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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生死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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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夜半。
大姜皇宫地下的地牢,阴森黑暗,更有浓重的血腥味儿弥漫在阴湿腐朽的空气中。四名狱卒各自撑着脑袋,瘫靠在铁牢门外的桌上打盹儿。
忽然,一阵让人毛骨悚然亡魂丧魄的哀嚎声从牢房门后的监牢里传出,四名狱卒同时惊醒,四人相顾一望,惊恐的向牢房深处看去。
这几日以来,每到三更监牢里总会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像婴儿的哭声、小孩子的说话声、女人的哭喊声、老人的窃窃私语。
总之,每晚都会有。
他们虽各个身怀武艺,却对这如同幽冥地狱一般的地牢,心生惧怕。
因为,那个据说血祭过数名婴孩的祭灵池就在地牢的隔壁。
大姜国建国至今三百余年,历代君王皆奉行古制,以幼婴的血肉祭奠楚承天的亡灵。可想而知,这大姜地宫汇集了多少冤魂鬼魅,想着都不寒而栗。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意思都是你去里边看看,可谁也不敢率先迈出一步。
最终四人商定,两人一对,结伴并肩前行,去地牢里边看看。
第一层铁牢门上的锁被打开,哐啷一声,铁链落地,四人颤颤巍巍的继续进入有些阴暗潮湿的走廊。
因为地牢在地底下,不见天日,唯一的光明便是烛台上光线微弱的蜡烛,以及从地上打下的有碗口粗细的天洞。
天洞位于牢房之间的走廊上方,一直延伸到牢房尽头。每隔三米一个,透气,散光,让地牢中的囚犯不至于因为缺氧而死,也不会被救走。
在漆黑阴暗的牢房中央,人走在明暗相间的过廊上,就如同鬼魅时隐时现,异常骇人。走廊不算宽,足够四人并肩而行。
但若是如此,必定会碰上从牢房内突然伸出来满是污垢和杂草的手。狱卒嫌那些手肮脏,不愿意碰上,四人便换成两列,一前一后行走。
四人先是查看了门口四间牢房中的情况,见没什么异常,正要离开,倏地,走廊深处传来隐隐女人的咯咯笑声和谩骂声。
一阵冷风直窜背心,四人一怔,略微胆大的两人互看一眼,抬起步子小心翼翼的向着里边走去。
剩下二人捏紧拳头,紧跟着向前,可突然,一阵奇怪的香气扑面而来,本是走在前面的两人突然消失不见。
欲上前探查,只见一个天洞的微弱光束下突然晃动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于此同时,四面牢房同时发出尖利刺耳的鬼哭之声。
二人惊恐的一声大叫,连滚带爬的向着牢房外跑去。
翌日,地牢外,躺着四具尸体。
两名是昨日见着那血淋淋的人头后逃出地牢的狱卒,两名是牢房深处一个监牢里的两名女人。
禁军之首楚陌皱着浓眉,揭开遮尸布,检查着地上那俩具丝毫没有留下任何杀人痕迹的尸体,继而对着其余两名侥幸躲过一劫的狱卒冷声追问:“说,昨晚究竟是什么情况?”
身形微壮的狱卒战战兢兢的开口:“昨晚,我们听到有奇怪的声音,就进去牢里查看,我二人走的前面,可没走几步,就听到他们两个的惨叫,我二人立即追了出去。没想到刚出牢门,就看到他们两人横倒在地上,已经断了气。”
“你的意思,他们是被吓死的?”楚陌目光瞬间转寒,阴鸷的盯着说话的狱卒。
“可……可……可能……”
“那他们二人呢?”
稍微瘦小的狱卒偏头瞅了一眼被楚陌指着的另外两名死者,颤着声音道:“他们是今日一早送饭的时候发现断气的,当时,她们互相掐着脖子……”
“你是说她们自相残杀?”
