的剑尖刺中的白衣公子,“不可以,小亓你不可以这样做,我不要你这么做……”
      这是自梅岭之后,沐薇第一次撕心裂肺地哭。眼前的人,是她从鬼院醒来,第一个想见到的人。
      她一直派人寻找他的下落,却始终没有消息传回来。如今,在她性命危急的时候,他却不顾一切地出现,甚至不惜用生命作为代价,来护她!

      “好哇,又来一个送死的!幽渊,看来你招惹过的男人还真不少啊?果真是狐魅子。”握着剑柄的云柯满脸阴鸷狠辣地盯着推开她而受重伤的慕宇,突然,她那双精致的眼中快速划过一抹诡异的毒辣,“那我云柯就好心成全你,你们统统去死吧!”
      刀光剑影,沐薇从来不觉得有一天自己会这么怕冰冷的刀剑,和那虚幻的光影,尤其是血腥的场面。当初在梅岭,她也不曾被她自己造就的杀戮给吓住,可如今,她竟然那样害怕血腥?
      当云柯用力拔出刺入慕宇心口的剑时,这位曾经的雾亓仙尊,如今的贤王吴天逸、江湖游医慕宇,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失重般向后倾倒。
      沐薇眼疾手快,却还是没能抱住慕宇高大却干枯的身子。直到他倒在地上,她才很费力地将人拉扯入怀中抱紧,“小亓,你怎么样了?你这又是何必?”
      “我没事!”雾亓虚弱得话不成调,却依旧带着三月杨花一般浅淡的微笑看着她:“别哭,我真的没事!”
      “没事没事,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看着慕宇那温暖心尖的笑,沐薇哭的越发厉害:“你说你傻不傻,让我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你来凑什么热闹?你不是在外边过得很逍遥吗?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来帮我挡剑,我死了不是更好吗……”

      雾亓一向温和的眉眼间,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旁人看他在外自在逍遥,可他这颗心,早早就系在此人身上,半点不得自由。没有她的世界,他不知道,要如何去享受那在别人眼中最逍遥的时光。
      吃力地伸出手,想去触碰他一直思念,却不敢靠近的人。这一次,便让他放肆这一回吧。之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傻丫头,说什么傻话?我哪里傻了,是你傻了才对。如今的你,又怎么可以再抱着万年前的那种态度,如今的你,已经不仅仅是你了,傻丫头……”
      沐薇心尖猛地一颤,“你知道?”
      慕宇轻轻点头,笑得温暖:“我虽游历在外,可并非与世隔绝。你们的消息,我还是会知道的……”

      沐薇心尖颤抖得更厉害,暗自咬唇,却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既然知道,就更应该好好地过你的生活。为什么还要来掺和,你该知道,你的身体根本经受不住太多的伤害了……”
      雾亓闭了闭眼,轻缓地吸了一口气,再度伸手:“正因为我不过是一具撑不了多久的残躯,才更要替你挡开这些要伤你的明枪暗箭。要不然,我活着,岂不是苟且无用?”
      沐薇接住他的手,用力握紧,贴在自己的脸颊,来平复胸腔里狂跳不住的心脏:“不,我不要,我不要你死你知不知道?我要你好好活着,和他一起好好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好好的活下去,活到头发花白,牙齿掉光的时候,我只想让你们好好活下去啊小亓……”
      沐薇扑在雾亓胸前大哭,除了还在和云柯纠缠的武士,那些想处置沐薇的人却因为幽渊的难过放松了对她的戒备。

      一侧的子千痛苦不已地躺在地上,那双猩红渗血的眸子一瞬不转地盯着那距离自己不到一米的两位白衣。满心酸楚,他忍不住想,如果今天替雾亓去死的是自己,幽渊会不会为自己心痛,为自己掉眼泪?
      子千难受地闭住眼,暗自催动那些被封印的神力,却又用自己的力量将其控制住……

