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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世欢 ...

  •   “是我!”门外响起吴天麟的声音,带着三分温柔。
      楚清璃有些吃惊,边打哈欠边拉开房门,就见一身月白色锦袍的吴天麟,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明朗清俊,令人眼前一亮。
      囧的她立刻调整仪态端正站姿,“早啊。”
      吴天麟开门见山,“按礼制,你需要同我一起入宫请安。”
      “请安?”楚清璃有些发蒙,这才反应过来刚多的新身份——瑞王妃,“非得我自己去么?不能说因我身体抱恙,不宜行走故免了请安?”她实在不想和宫这个字牵扯上关系了,她好不容易脱离大姜后宫的阴谋诡谲,可别再被绊进这吴国后宫的算计里去。
      “你说呢?”吴天麟不答反问,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瞬间蹙眉,“你怎么还穿着婚服?莫不是打算穿着它入宫?”

      “额……不过假如是,有什么问题么?”这身衣服是从大姜带来的,其中含着爱护她之人的祝福,当然也是目前唯一一件衣服了。
      “胡闹。去换了。”吴天麟眸色一沉。
      “换不了一点。这屋里没有别的衣服可以让我穿。”楚清璃黑着脸转身回屋。
      她的嫁妆中原有备好的常服,可错嫁至吴国后嫁妆便乱了,她与楚玉儿身形相差甚多,嫁妆中的那些衣物自然也没法穿。
      原本昨夜想与他说这事,结果两人交谈不畅,后来他又追人先行离开,这事便不了了之,想不到竟导致今日窘境。
      跟着进屋的吴天麟眉头微蹙,本欲发怒,却又忽然想到什么,沉沉一叹:“你我婚事仓猝,竟忘了给你准备入宫的衣物。”

      楚清璃走到梳妆台前坐好,听他如此说,悄然松了口气,敢情不是她的问题。但眼下新做自然是来不及,可没衣服穿的困境得解决,想了想遂问道:“府里可有与我身形相似的宠妾?”
      吴天麟走到跟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楚清璃边拆发髻边说:“不是要入宫请安么,眼下时间紧迫,可向王爷宠妾暂借一套衣裙应急啊。”
      吴天麟眉头倏地一皱:“胡闹!堂堂瑞王正妃,怎可借他人衣裙,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况且这是入宫请安,你当还是在大姜的冷宫朝霞殿,玩闹无人在意吗?”
      “哼,不换不行,借也不行,那你倒是说要如何办?入宫衣物,本该王府女管事提前准备,即便你不说,她当也该知道怎么做。眼下看来,你昨夜说我是这王府的女主人这话也不能全信,毕竟这府里的女管事可并未将我当作王妃看,故意不给我备入宫衣物,诚心想看我笑话。”楚清璃将取下的金步摇用力往案上一放,瞬间来了气。明明自己在给他想办法出主意,怎么还被拿当年冷宫的事情嘲笑呢?简直不要太过分。

      “王府之中,并无女管事,何来看你笑话一说。”吴天麟本不占理,此时只淡淡道。
      楚清璃一惊,“啊,偌大一个王府,不用女管事负责王府所有女眷的衣食住行么?你也太抠搜……”
      吴天麟重重看了她一眼,又道:“王府并无女眷。”
      “一个女眷都没有?”她惊的已经不能做好表情管理了。
      “没有。”
      “宠妾呢?”
      “亦无。”
      “……”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自出宫辟府以来,从无女眷伺候,也不曾需要。”吴天麟淡淡道。
      楚清璃被惊的目瞪口呆。按照封建陋习,一个王爷身边怎么可能少了女眷,不仅如此,对于王宫贵胄的子弟,自小都有乳母,大一些便有通房丫头伴其左右,教其房中之事,到了及冠,便可纳妾娶妻,有的家中妻妾成群,在外更是红颜遍地。可眼前这个实打实的王爷,偌大的王府里竟一个女眷也没有,简直离了个大谱。
      “那你平日若有需求怎么解决?”楚清璃问出突然萦绕心尖的问题后,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她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关注点。
      吴天麟皱眉,“什么需求?”
      他不知道?还好还好。楚清璃赶紧转移话题:“没什么,就是说吃穿用度,女子总归更加细心些。既然府上没有女眷,那昨日操持我们婚礼的那些人是哪里来的?”
      “大部分是宫里的嬷嬷,还有些是紫言府上的,还有一部分是雇的临时帮工。”吴天麟据实回答。
      楚清璃扯出一个笑来,顺便比了一个牛。
      “若你觉得缺人,待请安回来,我派人去牙行买些女仆回来便是,不过当下先解决你穿什么入宫。”吴天麟冷冷道。