“不可能,她们两个情同姐妹,在府上的时候,关系是最好的,怎么可能互相残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呜呜呜……你们怎么死的这么惨啊……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为了听取人证,楚陌将同牢房的一位老太太带了出来,这老太太一听楚陌的推测,一边哭一边否定。
“不可能?昨晚三更我们就是听到她们的吵架声才进去检查,只是因为他们二人被惊吓,我们才没有继续进里边牢房确认……他们该不会是被祭灵池的冤魂附体,才……”瘦小狱卒说着,瞟了一眼被白布盖住了两人。
“住嘴,将他们抬下去,葬了。此事,不得对外声张,我要是听到谁乱嚼舌根子,仔细你们的脑袋。”楚陌厉声打断瘦小狱卒的话,凝重的眉峰再次皱起,离开。
之后,接连着五日,地牢依旧发生类似的事情。
除过每日死去两个狱卒,丢了性命的都是在墨府忠心耿耿生活多年的家丁,而且,他们生前关系都是极好,却在死的时候相互陷害。
皇宫地牢,怨声一片。
楚陌在第二起事件发生后,便将地牢出事的前因后果所以信息告知楚雄。提议将墨鸿等人从地牢放出,关押别处。
毕竟如此下去,墨府中人必定死伤无数,没有墨府的人牵制墨柒,大姜国运堪忧。
楚雄生性多疑暴戾,虽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却并未轻信。只是让楚陌将原本的禁军统统换掉,将他的心腹按在了地牢看守。
可纵然如此,此类事情依旧接连发生。
俗话说,事不过三,就算换派了人手,增加的牢内看守,但依旧没能发现任何异常,每日的死伤依旧存在。
楚雄心中便开始害怕了,毕竟地牢的隔壁就是长存三百年之久的祭灵池,他也曾亲手将自己的亲生骨肉扔进去过。
良心的不安和环境的侵扰,楚雄终于决定,三日后的子时,将墨鸿从地牢放出,关押入邢狱天牢,并派刑部尚书和最得他宠幸的右丞坐镇看押,撤下祭灵池十八名高手与两百名禁军随行。
这日,子时。
两百多号人从皇宫侧门出来,直往大理寺邢狱。然而,半个时辰之后,皇宫地宫中突然发出告警,十八名高手瞬间撤离。
刑部尚书与右丞不甚和睦,二人互不理睬,各自按着自己的心意让下属根据自己的意愿前行。
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押送的犯人分量的轻重,就在二人争执不休,僵持不让的情况下。
一阵凛冽的阴风刮过,百名黑衣人如鬼魅一般翩然而下,堵住押送队伍前进与后退的道路。
禁军虽多,却不敌杀手狠戾果断。
何况还有从禁军中倒戈出来的十六名高手,如此,不费盏茶功夫,墨府上下百条性命已然落入黑衣人之手。
此时的刑部尚书和右丞才知道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奈何禁军都没有办法,他们有什么办法,抖着手颤着身子加紧马身溜之大吉,上上策。
皇宫,祭灵池。
随着池中翻腾的血液上升飞溅,在碰到纯白的池壁时立刻收缩回如恶魔般的爪子。盏茶功夫后,一抹黑影慢慢从血池中露出头来,继而缓缓升起,落在距离血池一米开外的地方。
黑影抬手轻轻一挥,一件黑色斗篷从天而降,迅疾裹住了他。
他缓缓转身,面朝血池,一双猩红浸血的眸子很是欢喜的瞅着血池中翻腾不息的血水。
末了,他从衣袖间取出来一个水晶瓶子,放在手心,打开瓶盖,闭住了眼。
刹那间,血池中翻腾不息的血水突然静止,而水晶瓶中晶莹剔透的血水却开始沸腾蹦跳,像是被囚禁万年的妖魔,费尽全力的想爬出瓶口。
黑影盘膝而坐,水晶瓶从他掌心飞向他心口的位置,停下。水晶瓶中原本的血水慢慢凝结成一颗颗米粒大小的血珠,从瓶口飞出后,开始绕着黑影心口打转。
随着时间推移,由血珠围成鸡蛋那么大的圆圈逐渐向外围扩散,半柱香后,已然有拳头大小。
黑色斗篷之下,黑影苍白如纸的脸上开始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然而,他并不觉痛苦,倒是嘴角竟然勾勒出浅淡的笑意。
就在此时,地宫外传来铁门被开的声音,继而,轻健的脚步声开始靠近。
黑影嘴角笑意不在,眉峰倏地皱紧,面颊上汗珠一滴滴落下……
梅岭,竹屋。