      “薇儿,叫我宇好不好,我不喜欢你老是喊我小亓,明明是我比你大,被你这样一叫,倒显得我是最小的那个!”
      “小亓你……好,我叫你宇,叫你宇……可是宇,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好,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这么难受?”
      “我想和你安静地待一会儿……”
      沐薇哭着将雾亓放平在地上,她缓缓站起身子,目光冰冷到想将眼前万物都凝结住,她突然冲围着他们面色骇人眼神却有些松动的人乞求:“眼前的这个人,想来你们很多人都认识,更有些人曾受过他的恩惠。如今,他身受重伤,所剩时间屈指可数,而他此刻只是想和我安静地待一会儿。所以,请你们,能不能退到院子外去,给我们一些时间?”
      话毕,那些手持利剑的人里,有的点头应了,有的露出不无讽刺的鄙夷神色,还有的暗自疑心,这会不会是她的幌子,逃跑才是她的真实目的。
      “我们若是让你们进了屋子,万一你们逃跑怎么办?”
      “对,我们不能同意,这梅岭是你们的地盘,你们比我们清楚得多,万一你们进屋只是避人耳目,那我们这些天岂不是都白忙活了?”
      “对对对,不能同意,绝对不能放虎归山……”

      听着周围人七嘴八舌全是反对声,沐薇把下唇咬得紧紧:“我知道你们怕今日徒劳无功,报不了当日梅岭血仇。可你们自己看看,今日这竹屋,你们来了多少人?若是手拉手绕着这竹屋围一圈,恐怕也够了吧!如此,你们以为,我们能怎么逃?”
      话音落下,在场的人又嗡嗡地交头接耳,半晌总算挤出几个同意的声音,却也仅仅是几个而已。
      见状,沐薇又接着开口道:“如今慕宇受伤,而我早前便中了毒,此时更没有一丝能力与你们抗衡。至于子千,他已经被云柯给控制住了,一时半会根本没办法脱身。你们人多势众,要抓我们已是轻而易举,我们今日,无论如何也是逃不出你等包围的。更何况,我们只要一会儿,真的就只是一会儿,等我送走他,到时候,我的命,任由你们取舍,如何?”见众人仍在犹豫,沐薇死死攥紧掌心,双膝一弯,噗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幽渊在此盟誓,若是此间我设法逃脱,必不得好死……哼,本就不得好死,那我幽渊无论身在何处,皆受非人之痛,亲绝友散!这下,你们可愿意?”
      “傻丫头,你这又是何苦,你是神,怎可为我屈尊降贵,膝下求人!”
      ……

      还是这间旧屋,还是沐薇当年给慕宇绣的床帘,还是刻在心头的熟悉旧时光,可岁月荏苒过后,一切都早不是原来的模样。
      沐薇望着竹榻上的慕宇,眉眼强带着笑,眸底却已凝着水花,晶莹欲坠,她不知该怎么说,说不要他死,可是他已命在须臾。说对不起,可她又该以怎样的身份,来开口说这一场别离,一场永远不会再见的永恒别离?
      “傻丫头,你不用这么难过。其实我本不该对你说这些,却害怕离开后,便再也没有机会说了。我虽然是辰诺的好兄弟,可是在你的事情上,我却没办法做到一个好兄弟该做的事。我辜负了你,也同样负了他。我之所以会随着辰诺下界来寻你,不过是想弥补曾经的一些错罢了。当年的囚宫,我雾亓没能为你做些什么,这足足让我遗恨了万年。三百年前好不容易寻到你,却只能擦肩而过。如今更是没有能早些认出你,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苦。现在好了,我终于可以为你做点什么了,就算做得不多,却也能让我心里好受一些。那样,看着你们幸福恩爱,我也会幸福满足的……咳咳咳……”
      “宇你别再说了,求你别再说了……”沐薇急忙帮着床上躺着的人顺气,心尖像被揉碎了一般,焦躁混着剧痛翻涌上来,“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了,你没有欠我的,你一点也没有欠我的。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是我害得你成了这副模样,你本该过着安安稳稳、自由无束的生活的,你本该活得很好,很长久的,宇,我不该来招惹你,我真的不该来招惹你,都怪我,都怪我……”
      “我不许你这么说,知道吗薇儿。幸好有你,才让我这一辈子没有虚度。幸好因为有你,我才终于想起来,我下界的目的,我下界想做的事究竟是什么?薇儿,我知道,辰诺可能做了些让你伤心难过的事,可是请你不要介意,真的不要在意,请你好好陪在他身边,能陪多久,就多久。没有人知道当初为了护佑你的元灵,他吃了多少苦,付出了多少。也许只有再回上界,那些曾承受的刑罚和伤害才会一一展露出来。可是那时候的你们,便再也不会记得前世所发生的一切……”
      说到这里,慕宇停了下来,他愧疚而心疼地看着沐薇,看着她神情落寞,眼神躲闪,连目光都失了焦距散着呆,慕宇心里就揪着疼,“告诉我,在孩子生下来之后,你要做的决定?”