      楚清璃撇了撇嘴,只好又重新提议:“那便只能去街上的成衣店买一身了。只是我人生地不熟,还要劳烦王爷派人陪我一同前往。”
      “我陪你去。”吴天麟这次倒是答应的爽快。
      楚清璃重重看了一眼吴天麟,有些诧异:“其实,你在府上等着便可。”
      “我怕你借机跑了。”
      “额……”这话说的,她又不傻,没有摸清楚状况和做足准备之前,她是绝不会有任何行动的。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带着几个随从,匆匆赶往城中最有名的“锦绣阁”,正遇锦绣阁开门,掌柜眼力非凡,放下手中门板就迎了出来,满脸堆笑:“二公子大驾光临,快请快请!”
      吴天麟阔步走进店内,径直上了二楼,待在贵宾室坐下,这才淡淡道:“给夫人挑一身适合入宫的衣裳,我要最新的款式。”

      楚清璃有些震惊于他的直接,好歹昨夜才大婚,今日一早就上街买衣服,怎么听都觉得奇怪。
      掌柜热情应下,连忙吩咐伙计将用最好的料子做的最新款式成衣都呈了上来,自己则一边招呼茶水,一边介绍料子有多好、工艺有多复杂,顺便还拍个马屁:“夫人真是好福气,得公子如此珍视。老夫管理这锦绣阁多年,可从未见过哪位公子亲自陪着夫人来选衣服的。夫人慢慢看,有看中的可以去里间试。”
      吴天麟目光看来,“可有偏好的颜色?”
      楚清璃起身看过架子上厚重且质感满满的几件紫色成衣,有些拿不定主意,毕竟她对入宫要面见的人喜好完全不知,倘若选择的颜色冲撞了宫里的那几位重要人物,只怕又会惹上不该有的是非,遂道:“都不错。”
      吴天麟微微皱眉,起身走到衣架旁,目光落在一件淡紫色的宫装之上,那宫装用金银丝线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质地柔软,颜色素雅却不失华贵,正适合入宫穿着。
      “这件如何?”吴天麟拿起那身宫装,递给楚清璃。
      楚清璃微惊,这件正是她第一眼看中的,遂接过在身上比了比,抬头看向吴天麟,轻轻点头:“很好。”
      掌柜的连忙奉承道:“公子果然好眼光,这可是本店刚到的新款,用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锦,最是得体大方。”
      楚清璃瞬间想到卧房内床帐也是云锦的事,忍不住重重看了他一眼,这才拿着衣裳入内更换。

      出来时,淡紫色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的温婉之气更甚,少了几分婚服的张扬,多了几分端庄雅致,隐约还透着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吴天麟看着她许久才收回眼神,最后却淡淡摇了摇头,再次吩咐掌柜:“去将那件衣裳取来吧。”
      掌柜一惊,“公子说的可是那件……”
      “不用犹豫,取来便是。”吴天麟重重点头,淡淡道。
      掌柜转身看了一眼一旁自顾在铜镜前照看的女子,更加疑惑不解,却也不敢怠慢,匆忙出了屋子。
      楚清璃走过来问:“这件不合适吗?我觉得刚刚好啊,素雅利落,做工也很精巧。”
      “这件日常穿确实没什么问题,不过今日却不宜穿它。”吴天麟气定神闲道。
      楚清璃垂头看着身上的淡紫色衣裙,实在不理解他所谓的不宜是什么意思。但既然有人做主,她也不用过多费心,听他指挥便是:“好吧,都听你的。”
      吴天麟看过来,有些讶然,却也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掌柜大汗淋漓地跑了回来,手中捧着一个螺钿匣,他先将桌面擦拭一番,才将匣子仔细放在桌上,恭恭敬敬地朝着吴天麟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请过目。”
      楚清璃本就有三分好奇掌柜能取回来个什么衣裳,见他抱着个如此精致的螺钿匣回来好奇就又多了七分,究竟是怎样华丽非常、价值不菲的衣物配用这么贵重的匣子装着,还弄得这么神秘。
      吴天麟将匣子面朝自己摆正,然后掰起扣子,缓缓打开。