沐薇房中突然传出一声痛呼,隔壁房间沉睡的慕宇瞬间惊醒,他极快的起床,随手扯过衣架上一件外袍披在身上,便朝着沐薇所在的房间跑来。
因为男女有别,慕宇又是饱读医书的大夫还是一国王爷,自然恪守礼节。
他先是敲门,见无人回应,正要再敲,忽然听见里边传出一阵痛苦的呻吟,心尖猛地一颤,再不顾礼法,立即推开房门,朝着床边跑去。
竹床上,沐薇不安分的扭动着身体,像是陷入极度痛苦之中而不能自拔。
她双目紧闭,面色如瓷,额头上是层层薄汗。双手用力的按住心口,仿若怕谁将她的心拿走一样。
慕宇一震,心口微疼,眉心紧皱,急忙将滑落床榻一角的锦被拉过来盖住沐薇,继而去握住沐薇狠狠抓住心口的手,轻唤:“薇儿,薇儿,快醒醒……”
梦中,沐薇刚刚从竹林间回来,她采了许多竹笋,想做一些竹笋菜式。
她走到院门外,透过竹篱笆看了一眼院子里已经含苞待放的桃花,甜甜了笑了起来,三月来了,桃花要开了呢。
轻轻推门,踏入院中。
倏地,她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她急忙去摸手里的竹篮,可手上却是空空的。
心尖猛地跳动,她害怕,好害怕。
就在这时,她的心口猛地一紧,仿若心脏突然被人用绳索困住,用力撕扯,绞痛难受。
她一声大叫,用力按住心口,想去平复那阵阵的痛楚。
可无论她多用力,心还是疼的要命。
突然,隐隐听到有人唤她,她立即答应,张了口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她极力的想睁开眼,眼皮像是被人用针线缝住又压上了千斤巨石,怎么也睁不开。
她慌张无措,急得跳脚。
忽地一阵脆响,黑暗的四周同时射出来一束白色强光,汇集一处,紧紧裹住她心口的位置。
顷刻,她的心像是被千针万剑刺穿,疼的让她喘不过气来。片刻,强光开始慢慢收回,她的心便如同被这利剑掏挖了一般,开始脱离身体。
而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也开始冰冷麻木。
倏地,一抹红衣妖娆的鬼魅从黑暗中走出,一句句凄厉的斥责和骇人愤然的呼喊带着一幕幕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出现:
是他骗了你,让你身心分离,被囚禁于神剑万年……
是他不守约定,毁坏你千年修复而来的肉身还毁了神剑……
他一直都在骗你,利用你,目的就是想拿走你的心头血让你永世不得重生……
他从来都没有爱过你,一点也没有……
他爱的人,根本就不是你,从来都不是……
你不过是他政治路上的垫脚石,设计将你骗去吴国的人不是楚玉儿,是他……
是他抹去了你所有记忆,让你忘记你最爱的人,让你和青梅竹马的墨柒生死相隔……
……
你受伤染满血腥,你杀人不眨眼,你恶贯满盈,你活该被囚禁万年,万万年,你不配来上这世间……
哈哈哈,我马上要回来了,我要杀尽天下所有人,我要让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
混乱凄厉的声音此起彼伏,沐薇心口猛地一阵紫光射出,眼前突然出现一人,她痛喊一声,伸手便向着那人脖颈掐去。
啊……
竹床上,沐薇因为痛苦而面部狰狞,慕宇依旧轻唤,却不见她醒来,猛然听她一声惨叫,双眸倏地睁开,一道腥红的血光从她眼中迸射而出。
慕宇震住,瞳孔睁大之际,沐薇已从床上坐起,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双泛红血的腥红眸子锋利的投到他脸上。
他一惊,正要再喊,沐薇已伸手插住他脖,用来。
慕宇皱眉,握住沐薇青筋暴露却又异常挣扎的手,急唤:“薇儿,我是宇,你怎么了,快醒醒,快醒醒,我是宇,我是……”
沐薇猛地一顿,眸中泛起点点水光,痛苦无奈,绝望挣扎,却只是一瞬,她异常明亮的黑眸再无波澜,眸光深寒,没有丝毫理智情愫。
只见她唇角轻勾,发出一声如同地狱魔鬼修罗索命时的凄厉诡异男音:“去死……”
已然因为缺氧而涨红满脸的慕宇震惊,尽量用力控制沐薇不断用力的手,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更无法撼动那双瘦小的手腕所蕴藏的力道。
顷刻间,他已然开始产生幻觉,他心痛,更担忧,害怕,他的薇儿究竟怎么了?
