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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庙宇初见 裴裛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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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裛抬眼望着对面的沙弥,脑子里还觉得有些昏沉。
此时正值盛午,尽管在山里,日头还是照得人有些发昏。这会整座山头都安静得过分,祖母和其他人都在午睡,她偷跑出来闲逛,爬上台阶时被苔藓绊了一步,差点摔倒,正好撞上了来人,伤是没有的,只是身上的配饰叮叮当当的缠上了一块。
对面的沙弥直愣愣地望着她,让她有些不自在,但对方确实是好心,她顿了顿,还是伸出了手:
“谢谢小师傅。”
对面的沙弥这时才回过神来,双手将落在地上的玉佩奉上。
“施主一个人还是避免走此山路,前几日才落雨,山里路面湿滑,若是出来闲逛,最好换身轻便衣裳。”
一开口,倒是让裴裛愣住了,这个沙弥讲话声音极好听,好似山间泉水叮咚。
身后逐渐传来衣物的稀娑声,还有侍女轻唤她名字的声响,她快速接过玉佩,重新挂上。刚要再抬头道一声谢,却不见了沙弥的踪影。
呼月的声音快速靠近,“小姐,原来你在这里呀,让我一顿好找”
“出来逛逛,一直躺着有些闷了。走吧,我们回去陪祖母做午课”裴裛安抚着小朋友,牵起她的手带着往山下走。
裴府一行人在福喜寺兵分两路而行,当今裴相府的掌权人乃是裴裛的二叔——裴文桓,今年刚过冬就接密旨,裴府一家上下举家南下淮扬。京官下放本该是降职,偏偏皇帝指的是淮扬,一下子让人看不出深意来。
从京城到淮扬路途太远了,裴裛年纪尚幼,舟车劳顿水土不服,走到最后这百里路硬是高烧不退、上吐下泻。裴老太太当机立断让裴文桓先继续前往州府领职,她则敲开了福喜寺的大门,带着裴裛住下了。
福喜寺的住持说来也是一位神人,名为广济,与裴老太太称得上旧识。年轻时在京城也是一号人物,据说卦算天下,给当时的皇帝留了三计。本以为要凭此功劳在京城扎根,却火速领了一道圣旨回了故土,此后三十年就在故土扎根,靠着圣旨建立了福喜寺,并扬言从此云游四海,留下了一间香火极旺却无人敢闹事的大寺。
裴老太太扣门而入时,寺众刚刚理出了西厢房,留院的主事人几乎没有惊讶,迎上来时一边笑一边引着众人往西厢房走。
“广济师傅还在外云游,还有半个月回,出发前就留了个锦囊让我们半月后打开,说是您要来让我们收拾好客舍。这不,刚理好就见到您的车架了。”
裴老夫人一愣,却是没有多言,带着裴裛安顿下来。裴裛的水土不服到了福喜寺,前前后后又折腾了一周才堪堪好转,裴老夫人思量了一番,干脆又住了一阵。
这可苦了裴裛,七八岁正是猴一样的年纪,往日里陪在身旁的阿姐不在,寺院里平日里只有做功课的师傅,连续躺了半个月更是觉得骨头要酥了,这不趁着今日的日头尚好,火速溜出来透了口气。
下山赶到厢房时,裴老夫人正好午休起来,被人伺候着梳洗,准备去做午课。裴裛收拾了笔墨乖乖跟在身后,一行人便穿过连廊去做午课了。
福喜寺的午课其实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若是广济在,他会讲一些经文。此时广济不在,便是留院的僧众一同抄佛经,冥想了。
一炷香的时间实在漫长,抄到第三卷的开头时,小裴裛已经连叹了五口长气了,呼月在一旁给她铺纸,一边偷笑。
“抄完这卷自己出去玩吧”
一旁裴老夫人的声音在此时不亚于仙乐,小裴裛皱着的小脸马上变了神情,火速压了纸笺。