      匣盖轻启,内里并非楚清璃预想中更为华丽繁复的宫装,而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衣料在匣内幽光中流淌着内敛的光泽,竟也是上好的云锦,但颜色却与她身上试穿的淡紫截然不同。
      那是一袭极为雅致的烟青色。烟青如远山含黛,又似晨雾轻笼,低调中透出难以言喻的贵气。
      吴天麟修长的手指探入匣中,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意味,小心翼翼地将那件烟青色的衣裙提了出来。
      随着衣料垂落展开,其上的纹样也清晰呈现。并非张扬的缠枝莲,而是用更细密的银线绣着疏落有致的翠竹与云纹,针脚精巧绝伦,清雅脱俗,自有一股凌霜傲雪的清贵之气。
      款式看似简洁,但领口、袖缘和裙摆处细微的掐牙滚边,以及腰间束带的巧妙设计,无不透出匠心独运。
      楚清璃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这衣裳的颜色与纹样,竟奇异地贴合了她内心深处的喜好。
      烟青色既不会过于素淡显得失礼,又绝无半点张扬招摇,那翠竹云纹更是淡雅含蓄。她忍不住向前一步,脱口问道:“这件……?”
      吴天麟的目光落在展开的衣裙上,似乎也凝滞了一瞬,才转向她,语气比先前温和了些许:“看着不错。”
      掌柜在一旁垂手屏息,大气不敢出,只拿眼角余光悄悄觑着那件衣裳,显然也知其非凡。
      “去试试。”吴天麟将衣裳递过来,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楚清璃压下心头的惊异与一丝莫名的悸动,伸手接过。
      入手触感微凉细腻,比她方才试穿的那件似乎更轻盈几分。她转身再次走入里间,心中却如投石入湖,涟漪不断。
      这衣裳显然不是锦绣阁的常备货色,无论是料子、颜色还是这独特的纹样,都像是……特意准备,或者说,是为某个特定的人或场合预留的。
      吴天麟为何轻易便拿出来了?
      带着满腹疑问,她迅速换上了这身烟青竹纹的宫装。衣裳贴身如流水,裁剪的恰好合她纤秾合度的身形,既不紧缚,亦无半分赘余。她缓步走出,垂首时袖间微动,几近无声。
      吴天麟眸光一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仿佛她穿上的并非一件华服,而是他心中早有定论的答案。那烟青色映得她肤色更显皎洁,竹纹随步轻曳,宛如月下修影,静而不寂,疏而不冷。他未语,只轻轻颔首,却已胜过千言褒奖。
      楚清璃心头微颤,仿佛这一身不仅遮体蔽形,更悄然将她纳入某个隐秘而周密的布局之中,不容闪避,亦难退离。
      外间暮色渐沉,檐下风铃轻响,吴天麟忽然抬手,示意掌柜取来一条同色系的丝绦,亲自为她系在腰间,动作轻缓却沉稳,仿佛在完成一件极为郑重的事。
      丝绦垂落处,与烟青衣色相映成趣,更添几分飘逸。
      他退后半步,目光在她身上流转,最终落在她眉间,声音低沉却清晰:“如此,便妥当了。”
      楚清璃抬眸,正撞见他眼底一抹转瞬即逝的柔和,心头莫名一紧,忙垂首避开,轻声道:“多谢。”
      吴天麟却已转身,对掌柜吩咐:“方才那件遣人送去府上。其余的这些,按照夫人的尺寸,做好亦送到府上。”
      楚清璃忙道:“那这匣子?”
      吴天麟当即会意:“一并送去王府。”
      掌柜一听,点头如捣蒜般应下,笑的嘴都合不上。
      两人不再耽搁,坐上马车,径直朝着王宫的方向而去。