      沐薇从来没有想过在慕光溪之后,会有第二个人问自己,关于日后之事。说实在的,在听到这话时,心里除了感动还是感动。毕竟只有很了解自己的人,很懂自己的人才会说出这句话来。因为话中问的事不是简单的生活琐碎,而是关系到她性命是否会终结的问题。
      说慕宇是无心的,她绝对不会信。若说他是有心,可从她醒来便不见他,这半年多来,更无任何他的消息传到她耳边。就算他会让人日日将他们的消息传过去,可于她的身体而言,就连洛亦楚也一直不知道的事,他必然是不会知道的。除非……哥哥。
      “想来是哥哥告诉你的吧,既然他什么都说了,你又何必再多此一问呢?”沐薇握紧了脸颊上的手,带着隐约的无奈,和满眼的痛心。
      床上的慕宇,想来是胸口的伤太重,此刻面色已白透,整个人瞧着竟透明了几分,他也随着沐薇一样,无奈地勾起唇角,“虽然你哥哥将一切都告诉了我,可是我还是想亲耳听你说。你知道的,除非是你亲口对我说,我才会信。而我,也才愿意相信。”
      看着这样的慕宇,沐薇心头的痛越发翻涌上来,“宇,真的,你完全不用这样的,真的不用……”
      “是不是准备在诞下你腹中的孩子之后,让你哥哥用宁都幽谷的摧灵术将你的元灵打散,冰封你的灵识于幽谷地宫。然后从此彻底销声匿迹,再也不回天玺和奕谟了?”

      沐薇心尖再度剧烈一颤,想答是,却又忍不下心说出那个肯定的答案,最后只能用点头来表示,告诉他,她那个在他面前说不出口的决定。
      慕宇看着沐薇点头,神情猛地一僵,随即扯着嘴角努力挤出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几分,“你真的忍心从此让我们忘记你吗?一点儿痕迹都不剩下?连你曾存在的那些都全部要刷新,再也不让我们记得你一丝一毫?”
      沐薇不料慕宇连她的这个打算也知道,吃惊之余,心底忽然漫起一丝浅浅的安慰,不是因为慕宇戳穿了她对慕光溪的谎言,只是因为他说这番话时,满脸满眼都是苦楚、无可奈何:“是呀,若是你们还记得我,自然算得上是一个负担。尤其是他,一旦知道我不在了,恐怕又要闹出乱子来!那时候可是在上界,不比人间随心所欲。彼时的你们都身负天下之命,不该为了一个旧人,去冒一些天下之大不韪的风险。所以,与其让你们活在那些零碎的记忆里,倒不如让那些毫不重要的记忆全部消失掉,那样来得会更纯粹干净些。”
      “可是薇儿,你可有想过这是我们所想要的吗?”
      “可这是我想要的啊!”慕宇急切地打断沐薇的话,可他刚开口说了一句,就被沐薇抢话打断了。
      “薇儿……”
      “宇,你该是懂我的。我之所以这么做,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天玺和奕谟。”
      “但是你不该这样去牺牲,你更不该去牺牲你们的来之不易!”
      “什么是来之不易,什么又是真正的牺牲?难道要看着我与他刀剑相向,看着我们反目成仇,看着天下生灵涂炭那时候才恍然大悟,去牺牲挽救吗?宇,你该是最了解我的那个人,那不是我想要的,更不是我该要的!”