裴裛写得一手好字。
裴府一门可谓是文武双全,小辈们四岁统一开蒙。她从小要强,豆大一点时每日回来拉着父母要练字,是以一手馆阁体拿出去颇得赞叹,写字时如行云流水,不疾不徐,这第三卷的字文定下心来写不过盏茶的功夫。
裴裛吹了吹墨迹,呈给祖母过目,裴老夫人哭笑不得地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放她与呼月出门去了。
佛堂内燃的檀香静谧又清幽,此时恰逢雨过无风,青烟袅袅升腾,漫过一室寂静。
香客的另一侧,坐的是院里的僧众,假如刚刚裴裛抬头,就能看见午时遇到的小沙弥了。
听到裴裛跑出门的声响,做功课的小沙弥大多抬头追着她的身影。半大的孩子哪有什么好心性,见到香客起身离开大多心思浮动起来。领头的两个沙弥对视一眼,轻声叱了几个,大多回了原位继续做了功课。
裴裛带着呼月跑出佛堂,绕去了后山。
福喜寺依山势而建,前山是宝殿,后山一部分留给院中各人,再剩下的就是山的原样了。前几日下过雨,山间的石梯湿滑,裴裛身体刚好,也走不动多远。她和呼月两小只一路蹦蹦跳跳的走到半山也走不动了。
福喜寺的后山建了许多亭子,有乡绅还愿的,有信众祈福的,爬山累了就能歇下,这会呼月眼尖,指着山腰的那座,便带着裴裛往上爬。
走近了,才发现亭子里坐了一个青年在弈棋。
呼月有些担心,想了想要拉着自家小姐直接回头,那青年却已经看到了她俩。
“裴家的丫头?”
两小只俱是一惊,那神情逗乐了青年,裴裛再望去才发现,这人或许不该称呼为青年了。
他穿了件蓝袍,手上挂了一串佛珠,面上是蓄的长须,乍一看似是正值壮年,可他的眼睛,却望不见青年人的清澈。
“你俩会下棋吗?小丫头。”
裴裛和呼月都摇了摇头,青年又乐了。
裴裛胆子大,干脆拉着呼月凑近了,石桌上刻了棋谱,有好事的游客行到此处很适合手谈一局,或许这位就是好事之人,但他怎么会知道我来自哪里呢?裴裛暗自腹诽。
两人本是为了找地方休息,如今凑近了干脆看起了青年弈棋。
棋盘上白子纵横,黑子已然快不见踪影,青年招呼了她俩之后就没再管,一门心思落在了棋盘上,两小只不是多话的人,依偎着一边休息,一边看旁人下棋。
呼月看了一会就有些无聊了,小声的靠着裴裛问道:
“他这盘棋要想赢,是不是很难呀?”
裴裛是真不懂下棋,她幼时鲜少弈棋,但她想了想还是回道
“可能吧,用大人的话来说,或许这黑子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们小声的一问一答,对面的男人又下一枚黑子,突然眉目舒展,笑了起来。
寺院的暮鼓正好敲响,幽幽的声响带着晚归的鸟雀声一下子点燃了山头。前山的院落里,小沙弥的欢呼快要冲破天际。
“走吧,吃饭去吧”男人张口招呼她俩。
裴裛刚要说些什么,男人走另一条山路火速往山下去了。
“真奇怪,这寺里一个两个都不能让人把话说完的吗?”裴裛小声嘟囔道。
“小姐你说什么呀?”呼月没有听清
“没什么,我说我们快下山吧,一会还有好长一段经文要诵呢。”
呼月闻言小脸都皱了起来,福喜寺开斋前全员要诵经,裴裛借住的这一段日子里硬是把开斋前的经文都背了下来。唯一让人有些怨念的点是,明明已经很饿了,饭在跟前却不能吃上。
呼月一想到等人整肃和念经的时间,赶忙催着裴裛下山,两人趁着晚间的霞光,说闹着下了山。
先去西厢房和祖母回禀了,裴裛迫不及待地拉着呼月去了膳堂。
福喜寺托广济的福,在本地香火颇旺,概因先皇御笔赐匾,除了前述的原因,裴裛一直偷偷猜,是因为素斋太好吃了。
除了休沐日全天免费对外开放外,裴裛暂住的日子,是只和常住的香客们一道用食的。踏进膳堂时,修习的沙弥已经列好了队,香客们陆陆续续地找地方落座。
就在这时,门外伴着一阵喧嚷,一位蓝袍的僧客进了门。
裴裛定睛一看,这不就是下午碰到的那位青年么?