      宫廷巍峨壮丽,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却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楚清璃跟在吴天麟身后,用余光细细观察这里的一切,这是第二次走进吴宫。虽没有了第一次来时的胆颤心惊,可莫名的有些不安。
      被太监引着来到正殿,国王吴戟正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威严,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楚清璃身上时,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满。
      楚清璃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跟着吴天麟行礼:“儿臣、儿媳参见父王,父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吴戟的声音带着几分疏离,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楚清璃起身,依旧低垂着头,不敢直视这个看似慈眉善目的男人。

      吴戟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老二,你有多久未曾与为父下过棋了?”
      吴天麟一愣,恭敬回道:“回禀父王,应三月有余了。”
      “难得今日清净,你即来了,便随为父下上一局罢。”吴戟突然起身,往偏殿走,带进门时又停下,看着仍旧跪在地上的楚清璃缓缓道:“楚丫头嘛,就先去坤宁宫向你母后问安,顺便也陪你母后说说话。”
      吴天麟心中一动,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还是恭敬地应道:“是,父王。”他转头看向楚清璃,眼中带着几分歉意与担忧,低声嘱咐,“清璃,你先去坤宁宫拜见母后,我稍后便过去接你。”
      楚清璃心中一沉,完犊子,她人生地不熟,路都找不到,怎么去问安?这吴戟显然就是故意将吴天麟留下,让她独自去见王后。
      据说王后与吴王恩爱非常,若吴戟存心要为难她,只怕二人早已互通,今日怕是难逃刁难了。
      算了,就算她猜到这一切又如何,还不是别无选择,眼下她便是板上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想来左右不过那几种管用的手段罚法,她接着便是,遂恭敬地应道:“儿媳领命。”

      吴天麟跟着吴王去了偏殿,楚清璃则在一名宫女的指引下,朝着坤宁宫走去。一路上,宫墙高耸,回廊曲折,随处可见的侍卫与宫女,都带着几分谨慎与疏离,让她愈发觉得格格不入。
      来到坤宁宫,殿内气氛肃穆,王后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明黄色的宫装,头戴金色凤钗,显得端庄而威严,她锐利的眼神从她踏入宫门就落在身上,就没离开过。
      楚清璃连忙进殿,上前盈盈一拜:“儿媳参见母后,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王后淡淡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楚清璃依言抬头,目光轻轻扫过王后,便又迅速低下头。
      王后打量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果然是冷宫里出来的,即便身上穿着体面的衣裳,却还是掩不住那股子衰气。真是晦气。”
      楚清璃心中一紧。这女人,说的话也太恶毒了些吧,哪只眼睛看到衰气了?可眼下也不敢反驳,只能低声道:“儿媳愚钝,还望母后赐教。”