      沐薇突然间染上了执拗,她盯着慕宇的目光不再似从前那般浸着痛惜,反倒随着慕宇身体渐渐衰颓,一寸寸变得清冷,竟让慕宇不敢,或是不想再多说什么。
      他只能看着她,心疼着她,怜惜着她,更慢慢逼迫自己去懂得她。
      许多年前,他不如那个人懂她,才让她吃了那么多苦头。如今,他想,既然做不到那个人的决绝,最起码,他该做到去试着懂她!
      她要的是天下太平,唯有他们二人去逍遥自在。忘却尘世,丢弃一切的一切,只有他们二人,天高云阔,坐看云起。而并非应了斯冥的诅咒,受上界的胁迫,做出违背本心、全非心意的事情。如此,她不会开心,而他们更不会幸福!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对你,其实你已经很……”沐薇突然又转换了语调,丢弃了那副严词冷色,恢复了之前对慕宇怜惜的温柔:“对不起!”
      “傻丫头,不是说了,不要和我说对不起吗?怎么这么没记性,老是忘记呢?”慕宇尽量让自己脸上的笑不那么难看,不那么违背心意,泄露情义。

      沐薇又哪里不知道慕宇的考量,慕宇的担心,慕宇对她的隐瞒,只是他越是这样,她就越难受。犹记当年在竹屋时,她失手伤了他,险些要了他的命,他也这般云淡风轻,不担心自己的伤势,反倒关心很可能再次失控的她。
      如今想来,一切恍若就发生在昨天,可眼前的那个儒雅少年,如今已骨瘦如柴,生命垂危,而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宇,你得帮我!”
      “帮你隐瞒他吗?”
      “是!”
      “神格回归后,他便是天玺的圣尊。那时候他身上的神力全部开启,功力更是无人能敌的。只要他能想起现在的一切,他要做的事,根本没人有能力控制他,更拦不住他!”
      “是,就是因为没有人能控制住他,你才必须得帮我!”
      “薇儿你……”慕宇犹豫了,眼中闪烁着那些让人一看便觉得心碎的光,“你说吧,要我怎么帮你?”

      宁都幽谷。
      慕光溪通过幻象将竹屋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看到最后,他绝望地合上了那面可以看到未来的镜子,起身,去了幽谷中那处隐藏在石亭之下的地宫,那座曾为收集幽渊魂灵而建的陵墓。
      他从来没有想到,宁都幽谷之所以要拘禁世间所有灵魅,竟是因为这些散落人间的灵魅,本就是上古尊神控制幽渊、诅咒她之后,散落在人世的禁令。它们无血肉心脉,却自有灵性。在灵散之时,会释放出巨大的魅灵之力,那力量大到可以摧毁一个国都。可一旦幽渊自毁,那么那些灵魅就会自动消失。
      如此景象,在幽渊诞下洛亦楚儿子三日后,宁都幽谷内的所有灵魅,一夜间,全数灰飞烟灭。
      望着漫天飘落的红星,慕光溪第一次哭得失魂落魄,哭声里的绝望竟让满谷冥灵幽花都失了颜色。第二日,宁都幽谷内的所有冥灵幽花全数衰败,像丢了魂魄,死寂无声。
      之后不久,宁都幽谷便从这世间消失了,除过洛亦楚,没有人知道宁都幽谷的入口在什么地方……