正惊讶间,那人注意到了她,冲她一眨眼,又大笑着往沙弥处去了。
“孩子们,想我了没呀?”
“师傅!您回来啦”“广济师傅!”一时之间,沙弥的欢呼与熟识香客们的寒暄不绝于耳。
原来他就是广济呀。
广济是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
下午裴裛和呼月在看他下棋时,他显得沉稳。可此时他和沙弥们聚到一处,她又觉得,他好像一个顽童呀。
是的,一个顽童。
领头的沙弥两个人将广济劝回了位置,广济笑着招手让他们开始主持饭前的仪式。
喧闹的声响逐渐减弱,僧众与香客们各回各位,神情肃穆的开始吟哦经文。裴裛再一看,领头称诵的那一位沙弥,就是中午帮她捡玉佩的那一位!
经文的内容不算长,念毕,大家都开始动筷,膳堂里一时只能听闻碗筷的轻响。裴裛心里想着吃完要去问问广济和那位小师傅,更是不敢耽搁,飞快地吃了起来。
福喜寺的素斋是真的美味,她吃了两口,注意力全放回了眼前的饭菜里。
“嗯,这棵青菜真不错呀,拿蘑菇炒了之后有一种独特的鲜味。”“这地瓜煮了压成泥真好吃,有淡淡的甜味,祖母肯定也喜欢。”小裴裛一边吃着一边暗暗点评。
等她放下碗筷时,哪还有什么广济和沙弥的踪影?
原来是裴裛自小被教导着细嚼慢咽,和这些正在长个子的男孩们比,她吃饭的速度显然不够看了。再加上沙弥们见到广济回来都有些兴奋,更是吃得飞快。于是乎,我们的小裴裛生平第一次要鼓起勇气去问话,就遗憾地把人看跑了。
人既然走了,裴裛吃饱了饭也就没心思折腾了,有些恹恹地回了住处,刚一推开门,就是广济的笑声穿堂而来,她这下真是震惊地不行。
“佑佑,快来,见过你广济爷爷”
祖母和广济坐在院落里,此时正值五月天,山里没有山下的热浪,傍晚时分,天气爽朗得不行,广济穿着下午的那件蓝杉,和祖母对座着,实在看不出年纪。
裴裛震惊地不行,反复确认了一下。
那神情让广济又乐了。
“你看看,我长这么年轻,孩子肯定叫不出口呀,叫广济爷爷喊不出口,那就喊我广济吧,哈哈哈哈”
裴老夫人斜睨了他一下,招手喊裴裛去她跟前坐下。
“佑佑来,别听他胡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福喜寺现任的住持,名唤广济。”
“祖母,我们见过,今天下午我在后山时,见过这位”裴裛顿了下,艰难地喊出
“爷爷”
“哈哈哈哈是个很有意思的丫头呢,叶瑾啊,你真的把小辈们都养育的很好啊”
大人们的交谈对小小的裴裛来说,有些枯燥和无聊,那时的她吹着山间的晚风,祖母身边的嬷嬷给她打着扇子,耳边是零碎的她听不懂的前朝往事。
那些先帝,前朝的旧事,对她而言太过晦涩,再第二碗花茶喝完时,她抬头问了一个问题。
“祖母,广济爷爷,佑佑喝饱了,先回去休息啦。”呼月陪着她和长辈们告退,蹦蹦跳跳地穿过回廊,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太阳已经落下了,小裴裛其实有一个问题想问。
广济爷爷长这么大,应该见过父亲和母亲吧,他们关系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