      “赐教?”王后一声冷笑,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你既远嫁而来,又入了瑞王府,便是吴家儿媳,即便在姜国冷宫没学会规矩,瑞王府当有掌事嬷嬷教导。即便掌事嬷嬷不说,瑞王总归是知道规矩的吧。新婚次日入宫请安,本该早早前来等候,你却迟迟才来,反让本宫候了你许久。莫非你是在冷宫野惯了,如此不知礼数,还是说瑞王娇纵,你夫妻二人并不将本宫与王上放在眼里?”
      我去,这帽子扣的大的简直铺天盖地,楚清璃赶紧磕头请罪,再说下去,怕要说她和吴天麟大逆不道,欲僭越造反取而代之了吧:“儿媳不敢。儿媳知错,请母后责罚。”反正早晚都得罚,早罚早回家。
      “哼,你倒是机灵。你既认错,那便在宫中抄写佛经三月和鞭刑三十中自行选一个领罚去吧。”王后冷冷一笑。
      楚清璃脑子发懵。怎么还要自己选怎么罚?敢情最后与人说起,倒是她自己求来的惩罚?真是可笑。
      可既然她开了口,便只能二选一。
      在宫中抄写佛经三月,听着轻巧,可三月时间内谁能保证她只是抄写佛经,况且这宫里比瑞王府还要陌生,保不齐一日三餐都无法得到有效保障,万一再有个突发事件,那可真就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鞭刑三十听着恐怖,可打过便可离开,虽□□遭罪,但好在这事结了,也不用在这里多待。于是便道:“儿媳自请鞭刑三十以作自省,还请母后允准。”
      王后微微皱眉,稍有诧异,继而笑道:“既如此,来人,赐鞭!”
      楚清璃:“儿媳谢母后赏赐。”
      这时,偏殿又进来一名束发宫装的女官,她躬身在王后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王后原本雍容的神情微滞,眼神落在她身上许久,俨然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随即就改了口:“罢了,念在你是初犯,就饶了你的鞭刑。但无规矩不成方圆,你便去殿外跪着,好好反省反省!”
      楚清璃一听,悄然松了口气,连忙叩首:“谢母后开恩!”

      门外立刻走进两名宫女,两名宫女上前,欲押她,她自行起身,重重看了二人一眼,不卑不亢道:“我自己会走。”说完,就走到大殿外,面朝大殿跪在了冰凉刺骨的青石板上。
      心中虽委屈,但也庆幸,只要不是鞭打就好。只是不知道为何王后又看了她一眼,便突然改了口?

      日头初升,再到渐渐西行,楚清璃一直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王后没有让任何人来喊她起身。院中的宫女太监们远远地看着,眼神各异,却无人敢上前为她求情。
      腹中再一次传来饥饿的声音,楚清璃紧咬牙关,尽量让自己跪的舒服一些。她估计,应当到了下午六点。
      她已经足足跪了九个小时,膝盖也从剧痛到此刻的麻木、没了知觉,情绪也从开始愤怒到此刻平静,包括对吴天麟来替她解围的期待,,此刻也已彻底转变成希望吴戟赶紧过来寻他最爱的王后用膳,然后大发慈悲放她起身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晕过去的时候,一道身影从侧廊缓缓走来。
      此刻的她,平静的心湖终于掀起了一丝涟漪,却瞬间转换成了怨愤。
      待到了近前,那与吴天麟肖似的人饶有兴致地喊了一声,“弟妹!”
      楚清璃仅有的一丝怨愤也被这一声击溃,她垂下头,不想再理会这里所有的人事物。吴天麟你究竟去了哪里?都没有人告知我现下的处境吗?还是说这本是你的有意为之?

      吴天麒快步走到楚清璃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躯,心中竟忽地生出一丝莫名的心疼,他蹲身欲扶,“快起来,你跪这里做什么?”
      楚清璃虚弱地闭了闭眼。虽然有他帮助可以解决眼下困境,可潜意识里,她不想和这个人有半点关系,那是一种来自意识深处的抗拒,“多谢王爷关心。王后有令,没有她的允许,我不能起身。”
      “你且等等。”吴天麒见她态度坚决,眉头一皱,气冲冲地走进坤宁宫大殿。
      吴天麒先对王后行了礼:“儿臣参见母后。”
      “快起来吧。”王后看着他,语气宠溺,“都这个时辰了,你跑本宫这里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看望母后,顺便向母后讨个人情。”吴天麒起身,笑着说道。
      “哼,你会如此好心?不是你传信于本宫,今日定要好好惩罚一下这目中无人的姜国女子么?”王后冷嗤一声,“这不过才三五时辰,便心慈手软了?”
      “母后这是哪里话。”吴天麒在一侧坐下,笑着道,“毕竟弟妹并非有意冒犯,今日来迟也是事出有因。她刚嫁入王府,身边无人照料,若是因此伤了身体,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说父王和母后苛待儿媳?”
      王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地笑,末了用指尖轻轻点了一吴天麒的头,宠溺道:“你呀,心思还是这般狡猾。也罢,本宫今日也乏了,这好人你便去做吧。不过母后丑话可说在前头,动情可以,若是动了心,那母便只能将她杀了。”
      “儿臣多谢母后开恩!”吴天麒连忙行礼,嘴角挂着一抹诡异又深沉的笑:“母后放心,儿臣知道分寸。”