      他坐在那口存放了三百年的冰棺边上,脸上一派淡然,眼底却翻涌着沉痛,想起当年梅岭的那一幕,慕光溪早已不复当年的莽撞冲动。
      那日的梅岭,当慕宇答应沐薇后不久便昏睡过去,沐薇走出竹屋,面对围堵的众人,正准备自刎了断之时,一身是伤、满身是血的洛亦楚骤然从天而降,打掉了沐薇从头顶取下刺入皮肉的那枚发簪,将她紧紧拥进了怀里。
      竹屋外的百号人,包括已经魅灵之力完全恢复的云柯,同时冲进了竹屋。当时杀声震天,洛亦楚本就为了突围,重伤不敌。如今人数众多,不多时,便败下阵来。好在赤玄及时赶到,减轻了洛亦楚的负担。
      如此,洛亦楚便有了处置子千的机会。可沐薇再一次挡在了子千身前,阻止了洛亦楚的杀意。后来,赤玄不敌,退守竹屋。
      子千看形势不对,主动让洛亦楚带沐薇先走。可洛亦楚又怎会真的先走,他只是突围,让赤玄带着沐薇先走。可到了后来,他实在不敌,只得挡开子千,让子千去护卫沐薇。
      子千为了沐薇,催动了自身那些隐藏的神力,将追来的人全数杀死。沐薇担心洛亦楚,以自刎为借口逼迫赤玄回去帮助洛亦楚。
      赤玄担心沐薇真的会寻短见,又实在担心洛亦楚的安危,便径直走了。
      子千带着沐薇,在沐薇的指引下,从宁都幽谷的地宫进入了幽谷深处。

      当他再度见到洛亦楚时,被震惊得不敢言语。届时洛亦楚身上的伤,有一百多道。失血过多的他本该三日前就昏倒,可他偏硬撑了三天,直到确认沐薇安然无恙,才彻底支撑不住倒下。
      后来,吴国发生暴乱,白浅当朝宣布了洛亦楚身死大姜乌镇梅岭竹屋的死讯,从而开始独掌朝政。然吴国所有兵力全数被洛亦楚外放,白浅为了稳住手中权力,控制朝堂上那些不听话的人,便修书回靖国,调兵前来为自己所用。所以,洛亦楚便乘机让一直防守在兖州的沈尹默抽调五万兵马,直奔靖国国都。同时命令一早便受他安排留在厉城的君黎带兵,埋伏在靖军前往吴国的必经之路上。
      如此一来,靖国因为兵马外调,留守的将士不多,防备空虚,沈尹默没费多大力气便拿下了靖国数十座城池。而那些被白浅调集的兵马,全数被君黎带的人一举拿下。典亦与萧哲从南境带兵回归,洛亦楚和赤玄入宫将白浅等叛臣全数抓住。之后,洛亦楚重登大位。

      “妹妹,辰渊很可爱,很像你。有时虽然很闹腾,却还算听话。如今已牙牙学语,会叫娘亲了。”
      “是呀,这一晃,便是一年多了。你可还记得,很多年前,你曾与我说,要到梅岭竹屋,品酒看桃花呢。如今桃花已开,不知你能否看得见?”从地宫的另一处冰棺内走出一人,他骨瘦如柴,面色惨白,那双眼却格外有神。
      慕光溪看着那人,顿时惊住,“慕宇?”
      对,是慕宇。那日慕宇晕后,脉息全无。所有人都以为他死掉了,便将他带回了宁都幽谷,安置在了地宫的冰棺中。
      可奇怪的是,当沐薇诞下皇子,最后离开时,一直很正常的冰棺突然被一圈银色的光笼罩,且没有人能靠近那棺材。直到沐薇被安置在这三百年前就已经为她建立好的陵墓中时,慕宇的棺椁才忽然平静了下来。
      那时候的慕光溪也才知道,原来慕宇并没有死,而是一直处于一种死亡的幻境里。是沐薇,用了自己最后的神力,护住了慕宇那些离开他身体的元灵,然后用了自身的全部能力,将慕宇救了回来。

      “是,我醒了。用了一年的时间,终于从梦境里走了出来。”慕宇走到慕光溪身边,垂头,去看水晶棺中的女子。
      红衣如火一般妖艳炫目,可惜,那张倾城绝世的脸庞之上尽是刺目的死寂。她是仙界的幽渊,大姜的公主,洛亦楚的发妻。
      “她终究还是做了那个决定,你说,她是傻,还是不傻呢?”
      慕光溪失声而笑,却不言语,傻与不傻,只怕只有冰棺中的人自己知道吧!

