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灿如烟霞 ...


  •   赶在一个刘校和老孟都不在家的日子,孟至和方铭悄悄把拆开的老家具运回父母家里。方铭负责动手安装时,孟至在一边紧张地咬着苹果,低声催促道:“快点,快点。”

      方铭叮叮咣咣地组装着写字台,忍不住抱怨:“我们一定要像偷情一样吗?”

      “你不知道,我妈要是回来又会骂我。”孟至喀嚓一下,咬掉小半个苹果,费力地闭着嘴嚼完,又补充了一句,“对你也不会有好脸色。”

      “这可怎么办。”方铭自言自语道,“将来会不会不同意你跟我结婚?”

      “那她不会管的,她懒得过问我的事。”孟至胸有成竹地说,“到时候咱们偷着领证,然后旅行结婚,不办婚礼……”说到这里,她看见方铭那狡诈的笑容,突然觉得不对:“谁说要跟你结婚了?”

      方铭安好了最后一块架子,低声说:“好,我倒要看你和谁结。”

      几件家具组装完毕,看着就像杵在地上的老弱病残,比之前更破旧了。两人将它们靠墙摆好,忽然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孟至急忙回头看,只见刘校长威严地走进家门,目光扫过几件家具,再经过孟至,最后停在了方铭身上。

      方铭风度翩翩地说:“阿姨,您好,我是小至的……朋友。”同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下撸起的袖子。

      刘校长点了点头,像对青年教师一样说道:“你好。”

      孟至急忙说:“这几件家具本来已经被我送人了,是小方历经千难险阻,从一个偏远地区把它们找回来的。”

      “好的,非常感谢。”刘校长看着方铭,竟然露出了一丝僵硬的微笑,“今晚在我们家吃饭吧,我买了丸子。”说完,她就拎着丸子去厨房了,但孟至知道她只不过是在厨房的小餐桌上一边喝茶一边办公,顺便等待老孟回来做饭。

      方铭松了一口气,往沙发上一坐,看起来特别松弛:“我就知道你妈妈会喜欢我的。”孟至扔给他一个苹果,心里十分纳闷,难道这就是人家说的,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等到老孟回来后,先是吓了一大跳,因为他发现自己之前替孟至相亲时见到的那个小伙子,此刻就坐在他们家里。

      接着方铭又做了一遍自我介绍,老孟疑惑地问:“你上次好像叫赛罗。”

      孟至得意洋洋地看着热闹,方铭面不改色地解释道:“叔叔,那个是我的英文名。”

      老孟上看下看,喜形于色,还直言不讳地说自己上次去相亲时,就觉得这孩子非常优秀。厨房里传来刘校长那没有感情的命令声:“晚上做丸子汤。”老孟答应着进了厨房,果然给全家做了一顿晚饭。

      因为两人还打着朋友的旗号,刘校长对小方没有多问。一顿寂静无声的晚饭后,孟至拉着方铭飞速撤退了。两人钻进车里,方铭好笑地问:“跑什么?”

      孟至长出一口气,苦口婆心地告诉方铭:“以后一定要少回来吃饭,就算他们邀请你,你也别随便来。你不觉得我父母家很压抑?”

      “还好吧。”方铭发动了汽车,越野车慢慢开进了夜色。他沉默了一会儿,真心地说:“但你呆在家里时,还能等着父母回家,这不是很好吗?”

      孟至心里一动,想起小学时的一个冬天,外边下着大雪,她在家里等着父母回来。尽管窗外北风呼啸,雪片乱飞,但她一点都不担心,她知道父母一定会回家。方铭已经没有这样的家,而孟至的家又还能支撑多少年?刘校长总是声称自己会被工作上的破事气犯病,而老孟说自己有老年痴呆的倾向。

      今晚,刘校长还能带着丸子回家,就像野兽打猎回来,给小兽带了吃食。一切都还那么平静,生活如此安宁,孟至忽然为此而潸然泪下。她希望这种生活永久持续,希望一切不变,就连隔壁的狗也永恒地出现在走廊。

      因为不想让方铭看见她的眼泪,她一直转头看着窗外。方铭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头:“想什么呢?”

      孟至双手抓着安全带,眼泪汪汪地说:“以后,你经常来我家吃饭吧。”想了想,她又提出一条更好的办法:“以后,咱们俩自己做饭,也像别人家里那样。”她善心大发,恨不得现场就给方铭一个家。

      “恩,好啊。”方铭轻松地说,“到时候看你怎么偷户口本。”

      藏蓝色的夜空中,一架闪着光的飞机匀速飞过。在珠三角时,孟至也常常看见开着夜灯的飞机缓缓航行过夜空,如同一颗金色的星星划过。她偶尔会想,如果自己在那架飞机上,在向家乡飞去就好了。尽管她也不知道家乡到底有什么在吸引着她。

      现在,她看着飞过天际的飞机,终于不用再感到凄凉,她已不再是游子,也不必做一个在空中漂泊的夜旅人。

      这天晚上,两人呆在方铭家里。孟至玩着各式各样的机械摆设,方铭在看他的文献。两人时不时抬头对视一眼,看见对方的存在,就露出安心的微笑。

      在孟至第无数次抬头后,方铭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你记得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我喜欢你的原因,但你不许打我。”

      孟至不明就里,嗯了一声。她根本不认识这个本子。

      方铭说:“这是我在写字台里找到的。当时我把家具运到工作室,一打开那个小柜子,就发现有个本子。”

      孟至接了过来,本子上还带着温热的体温。当初写字台的小柜子是整个搬走的,没有拆开,她不知道里面还遗落了一件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说:“好像是我的日记本。”

      “打开吧。”方铭提起一侧嘴角,“我当时不小心看了。”

      “然后不小心看完了?”