      吴天麒出了大殿,伺候在侧的宫女欲上前搀扶,被他示意后连忙退下。于是,偌大的宫殿前顷刻间便只剩下他与楚清璃两人。
      他疾步走到楚清璃跟前,搀扶她起身,却被楚清璃给避开,“多谢殿下,弟媳自己来。”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双腿却止不住发软,眼前一黑,差点再次跌倒。
      吴天麒眼疾手快将她扶住,掌心贴上她手臂的瞬间,感受到一阵冰凉。他眉头微蹙,低声道:“怎么这么凉?”说着,便伸手欲来摸她额头。
      “殿下好意,弟媳心领了。只是你我身份悬殊,又男女有别,实在不敢僭越。”楚清璃侧头避开,声音轻如游丝,她尽可能自己站稳,不让他搀扶。
      吴天麒眸色一暗,指尖在空中顿了顿,随即收回手,自行解下外袍强行披在她身上,声音微冷:“僭越不僭越,本宫说了才算。你若再耽搁不承我情,那我只好将你敲晕,带你回我的府邸了。”
      楚清璃本想挣脱,听他这么说,心尖一紧,当即不再拒绝。昨夜他眼中阴鸷狂烈的笑意她记得清楚,倘若真被他带回去,她不敢想会是什么结果,“那就劳烦殿下了。”
      “理应如此。”吴天麒扶着她边往偏殿走,边道:“早知你在此受罚,我必定一早就过来了。今日我同二弟陪父皇用膳,席间未曾听说你也在,便以为今日请安过后你已自行回了王府,哪知你竟一直在这里受罚。”

      楚清璃默默听着,也不说话。眼下,她是一点儿也不想听到吴天麟这个名字。
      吴天麒继续道:“你俩一同入宫,出宫时却不来寻你反倒自行离去,此等做法实在令人心寒。何况,你们昨夜才拜了天地高堂。二弟平日里心细如尘,从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依我看,他必定是还在恼父王强行赐婚,恨你夺走了她心上人的位置。你放心,回头我必替你好好教训教训这臭小子。你们既成夫妻,就算你并非他所爱之人,也当用心呵护,哪能怠慢至此,故意害你在此受苦?”
      楚清璃指尖微颤,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殿下何必动怒,许是王爷有要事耽搁,一时疏忽罢了。”轻吸一口气,指尖悄然掐入掌心,借痛意保持清醒。他说这些话,无外乎想挑拨离间罢了。
      傍晚秋风忽起,卷起满地枯叶扑向二人身影,吴天麒不动声色将楚清璃往怀中一带,恍若未闻她的话:“殿外风大,我们去殿内避避再走不迟。”
      楚清璃心头又是一紧,止步拒绝道:“殿下,时辰不早了,弟媳该回王府了。”
      “你确定你这个样子,能走回去?偏殿有吃食,你吃些点心喝些茶水,待身体的气力恢复,我立刻送你回瑞王府。如何?”吴天麒强硬地将她扶到偏殿歇息,又唤人送上了点心和茶水,又开始话痨,“今日着实委屈你了,我母妃她并非有意为难你,只是她向来厌恶不守时的人,且今日还是你以儿媳的身份第一次见她,她一早便等着了,见你久久不来,以为你不将她放在眼里,这才动了气。按理说,母妃的脾气,合宫上下皆是清楚的,尤其是二弟,只是今日如此重要的问题,他昨夜都没有同你讲么?还是说昨夜春宵一刻……”说着声音一停,意味深长地看向她。