      吴国,辰渊殿。
      曾被大火焚为灰烬的宫殿,在那个女子离开后不久,重新被修缮。如今宫容依旧,却是旧主踪影难寻。
      佩蓝站在殿外,望着进门的君黎道,“你不是陪着主子和小主子去宁都幽谷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可是主子改变了主意?”
      君黎一怔,凑近佩蓝,“走到半路,赤玄蹦跶出来了,说他陪主子去,让我回来……”后面半句君黎没说,可是佩蓝明白。
      只是今日不同往日,若是往日,也就罢了,可是今日是皇后的忌日,她心中惦记着,念着,便不该有任何心情去乱了那寸为她的祈祷。
      “赤玄又回来了?他不是去找墨柒了吗?”

      君黎一怔:“他虽然是去找墨柒了,可也要墨柒愿意见他才行啊!那家伙也实在是笨,拿了人家的玉佩竟然不知道玉佩的真实含义。若非在梅岭他被皇后逼回去找主子,被重伤后,那块他一直宝贝着的玉佩自己掉了出来,被人发现。我看他,只怕这辈子也不知道墨柒对他究竟是做了怎么样的一种牺牲。”
      “也是,若非那玉佩。只怕当时主子和皇后是下不来梅岭的。”
      “说实话,我也没有想到墨柒的另一重身份,竟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折剑山庄的少庄主。他不惜将那代表了身份的玉佩交给赤玄,看来,他真的是对赤玄有意思的。”
      “不过咱们的赤玄可是太笨了,直到那个时候才知道玉佩的含义。要不然,只怕他们此刻早该在一起。而墨柒的眼睛,恐怕也不会瞎了吧!”
      “可当初谁又知道墨柒的意思呢?”
      “也对!”
      “别想了,一切姻缘天定。我们帮着他祈祷,希望墨柒可以早日治好双眼,早些回来!”
      “也只能这样了吧!”佩蓝一声惋惜,话到尾端忽然想起一桩事,抬眼望向君黎道:“你随我,一同祭拜一下娘娘吧!她恐怕,会觉得很孤单!”

      三年后,去宁都幽谷的马车上。
      “父皇,您今日要带孩儿去哪里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抱着洛亦楚的腿,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圆眼睛,认认真真望着他,问出了打上车马就揣在心里的疑惑。
      原本闭目小憩的洛亦楚睁开眼,宠溺地扫了眼身前的小人儿,这孩子真是越长越像那个人了,也就是在这时,他突然明白了当年她宁可不要自己的性命也要为他生下这个孩子的原因了。
      原来,她是想在她离开后,有个人能够陪他,陪着他让他有所牵绊,不至于在完成她的交托使命之后,就自行离去。
      幽渊啊幽渊,为什么你做每一件事,都在为我考虑。为什么你在做每一个决定,都提前为我准备好了结局。你如此,要我如何才能早日与你团聚?

      伸手将眼前的小人抱进怀里,将他肩头的衣衫整理好,尽量用他能听得懂的话告诉他,那个他从来不知道的秘密:“父皇带渊儿去见一个对父皇、对渊儿,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渊儿,想见吗?”
      “嗯……”辰渊突然嘟起嘴巴,那模样像极了正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末了冲着洛亦楚用力摇头,瞪着一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笃定地看着洛亦楚,调皮一笑,“渊儿不想见!”
      闻言,洛亦楚心尖狠狠一跳,眉头忍不住皱成了川字,不想见,他竟然不想见,那个作为他亲生母亲的人,他竟然不想见。心口瞬间冒出一团火来,不怨眼前懵懂无知的孩童,只恨自己这四年的教导,竟教出了一个不愿意见亲生母亲的孩子!
      方才还揽着辰渊的手猛地改成捏住他窄小的肩膀,方才还满是宠溺的语气顷刻转成了严厉的质问:“渊儿说什么?你为什么不想去见,告诉父皇,你为什么不想见?”