慕宇涨红的双眼满含柔情,紧紧凭借最后一口气去唤醒沐薇:“求求你……快醒……醒……是……我……宇……”
地宫,祭灵池。
随着那轻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黑影猛然睁眼,红眸微眯之间,心口迅速旋转的血珠像是有灵性一般,尽数落回水晶瓶中化成血水。
细看,血水的位置,竟然比之前上升了那么一些。
黑影正待收功,蒙面黑衣人已经进入地宫,站在了他面前。
看着来人,黑影瞳孔剧烈收缩,震惊的后退一步。
“殇刈,原来真的是你盗走了阿璃的心头血。”黑衣人说着,终身一跃,去抢殇刈身前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水晶瓶。
“……你快走,我不想伤你……”
殇刈腥红的眼中装满戾气,却并未出招去抵挡黑衣人,而是再度眯起红眸,那水晶瓶瞬间便消失在了黑衣人准备抢夺伸出的手边上的空气之中。
黑衣人闻言一怔,间水晶瓶顷刻消失,皱眉收势,转身向着殇刈打去。
殇刈面颊苍白,异常耀眼骇人的红眸中虽然满含阴鸷戾气,此刻却夹杂着些许凝重之色,他重重看一眼黑衣人,身形一转,跃入血池之中。
黑衣人眼看着殇刈消失在血池之中,不见了踪迹,不由睁大了眼睛,又惊又怒。
一步跃到血池边,正欲低头去看。而原本平静的血水突然像是着了魔一样又开始翻腾,如同大火般气势汹汹地冲向池岸,沸腾的气流径直将黑衣人冲开。
黑衣人不甘心的意欲再试,却压根靠近不了血池。
不由五指紧握成拳,愤怒的向着血池一拳击去,只见血水翻腾无阻,丝毫不受他拳力影响。
黑衣人骇住,深邃的黑眸紧紧眯起,如冰寒芒直射血池,他双眸锐利的向着地宫四处看去,随即又绕着血池查看了一圈。
末了,停在血池之后的一块大石碑前,定睛细看。
石碑上赫然刻着三个大字:祭灵池。
黑衣人回头看了一眼地宫的入口处,随即伸手便向那三个大字一一摸去。
‘祭’和‘池’都无异常,只是他的指尖刚碰上‘灵’,一道刺眼的红光突然从三个大字的凹槽处散射出来,穿过黑衣人胳膊,投向血池。
黑衣人迅疾转身,一步后退。
顷刻之间,被红光覆盖的血池开始颤动,血池中的水仿若被煮沸了一般,咕噜咕噜不断冒泡。
黑衣人握住胳膊,黑眸紧紧盯着血池,期待殇刈的出现,不想,随着血池的震动,片刻之后,竟然连带着地宫也开始晃动起来。
与此同时,一声惊雷乍响。
黑衣人黑眸一厉,狠狠的盯了血池一眼,随即闪身出了地宫。
姜都客栈。
一直未曾合眼的云柯自从洛亦楚出门后因为担心而起床,披上外衣在屋内来回走动。
洛亦楚说要帮她报杀母之仇,可是作为假云柯的她,哪里用得着报那些仇。
这几日,她的心有些无端的慌乱,洛亦楚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唤她阿璃,只是叫她阿柯。更不再自称是我,而是本王。
她起先并没在意,可回想了一下自己脑中的记忆,在私底下二人独处的时候,洛亦楚一直都是唤云柯阿璃,无论何时,从来不自称本王。
她不知道是她哪里露出了破绽让洛亦楚生了疑,还是洛亦楚本就不是真的爱云柯而造成的。
总之,他变了。