      楚清璃先喝了些热茶暖身子,又吃了几块桃酥,歇了半盏茶的功夫,这才缓过劲来。腿脚从最初的软弱无力,木的动不了,麻到怀疑人生,再到此刻有了丝气力。吴天麒就跟个话痨似的一直说个没完,她也懒得回应,由着他说。只是一抬眸,便撞上他探寻的眼神,心尖一跳,她太清楚这种带着欲望的眼神代表着什么了。
      遂神色平静地回道:“殿下多虑了,昨夜洞房,王爷确与我同在,只是他心绪不佳,早早便歇下了。我也不敢惊扰。”她语气坦然,目光直视前方琉璃灯影,“这桩婚事王爷心中有怨,我也能理解。殿下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即为瑞王妃,便会担负起瑞王妃的职责,今日受罚,乃我一人之过,与旁人无关。”风穿帘而入,烛火轻晃,映得她侧脸清冷如瓷。
      吴天麒沉默片刻,忽而轻笑一声,指尖拂过茶盏边缘,眸光幽深如夜,“弟妹言之有理,倒是我唐突了。”他眸光微敛,似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不过,这宫中风云变幻,风波诡谲,人心亦是难测。你就如此坚定,自己不曾选错?”
      楚清璃展颜一笑,“落子无悔。”
      “罢了罢了。”吴天麒凝望着她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你既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多言。只愿你护得住自己,也守得住初心。”他起身拂袖,转身望向窗外翻飞的落叶。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微黯的侧影。楚清璃有一瞬恍惚,昨日目露阴鸷的人,当真与眼前这个背影满是落寞的年轻人是同一人么?
      片刻后,他回身,语气带着淡淡忧伤,“走吧,履行我之前的承诺,送你回府。”
      楚清璃总算松了口气,起身离开。

      两人一同朝着朱雀门走去,一路上,吴天麒仍旧话痨,直到跨过转角走到宫门下,见到宫门口停着一车、站着一人时,这才闭了嘴,浑身慵懒的气息瞬间变的冷冽起来。
      对消失了一天,此刻却出现在宫门口的吴天麟,楚清璃也很意外,他这是几个意思?踩着点来接她的?
      吴天麒缓步走到吴天麟面前,神色淡然如初雪覆山,语气却不无讥讽:“大哥当二弟对婚事不满,连带着王妃也不想要了。方才还和王妃商议,回府便与二弟你合离,今夜就入我辰王府。王妃,你说是不是?”说罢,吴天麒竟转头看来,露出一脸狡黠笑意。
      楚清璃脚步微顿,指尖在袖中轻轻一蜷,恨不得踹这混账一脚,他可真是无孔不入地在挑拨他们本不牢靠的盟友关系啊。虽然她不反感吴天麒替她出头怒怼来人,但却无法苟同他话里传达的信息,遂表明立场道,“殿下说笑了,合离二字,除非臣妾身死,否则此生绝不会提。”说完,她抬眼望向那辆孤车旁站立的人。
      渐起的狂风卷起他衣角,露出袖里紧握的拳头。她有些疑惑他的举动,他这是又生气了?
      哼,她这个被罚跪了一天的人都还没有生气,他这个一早便回了王府享受了半日的浑蛋生哪门子气?