      “额,是的。”

      孟至不爽地看了他一眼,翻开泛黄的封面,内页已经要掉渣了。第一页上写着:今天姥姥姥爷没有吵架,一起给我过了生日。我一放学回来,就看到他们做了一桌菜,看我进门,就立刻一起祝我生日快乐。

      孟至恍惚了。她低声说:“我还记得那天,放学路上的夕阳特别圆。”

      方铭的目光像水一样温柔地笼罩着她。他说:“后面还有。”

      孟至又翻开一页,发现上面写着:最近要上奥赛班,每天回来得很晚,很困,但姥姥每天晚上都守在门后给我开门,我的钥匙从来没掏出来过。

      顿时,眼泪涌出了孟至的眼眶。多少年来,她似乎刻意地遗忘了姥姥姥爷对她的照料,只记得那些不堪回首的吵闹场面。她以为自己跳出了潜意识的操控,其实她恰恰是被潜意识控制的人。大脑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隔绝了那些温情的记忆,因为单纯的恨,比爱恨夹杂更容易。所以她选择了遗忘和怨恨。

      而之所以总是不能过得快乐,是因为她的良心不能安宁,潜意识告诉她,她应该去爱,但她总是在逃离爱。

      一只大手伸过来,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方铭轻轻地说:“其实你从来都没忘,不是吗?”

      孟至盯着那些稚嫩的字迹,说:“我还是不能原谅他们的暴行。”他们,连同父母,让孟至多么的不快乐!

      方铭接替她说了下去:“但你也不会再抹消他们做过的好事,不会再想,到底该怎么安放你和他们的关系、怎么安放你和父母的关系。你不是说过吗?为什么要解决问题,就让问题存在着吧。

      孟至把本子放在腿上,双手捂着脸:“你肯定觉得我很差。”

      “没有。”方铭温和而笃定地说,“当时我看到这本日记,觉得你很可爱,我一定要追到你。”

      孟至破涕为笑。但随即,她又哭了起来。人活一世,不可能再过一次童年。无论姥姥姥爷曾经把这个家庭搅和成怎样的地狱,无论他们曾经怎样带大了襁褓中的孟至、又陪伴了她的孩童时代,孟至都无法再回去看他们一眼。

      方铭像熊一样抱着孟至。在强有力的怀抱里,孟至郁闷地说:“今晚哭了两次都被你看到了。”

      方铭告诉孟至:“你总是在害怕父母变老,是因为白菜外面那层老叶都掉完之后,菜芯就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一个可以‘归咎’或‘寄托’的对象。”

      这句话就像一只手,拨开了云雾,让孟至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自己的潜意识。

      “别哭了。”方铭顺着她的后脑勺,“明天带你出去玩。我们的人生目标是什么?”

      孟至哭泣着说:“是玩!”

      方铭忍不住笑了。

      C市已经进入了漫长的冬季,树叶在夜里飘落,等到早上起来再看,树枝已经变得光秃。阳光稀薄无力,总是灰蒙蒙的。为了在暗淡的季节里振奋精神,方铭第二天带着孟至去了游乐场。这次方铭精心挑选了一处公园,没有再像上次那样非法闯入维修中的乐园。

      两人在晚饭后出发,到了游乐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摩天轮矗立在场地中央,孟至一拉方铭,两人就上了其中一个小舱。随着巨大圆轮的转动,小舱缓慢地上升着。起先,方铭还坐在孟至对面,后来他说孟至这侧的视野更好,就挤着坐到了她旁边。

      小时候,孟至和斯基坐过一次摩天轮,当时她们在摩天轮里吃铜锣烧。她想重启一段久远的记忆,但是大脑中一片空白。当时她们看见了什么?已经完全不记得了。现在摩天大厦这么高,摩天轮显得那么矮小,好像高山中间的一处洼地。

      方铭指着连成一片的灯光,对孟至说:“像不像星星?”

      孟至说:“我看你像星星。”

      “恩?”方铭转头看着孟至。蜻蜓点水一般,孟至吻住了方铭的嘴唇。回应她的,是紧紧嵌入她腰间的大手,和进攻般的激吻。

      孟至向后仰去,方铭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固定着不让她躲避,另一只手伸进她敞开的大衣,在她身上游走着。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柔软的小动物,趴在一个炙热的怀抱中。

      小舱升到了最高点,高处不胜寒,寒风穿过了玻璃缝隙。忽然,城市的某一角升起了烟花。接着,另一处也有烟花炸开。很快,满城夜空都绽放着烟花,城里的每一片街道都有人在放烟花。

      孟至先是惊讶,然后听方铭在她耳边说:“今天好像是民间接财神的日子,这个时间要放烟花。”

      “那我们可以观看免费烟花秀!”孟至激动了,“免费的啊!你看那一串烟花,好像离我们很近!”方铭露着白牙笑了。

      孟至正式宣布:“我们是情侣了!”

      方铭盯着她问:“那我之前是什么?”

      孟至说:“可以白嫖的朋友。”

      烟花就像被冻结在空中的彩色冰花,升腾而起之后,滞空停留一秒,再拖着五彩长尾落下,直至熄灭。孟至还在稀奇地看着,方铭又吻住了她。满天的绚丽光影,将一对恋人簇拥在中央。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