所以,在他有此顾虑之前,她必须将其打消掉。
以前,她会觉得无所谓,可如今的她不一样了,她要他是她一个人的,而且是一辈子……
突然,隔壁房门被人用力推开。
云柯心头一紧,急忙穿好衣服,打开门出去。
屋内,洛亦楚只着里衣,坐在桌边烛灯之下。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淡淡扫看了一眼自己担在桌上的左臂,目光触及之处,半面胳膊已然血肉模糊。
他将桌上准备好的布条放在嘴里,用力咬住,这才去撕已经和血肉黏糊在一起的衣袖。
嗤……血红的衣袖连血带肉一并被他扯下。
布条跌落在地,洛亦楚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颗颗砸向地面。他再次浅淡的看了一眼皮开肉绽的胳膊。
入眼处,可见筋骨的皮肉上是细细密密如针尖般大小的道道痕迹,如同万根绣花针,带着寸长花线,同时而整齐的穿透胳膊。
他料到大姜皇宫地下的那座血池,可能并非传说中的祭剑池。也料到殇刈会藏身地宫恢复能力,毕竟地宫守卫森严,一般人难以进入,那里便是躲避一切外患最好的藏身之所。
可他没有料到的是,殇刈会躲在血池中。更没想到,祭灵池三个大字会在被人触碰发出那道穿透皮肉的刺眼红光。
若非他躲闪的快,只怕他这只胳膊已经废了。
他咬牙,极快的处理伤口,上药,包扎,一系列的事做的异常迅速而熟悉。
末了,他穿上衣袍,用力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大姜国地处北方,地势平坦偏高,气候略微干燥,冬日异常寒冷。
屋舍形制多为四合院式结构,四面围成,中间是天井,四四方方犹如一颗印章。宽敞亮堂,家人齐聚一屋,热闹温暖。
客栈亦偏向民居风格,不过多为上下两层。一层为酒楼,二层客房。节省空间,也别致舒畅。出了房门便是一米多宽的过廊,廊上可观日月,四面行至一处,下楼用饭出门。
洛亦楚站在过廊上,眺望远方夜色。黑眸在被乌云挡住半边的月色照耀下,异常精亮却也迷惑。
他虽然知道殇刈并非凡人,但也绝没想到他能进入血池。更让他意外不解的是殇刈的那句话,‘你快走,我不想伤你’。
他虽然知道殇刈的一些事,也知道当初吴天麒的令牌就是他拿走的。可他却并未真正见过殇刈,更谈不上交情。
以至于,那句话,他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房门嘎吱一声,云柯从房间走出,快步向着他走来。
目光触及那抹声音,却是那般熟悉却又陌生,仰头,望天。
之前阴云遮住月光,天幕暗淡,此刻皓月银光一片,天空显得格外空旷悠远。
快到五更天了,楚雄也该上朝了吧……
宁都幽谷。
弗幻灵宫,正在闭目打坐的尊主猛地睁眼,素来清淡如水的黑眸划过一抹沉重的担忧:“不好!”
他快速合眸,双手三指相映,蓝光乍现之间,眼前一道水幕出现,水幕中出现了一片彼岸花海。
一身红衣的慕光溪静坐于妖冶邪魅的血色花海之中,闭目修灵。
当一道蓝光从四处汇集入慕光溪眉心,他倏地睁眼,一双天蓝色的眸子渐渐变成紫色:“师傅!”
