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策 别名：乱臣谋》江知鲫

2、杖责 “三百零六

　　京都的雪，终究不如宁沂那般厚重。长街人潮涌动，往来行人的靴履早已将残雪踏作泥泞。

　　忽然听到锦衣卫开道的铁靴声，百姓纷纷避让，如潮水般分列两侧，目光或惧或厌地投向囚车中蜷缩的少年。低语窃窃，如寒鸦聒噪，尽是冷言。

　　囚车颠簸，风雪交加。沈惊淮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唇间气息微弱，显然已染风寒，昏沉不醒。

　　恍惚间，似有厉鬼在他耳边嗤笑：

　　“沈惊淮……你生来便是贱种……烟州五万条人命，你这辈子都赎不清……要怪，就怪你姓沈！”

　　他浑身发颤，在混沌中挣扎呓语：“不……我不是……”

　　骤然，眼前浮现一片猩红——自宁沂至京都，必经烟江。可此刻的烟江，早已不是江水，而是浮尸蔽川，血浪翻涌。漫天飞雪落入江中，亦被染作赤色，如天泣血。

　　“哗啦——”

　　一盆刺骨冷水当头泼下！

　　沈惊淮猛然惊醒，呛咳不止，喉间如刀割，连喘息都艰难。还没有回神，却已经被锦衣卫拖至历寒面前。

　　镣铐锁腕，铁链缠足。每行一步，皆如负千钧。脚踝早被磨得血肉模糊，在雪地上拖出蜿蜒血痕。

　　历寒垂眸冷视，淡淡道：“瞧你这模样，怕是活不过三日。记着，你叫沈惊淮，待会儿面圣，若敢胡言——”他指尖轻抚腰间绣春刀，寒光微闪，“本官不介意让你死得更难看些。”

　　面圣？！

　　沈惊淮心头一震。历寒此言，分明是警告他闭口莫言。

　　难道……他疑我与定波王有牵连？

　　不，若仅如此，何须这般戒备？除非……历寒自己，本就是谋逆案中的一环！

　　想到这里，少年瞳孔骤缩。

　　若真如此，朝中暗流，恐怕远非他所能想象。

　　可十五年的市井苟活，早教会他藏锋。纵使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仍如死水，未露半分破绽。

　　历寒皱眉，挥手命人押他去沐浴更衣。

　　片刻后，沈惊淮换了一袭素白衣，墨发披散，虽面容清俊如画，却掩不住病容惨淡。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尖细通传——

　　“陛下口谕，传沈氏余孽沈惊淮，即刻觐见！”

　　金殿森寒，龙涎香混着血腥气，沉得让人窒息。

　　沈惊淮拖着镣铐跪伏于地，嗓音嘶哑：“罪臣沈惊淮……叩见陛下。”

　　少年抬头，望向那位年过半百的帝王，喉间哽咽：“陛下明鉴……臣与定波王素不相识，不过是宁沂一介布衣，从未……” 他确实不认识定波王，但就算不认识，别人也不会改变对他的任何态度。

　　“不认识?不认识你也是沈氏的余孽!你们沈氏阴险狡诈，甚至想谋权篡位。哪怕你什么也没做过，照样有人厌你、恨你。若是朕放过了你，朝廷百官怎么想，天下百姓怎么想?！烟州有五万百姓因此丧命啊。”李明贤怒视着下面跪着的沈惊淮说道。恨不得，现在就命人将他乱棍打死。

　　沈惊淮浑身发冷。

　　他心知肚明——天子何尝不知他是冤枉的？

　　可正因他姓沈，便注定要死。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是帝王心术，自古皆然。

　　昭宏帝闭目，似在压抑怒意。

　　他想起月前那封战报——淮北世子楚洵舟亲笔所书：

　　【逆王伏诛，沈氏尽灭。】

　　当时他长舒一口气，可下一行字却让他如坠冰窟：

　　【烟州城破，殉民五万，血染烟江。】

　　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杖毙吧。”李明贤漫不经心的道，“朕要天下人看着，谋逆者是什么下场。”

　　沈惊淮被粗暴地拖下去行刑，沉重的廷杖带着风声落下，每一记都仿佛要将他的骨头碾碎。他死死咬住下唇，却仍有鲜血从嘴角溢出，在苍白的面容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皇上，淮北世子求见。"

　　"宣。"

　　殿门缓缓打开，两道身影逆光踏入。为首的男子一袭紫金官服，玉冠束发，眉目如刀削般冷峻；而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则身着玄色劲装，腰间银铃随着步伐轻响，一双凤眸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张扬的傲气。

　　两人行至殿中，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

　　"臣，楚洵舟，参见皇上。"

　　"臣，楚羡予，参见皇上。"

　　李明贤原本阴沉的面色瞬间缓和，甚至露出一丝笑意："平身。"他的目光在楚羡予身上停留片刻，语气温和了几分，"羡予今日怎么也跟着来了？"