      “父皇……”辰渊见洛亦楚瞬间冷了一张脸,再不敢调皮,他撒娇似的扯住洛亦楚胳膊上的衣袖,可怜巴巴地开口:“父皇好凶……”
      看到那张熟悉到每晚都会梦见,每每梦见都会让他痛苦难抑的面庞委屈地皱成一团,洛亦楚突然才意识到,自己将眼前的孩子给吓到了。无限自责地在心中将自己狠狠骂了一顿,再度将眼前八分像那人的孩子用力抱入怀中,低声安慰,“对不起,是父皇不好,父皇不该对你这么凶,是父皇不对。只是父皇想知道,渊儿为何不想去见那个人?”如果连她拼了命才保全的孩子都不愿意见她的话,她一定会很伤心,很难过的。
      小小的辰渊吸着鼻子从洛亦楚怀中探出头来,伸出双手笨拙吃力的抱住洛亦楚的脖子,更用他那小脑袋贴在洛亦楚的耳朵边,甜甜的解释道,却是越说,抽泣的越厉害,哭的越伤心,“渊儿除了母后,谁都不想见。渊儿想母后,渊儿好想好想见母后。父皇,我们能不能不去见那个人,只带渊儿去见母后,好不好?”
      “渊儿……”
      “渊儿求父皇,带渊儿去见母后。渊儿很想母后,渊儿也想这样抱着母后,渊儿想这样抱着父皇、母后……”

      马车外的赤玄,忍不住红了双眼。那个人,就躺在宁都幽谷的地宫中,从四年前的今天,她在洛亦楚怀中闭上双眼后,便永远沉在了冗长的梦境里。
      而洛亦楚,每年的这一天都会去宁都幽谷地宫,去看那个人。
      可每年他都会带着小辰渊同去,小辰渊年纪尚幼,纵然年年都到墓前,却始终不知道那地宫里躺的便是自己的生母。这般,他心里朝思暮想念着母亲,到头来,还是不得见,认不得,晓不得。
      赤玄鼻尖发酸,心中怜惜,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将小主子抱出来,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安慰,让那个压着情绪突然崩溃的人好好发泄一番。
      “好,父皇今日就带渊儿去见母后,今天就去见她……”

      慕光溪和慕宇从地宫出来,便封锁了地宫大门。可二人回到幻灵殿时,却突然从迷境中看到洛亦楚带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从那处很隐蔽的入口进谷。
      慕光溪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慕宇,眉宇间凝着几分进退两难的踌躇,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这么多年不见了,今日你便也见见他吧!”
      闻言,慕宇淡然一笑:“算了吧,既然幽渊不准备让她知道那件事,我还是不见的好。他心思细腻,见我好好活着,必然会想到些什么。若是如此,岂不费了幽渊一片苦心!”
      “也是,若是被洛亦楚知道幽渊并没有回归神格,而是自毁元灵,散落天涯各处,只怕洛亦楚会将这天下搅得鸡犬不宁的。不见也罢,不见也罢……”慕光溪说着,突然又顿住,转头再看一脸暗伤的慕宇:“洛亦楚可以不见,难道那孩子……你也不想见一见吗?”
      慕宇先是一怔,方才凝在眉眼间的黯然一点点散开,当即整了衣摆拱手对着慕光溪:“如此,就有劳慕兄了!”

      洛亦楚抱着辰渊走到之前水晶棺椁边上慕宇站过的地方,轻轻把辰渊放在地上,语气揉着化不开的宠溺,又掺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冰冷命令道:“渊儿,跪下,给棺中人磕头。”
      辰渊没问为什么,只乖巧地跪下磕头。
      末了,洛亦楚将他抱起,站在水晶棺椁边,指着里边的人道:“渊儿,她便是你母后!”
      过了一阵,慕光溪走进来,接过哭晕过去的小辰渊,对倚靠在棺身酗酒的洛亦楚淡淡道:“你身子早年落了病,禁不得此处阴冷,再陪陪她便回去吧。我先带小渊去休息!”
      洛亦楚眉眼不抬,只低低嗯了一声,便起身钻入棺中躺下,他将她搂紧,闭目沉睡。
      慕光溪叹了口气,抱着小辰渊离开。

      全文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大结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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