尊主睁眼,眸色素淡无波:“你即刻下山去大姜,寻找殇刈讨回心头血,待阿璃回谷。”
“师傅,是妹妹出了什么事了吗?”
尊主看着慕光溪紫色双眸再次转成黑色,与常人无异,不由眉心微蹙:“你莫要惊慌,阿璃她没事。只是殇刈在用念力试图将楚承天神识幻化用以滋润灵□□头血吸干,好在他的行动被人中途打断了。”
闻言,慕光溪的黑色眼眸渐渐淡了下去,微微泛着紫光,只是他面颊凝重焦虑之色不减,疑惑出声:“师傅你不是说殇刈需要数月恢复,这才短短一月,他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能力了?”
见慕光溪眸色变化,尊主眉心渐渐舒展:“若是他在普通的地方,倒也可以这样断定。只是他这次去的是大姜国的地宫,入了血池恢复。”
“血池?血池又如何?弟子不明白,还请师傅明示。”
“人之初心,乃是天地间最为纯善净澈的灵。一些善恶皆由心起,七情六欲亦由心生。心正行正,心邪意邪。大姜地宫血池,蓄积三百年人间至纯至净的幼婴之血肉,用以巩固封印,纯化幽渊之心殇刈。血池为楚承天用以困封幽渊的祭池,同样亦是纯化天地间善念之心殇刈的灵池。只要殇刈纯善,幽渊就无法逃脱封印。只是随着时光流逝,人类智慧增长,名利权势的追逐愈演愈烈。又逢人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幽渊怨灵不断增长,殇刈的纯善受人间怨念影响,又被幽渊遭遇所动,已非至纯。除过血池,天下间再无一处圣境能完全利于殇刈复原。唯独地宫祭灵池中无识婴孩的至纯血肉,方可让他急速恢复。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弟子即刻出发。”话毕,慕光溪轻轻合眸,待得他消失于花海之中时,整片花海如同当日慕紫怡消失时一般,不复存在。
翌日,竹屋。
竹床之上,沐薇双目紧闭,却有些迷糊的撑着懒腰,只是她的手刚刚伸出去,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
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待看清抓住自己手的人,沐薇白净的脸颊吃惊消失,漫上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别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还起来这么早?”
坐在床边一直盯着沐薇直到她醒来的慕宇,眼眶微红,眉峰紧皱,听到沐薇如若平常的问话,才有些沙哑道:“奥,没事!我就是想看看你睡得好不好。”
沐薇娇羞的垂下头去,继而抿唇不语,这不像慕宇啊!何况,他看似平静的面上,却暗藏着慢慢的担忧。
倏地,心头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难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末了,抬头,咧嘴一笑,凑近慕宇,正要去拍他肩膀让他放心时,目光冷不防地便触碰到了他脖颈上那鲜明的五指红痕。
沐薇心尖猛地一跳,本是落到慕宇肩上的手突然伸向他脖颈,她尽量控制自己微微的颤抖,不让内心的害怕暴露出来:“你这里,怎么啦?”
慕宇身子猛地一颤,微微后倾,刚好错开她的手,微微笑道:“没事,不小心擦伤了而已。对了,你昨晚睡得好吗?”
沐薇心颤抖的厉害,她不希望、更害怕那道伤痕是她留下的。可若不是她,这儿哪里还有别人?曾今,她就是这样险些要了哥哥的命的啊。
沐薇用力咬住因为害怕有些泛白的红唇,终究还是颤着嗓音再问了一遍:“宇,告诉我,你这的伤痕,怎么来的?”
慕宇黑眸紧紧迷住,有什么在眼中打转,挣扎不已,犹豫片刻后,他终究是深吸一口气道:“昨晚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沐薇愣住,强自镇定,试探着问:“昨晚,有什么事?记得什么啊?”