　　楚羡予眼角瞥过殿外血泊中的身影，笑意更深："回皇上，兄长说带我来京都见见世面，皇城气象万千，果然比咱们淮北有趣多了。"

　　李明贤大笑，转而看向楚洵舟："洵舟此次入宫，所为何事？"

　　楚洵舟微微颔首："臣是为宁沂烟州一事而来。"

　　"烟州……"李明贤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烟州如今已成空城，尸骨虽已清理，但若长久无人居住，终非良策。"楚洵舟语气平静，"臣以为，应当尽快迁徙百姓，恢复民生。"

　　李明贤沉吟片刻，勉强点头："此事确实该议。"

　　忽然，楚羡予轻笑一声，目光直直望向殿外："皇上，外面那个……莫非就是沈家余孽？"

　　李明贤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冷冷道："不错，朕正要将他杖毙。"

　　"杖毙？"楚羡予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那未免太便宜他了。"他缓步走到殿门处，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血泊中的沈惊淮，嗓音轻慢，"不如打断他的腿，丢到街上任人践踏，让天下人都看看——谋逆者，连狗都不如。"

　　李明贤眯了眯眼，随即抚掌大笑："好！就依你所言。"

　　沈惊淮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侍卫的脚步声逼近。下一刻，剧痛骤然从双腿炸开——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他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挤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十指深深抠进地面，指甲翻裂，鲜血混着尘土，在青石板上留下狰狞的抓痕。

　　侍卫像丢垃圾一般将他扔到了京都最繁华的街道上。

　　寒风刺骨，地面冰冷得像是淬了冰。沈惊淮的双腿已经彻底废了，只能靠双手一点点往前爬。每挪动一寸，剧痛便如潮水般袭来，冷汗混着血水浸透了衣衫。

　　"救我……求求你们……救我……"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可周围的百姓只是冷眼旁观，甚至有人朝他吐口水。

　　"活该！烟州五万冤魂在天上看着呢！"

　　"爬啊！怎么不爬到阎王殿去！"

　　"呸！沈家的孽种！"

　　"烟州五万条人命，他死一万次都不够！"

　　谩骂声如尖刀般刺进耳中，沈惊淮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暮色渐浓时，一辆鎏金马车疾驰而来。车夫猛地勒缰，骏马前蹄扬起，堪堪停在血人面前。
　　"晦气！"车夫骂道。

　　车帘微微掀起，露出一张堪称绝艳的面容——眉如远山，眸若桃花，唇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可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苏轻寂蹙眉望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桃花眼里暗潮汹涌。

　　"求...求你...救我"沈惊淮染血的手指抓住车辕，在檀木上留下五个血指印。

　　京都中街是最繁荣的地方，人多眼杂，若是让人瞧见苏轻寂救了沈惊淮，恐怕会牵连苏家。

　　苏轻寂垂眸看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半晌，忽然俯身，袖中沉水香笼罩而下。温润玉佩滑入沈惊淮破碎的衣袖，上面"苏"字暗纹灼得他掌心发烫。

　　"活下去。"他的声音极轻，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沈惊淮心里。

　　马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一缕沉水香的余韵。
　　他竟是苏家的人?

　　方才这人说的“活下去”是有深意的。不然这么名贵的苏玉，怎么会给他?

　　宁江临沂苏氏，不仅是书香世家，还精通商业。除了淮南五州，与京都五城、宁沂五州、宁江五城都有商业往来。而正京都五城中，苏家经商最盛，眼线最多的是州博城。这位苏公子，是让他自个儿爬到州博城。

　　沈惊淮用了一天一夜爬到州博城边，看见了那辆鎏金马车怕，他艰难的爬了过去。

　　此时的马夫已经趴在马上呼呼大睡，沈惊淮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他用最后的力气敲着马车一个地方。

　　马车内的苏轻寂一听到动静，就拉开车帘瞧，可地上的少年已经晕死过去了。

　　苏轻寂用尽全身力气将沈惊淮抱进马车把脉，惊讶道：“风寒、高烧、断腿。”觉得还挺有趣。

　　“难治，但能治，遇到我你算是遇到菩萨心肠了。”说完，苏轻寂就拿出许久没用的银针，扎了下去。

　　五日后，宁江官道。

　　沈惊淮在颠簸中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马车内精致的雕花车顶，身上盖着柔软的云纹锦被，双腿被檀木板固定，隐隐传来药草的苦涩气息。

　　他微微偏头，便对上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醒了？"苏轻寂懒懒地倚在窗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许久未眠。他指尖把玩着一根银针，语气戏谑，"三百零六针接骨，七百两药材，沈公子打算怎么还？"

　　沈惊淮喉结滚动，嗓音沙哑："……这条命，够吗？"

　　苏轻寂轻笑一声，忽然倾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

　　"不够。"他慢条斯理道，"我要的，可比命值钱多了。"

　　窗外，残雪消融，春意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