      吴天麟身着请安时的月白色长衫站在门楼下,从他们出现,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此刻不理吴天麒的故意挑衅,倒是将她盯得死死的,仿佛想用眼神将她凌迟了一般,过了许久才冷冷道:“还不过来?”
      楚清璃垂眸掩去眼中冷意,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掠过他紧握的拳,客套地行了礼,轻轻道了句:“让殿下久等了。”
      吴天麟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喉结微动,终是松开拳,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披风上时,倏地一厉,当即解下披风扔回吴天麒:“臣弟的王妃,就不劳烦大哥费心了。”
      身上的暖意瞬间消失,一阵风从四面八方袭来,楚清璃瞬间被冷的打了个寒颤,配合道:“弟媳谢过殿下解救、赠衣之恩,来日必当还报。今日天色已晚,便不邀殿下王府做客了,弟媳先行告辞。”说完,她转身钻入马车。剩下的事情,你们两兄弟自己解决吧,她才不要继续搁在中间,被利用出气。
      “哎,真是遗憾,不能亲自送你回家了。”吴天麒看着被扔进怀里的披风,上面还带着楚清璃的温度,嘴角遂勾起一抹快活的笑来,他也不理吴天麟,只冲着马车极尽温柔,“不过也罢,我们来日方长嘛,你我今日相谈甚欢,我知你心有鸿鹄,待他日我们再把酒言欢。你回去后若改了心思,随时可差人告知于我,我必风雨无阻来见你。璃儿,那我先走咯。”说罢,也不理吴天麟,负手扬长而去,兴至高歌,“……多情谁似南山月,特地暮云开。灞桥烟柳,曲江池馆,应待人来。”歌声随风散入夜色,唯余月下孤影。
      吴天麟立于原地,指尖攥得发白,刺骨寒意自心底漫起。他缓缓闭眼,再睁时眸光已然恢复如初,上了马车。
      马蹄声碾碎冷月清辉,车轮辘辘驶入夜色。
      “……”
      马车里的楚清璃寻了个角落坐好,接连哈了好几口热气,放在唇边冰凉的指尖才有了些温度,她不断吸着鼻子,让自己不那么狼狈。
      哪知道吴天麒的话瞬间让她破防,这狗日的,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非要给他们两人之间扔个烟雾弹,膈应一下他的弟弟,也就是眼前这个从上马车就盯着她沉默不语的人才甘心。
      她赶紧垂眸避开他锋利如刀的眼神,低头解释:“王爷息怒,我与你大哥,不是你想的那般,我们之间可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王后面前美言了几句,我才得以免罚出宫,然后他看我冷的可怜,这才把披风借我穿了穿。”虽然不解释可能也没什么,但是一但怀疑的种子深深埋下,他们之间就再也不会有之前约定好的信任了。
      因为冷,所以她声音轻颤,却字字清晰,如同碎冰落玉盘。
      吴天麟盯着她,眸光似寒潭深水映着残月。片刻后,才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坐过来。”他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楚清璃皱眉看了他一眼,这人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此刻不应该质问她和吴天麒之间发生了什么么?哎,既然他不问,倒也省了她费心解释:“我坐这可……阿嚏……”以字还没说出来,她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用力再吸了吸鼻子,竟然感觉鼻腔里都是冰冷的凉意。完犊子,她这是冻感冒了?
      吴天麟微不可察地一声轻叹,忽然起身坐到了她身边,然后伸手一揽她的腰,她便就被轻飘飘的抱了起来,坐到了他怀里。
      楚清璃顿时吸了一口冷气:“你干嘛?”
      “别动。”吴天麟的低斥道,“闭眼,休息。”
      她似乎理解了他这么做的目的,可是这位大哥,他的身子不比她暖和多少啊,他们这两个冰棍抱一起,还不如她自己暖自己呢。她不得不怀疑是他自己冷,把她当火炉取暖呢。
      于是挣扎了一下,想再争取一下,却被他箍得更紧,索性也懒得再动。她确实累了,于是乖乖闭上了眼睛。说来也怪,很快,她便觉得一股暖流从他怀里悄然蔓延,寒意竟真被驱散不少,指尖也变得暖烘烘的。
      她睁开眼看他,他闭眼端坐,眉眼温润冷峻,下颚线条棱角分明,皮肤泛着冷月般的光泽,长睫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均匀的呼吸落在她发间,轻而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心跳忽地漏了一拍,见他眉头微蹙,她连忙闭眼。
      马车轻轻颠簸,她蜷在他怀中,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药味,听着他胸膛传来的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竟莫名安心。
      寒风拍打车帘,远处传来更钟鸣,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敲在人心上。她呼吸渐缓,意识朦胧。恍惚间,仿佛又回到那年冬夜逃课晚归被锁在宿舍门外,齐宇便带着她躲入电话亭,这样默默将她护在怀中,挨了整整一夜,结果第二日,两人就因为感冒发烧齐齐被送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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