“你昨晚……没什么,就是你梦魇了,我便过来看看你,你难道一点印象都没有吗?”慕宇眸色一变,突然起身,准备离开。
沐薇猛地伸手一把捉住慕宇的手腕,声音颤抖:“我真的只是梦魇吗?”
慕宇回眸,伸手摸了摸沐薇的头顶,浅浅一笑:“恩,就只是梦魇。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我去做饭,好了叫你。”
说完,慕宇扶着沐薇的肩,将她放在床上,然后盖好被子,出了门。
只是在房门关闭的那一刻,他藏笑的眸子瞬间充满悲痛,无力的扶住门框:“傻丫头,我怎么可能告诉你,昨晚,你差一点要了我的命去。若非你突然昏迷松了手,今日,躺在你床边的便是我的尸体。我虽然不稀罕这条命,可却也不希望它断在你手上啊,如果那样,好不容易才快乐的你,该是要多自责、多痛苦、多绝望啊……我,舍不得你那样无助,那样痛不欲生啊……”
“原来……真的是我!”
“薇儿?”
慕宇倏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沐薇绝望而痛苦的眼神,她像是被断了筋骨,抽走了魂魄,散了架一般颓然瘫坐在地。
霎时,脸色苍白如瓷,眸中水光凝练,绝望痛苦之色难抑。
慕宇眸色一痛,一步上前,用力揽沐薇入怀抱紧,语气温柔却满含疼惜与担忧:“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告诉我,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不好?”
沐薇一双好看的水眸无丝毫神采,更无焦距,呆滞的靠着慕宇。
她记得,昨晚,自己似乎是被魇住了,身体动不了,声音也发不出,只觉心口闷疼,一只大大的血手拽着她胳膊不放,一直在用力将她拉往别处……
用现在的话讲,那是一种在压力极大的情况下发生的鬼压床,没有多大影响。可是在异于二十一世纪的现在,当知道她就是阴婴之后,一切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她一直不想告诉慕宇真相,自己来找他的目的。
她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这么快就告诉他自己是阴婴的事,不想这么快就让他陷入迷茫与痛苦之中。
他们的幸福,还太少。
“薇儿,相信我,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与一起分担。告诉我,告诉我薇儿,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慕宇轻轻推开沐薇,对上她那双慢慢有了情绪的水眸,语气坚定郑重。
沐薇眼睫一颤,眸光聚焦后紧紧裹着慕宇,不想错过他眼中、面上任何一抹神色:“对不起,其实我是……阴婴!”
“什么?你说你是阴婴?被上古禁神诅咒,能毁天灭地的阴婴?”
慕宇脸色突变,黑眸中满是震惊,更似惧怕的凝看着她。仿若听到的不是一件事,而是一个惊雷炸弹,摧残人心,不敢置信,难以消化。
沐薇愣住,心口揪痛,嗓子口像是被谁放进去一把利刃,忍着痛好不容易才吐出她最不想对他问的话:“你怕了,是吗?”
慕宇愣怔之后,突然松开抱住她的胳膊,目光惊惧躲闪:“薇儿你怎么会是阴婴,你骗我的对不对?你是开玩笑的,对不对?你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呢……”
突然之间,有一种天塌地陷的感觉,她沐薇的天,快要崩塌了。
看着这样的慕宇,她只觉呼吸困难,心在被刀刀凌迟,眼眶酸涩难受,可终究还是强忍住没让里边的东西掉下一滴来:“我为什么要骗你,你脖颈上的伤痕,不是最好的证据吗?”
“不会的,不会,你不会是阴婴。你怎么可能是阴婴。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慕宇倏地起身,疯了一般朝着她低吼,末了,踉跄却又匆忙的跑出了房间,口中还不断念叨:“我怎么可能会爱上阴婴,爱上一个能可怕的魔鬼?不可能,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能?为什么不可以?难道魔鬼就不配得到爱,不能拥有情吗?
在慕宇冲出房门的那一刻,沐薇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珍藏已久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的宇,她拼劲全力追随的宇,怎么可以丢下她不管,只因为一个阴婴的身份?
……
原来,他们之间的爱,根本无法抵抗她最悲惨的身世命运。
原来,她的他,并非爱她爱到什么都不在乎,不惧怕。
原来,他所谓的舍弃,还没有到愿意舍弃自己生命的地步,对他而言,她还不重要,可有可无……
也是,她的身份是阴婴,是天下所有人唾弃的对象,更是众矢之的,她的存在就注定了幽渊终究会到来,代表着毁灭。
谁愿意让一个妖魔出世,毁了自己的幸福呢?就像好学生总是不喜欢坏学生成为自己的同桌或者朋友一样,好班级排斥差学生一样。
他们认为,天生异类,如何共处?
俗话说,一颗老鼠屎害了一锅粥。而她,就是这天下幻成的一大锅中那颗不太显眼却威力无穷的老鼠屎。
就连她自己都难以接收,厌弃自己,又如何强求别人喜欢或是接收?
心被凌迟之后,本是滴着热血的,可这一刻,温热的血连起码的温度都没有了,只余一片冰凉,寒气森森。
什么一起分担,什么不离不弃,都是谎言,都是花言巧语。誓言就是一时的失言,她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可为什么,还是不由自主的去相信,放纵自己去沦陷。
人真的好奇怪,明明知道那是陷阱,可还是想去试试,总是抱着那么一丝的侥幸,也许会有奇迹发生呢?
可是,这天底下,哪里会有什么凭空出现的奇迹?
都是痴念,都是妄想罢了……
“薇儿,薇儿,你怎么哭了?沐薇?你怎么了?你快醒醒……”
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喊,伴随着肩膀上轻微的疼痛,沐薇用力的睁开眼,瞬间愣住,眼前正满面忧色凝着她看的人,不就是慕宇么?
怎么回事?宇他没走?
慕宇见沐薇睁开眼看他,急忙追问:“你刚刚怎么睡过去了?薇儿,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到底怎么了?”
沐薇哭的有些微红的眼睛吃惊的盯着慕宇看,秀眉微皱,疑惑不解。
她不是告诉慕宇自己是阴婴了吗?慕宇不是因为畏惧阴婴不要她独自离开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还在问她为什么?
难道,刚刚是自己的幻觉?
沐薇伸手去摸慕宇脖颈上的伤痕,触手处是一片火热,她猛地一颤,收手,却被慕宇从她肩上收回的手握住,转而放到他心口的位置。
剧烈的心跳从她指尖迅速传到她大脑,形成强烈的震颤,接着便听到慕宇低低道:“告诉我好不好,我真的很担心你。”
沐薇想抽回自己的手,慕宇不放,她再用力,他终究是松了手。
手被松开的那一刹,她的心尖,一窒。
低头,细细的去瞧自己的右手,她就是用这只手插住他脖子,就是用这只手,险些要了他的命的吧?
“对不起,慕大哥。我……其实我…我……”
“好了,薇儿。那不是你的错,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我也不会再勉强你告诉我什么。”慕宇说着,扶住沐薇胳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伸手去擦拭她脸上泪痕:“只是,请你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寸步不离的守在你身边,就算你要了我的命,我也在所不惜。”
沐薇心颤,那样温柔的神情、那样暖心的话语、那样醉人的承诺让她想不顾一切的告诉他真相……
可是……她怕,她怕他如幻境一般听了她的话后甩手便走,不要她,不再管她了啊……
还好,那只是幻觉,还好,她还没有因为冲动,而肆无忌惮的承认一切……
唇角被她咬破,有淡淡的咸腥漫散尽口中,安静而烦乱的抬眸,望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抬手握住脸颊上那双冰凉却又温柔的手。
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真的要说,那就再等等,再等等。
等到真的不能再等了,等到她储存下足够多的幸福了,再说。
那样,就算他真的不再愿意继续与她携手,她也可以用回忆让自己走的远一点,再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