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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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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国奉京,东贵西富。
东市多聚达官贵人,西市来往货贸外商。
梁氏胭脂铺“慕颜庄”从前是开在东市的。
不过,在那些贵门女眷眼中,新来的和尚再会念经,也敌不过值得信赖的老牌子。
毕竟是用在脸上的东西,她们可不敢冒险乱用。
如此,慕颜庄在东市站不住脚,便迁去了西市。
一开始,凭着款式多、价实惠,吸引了不少普通人家的夫人小姐光顾。
时间一久,招牌也就立住了。
一些小官家女眷也寻了来,她们倒是不介意尝尝鲜。
即便是东市的贵族,近些年也时有光临的,不过,都是看得多买得少。
从陆宅到慕颜庄不过一炷香时间。
刚至街口,马车便悠悠慢了下来,又往里走了会儿,陆承颜才吩咐停车。
脚下的马凳还没踩稳,就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陆家小厮拉着走远。
过了街对面,引着上了茶馆二楼,又啥也不说地急吼吼离去。
陆承颜还纳着闷,却见梁氏正在里间茶桌吃着果子。
再走近,可见长栏竹帘下现出慕颜庄全貌。
梁氏见她来,指了指对面的杌子,“安排的小厮原打算是拦你父亲的,没成想你倒来了。身子可好些?”
陆承颜收了裙摆坐下,一旁的闫妈妈为她斟了盏茶。
“您担心爹、担心我,却不担心铺子,还有闲心在这看热闹。”
她说着,斜看了眼楼下对面的慕颜庄,里头吵闹声很大,还有瓶瓶罐罐摔碎的声音,听着就刺耳。
梁氏不急,缓缓放下没吃净的酥糕,“这里可是奉京,且让他们闹吧,一会儿官差来了有他们受的。”
“夫人,您刚就这么说,这都过好一会儿了,可还不见官差的影子。”一旁的闫妈妈泼起冷水,觉得怼了主子,又怯生生的往后缩了缩脖。
闫妈妈是梁氏身边的老人。
为人温顺和善,只是有时喜欢说两句大实话,不免让人听了不舒服。
梁氏只是淡淡横了她一眼,无力反驳。
也不得不承认,官差不会来的事实。
听闫妈妈这么一说,陆承颜确定,今日闹事的,可不是为敲诈钱财而来。
连衙门都忌讳不管,到底是那曹家还是王家?
可不管是哪一家,今儿这个软柿子他们陆家当定了。
“呦~官差老爷来了!”
闫妈妈听着楼下一阵高喝,赶紧往下头看去,这一瞧,可是笑开了眉。
梁氏闻声也仰着脖凑热闹,缓缓道,“不是官府的人,瞧着像御林军。”
御林军是皇家禁卫,穿着也是与寻常官兵不同,一身气派的银甲铠衣,肃穆而威武。
他们不仅保护皇宫安全,皇城治安同样在管辖范围。
闫妈妈一听是御林军,不自觉好奇的多看了几眼,“乖乖,如何惊动了他们。”
“闹大了才好,省的这些有权有势的不知收敛。”陆承颜一撇嘴,脸颊上个挤出个小梨涡。
梁氏眉一蹙低声呵起,“瞎说什么浑话。”
在这京城,言行举止都得多注意,陆承颜不爽也只能哼声闭上嘴。
嘴闲了,眼睛却忙了起来,她冲着下头左瞅瞅右瞧瞧,见一队御林军倾入铺子欢心至极。
“那领头的怎么看着眼熟~”
她又睁了睁眼,确认是以前见过的。
梁氏早就收了目光,正捏起茶盏闻着新煮的茶。
馥香沁脾,神清气爽。
末了,浅尝一口,松着声调说道,“是宣祁,你哥哥的好友。”
陆承颜疑声起,“宣祁,是……那个宣家?”
“自然~”梁氏点了点头。
——民间盛传,后宫之中曹太后最大。
其实,上头还有个太皇太后坐镇,而她的母族便是宣氏。
太皇太后宣氏,如今已六十有七。
她常年住在城西横玉山行宫,逢年过节才会回皇宫小住,有时心情好,在宫中住个一两个月也是常有。
她是不介意晚辈们在跟前尽孝道,也得给他们机会,做做这天下百姓的表率。
虽说太皇太后早已移居行宫颐养天年,可她几十年来在朝中积攒的势力仍不可小觑,皇城里安插的耳目更是不少。
那横玉山行宫每日也是热闹得很,大事小情总有人往里头传。
宣氏权当是听故事了,没事儿,再和身边的老嬷嬷们说说聊以解闷。
因着太皇太后的关系,宣氏一族也是备受尊敬,不管是谁都要给上几分薄面。
更何况,宣家子孙个个有出息。
那孝国公宣霖,太皇太后亲侄,如今是密院枢密使,官至一品。
家中嫡长子宣平,年初刚刚升任忠武军四品少将军。
而楼下这位宣祁,孝国公府的二公子,也已是御林军中郎将。
宣家多出武将,可在学问上有所建树的族人也是不少。
盛国最大学舍岳麓书院,院长宣霁便是他们叔伯一辈中最有威望的名士。
这样比起来,他们小门户的陆家能和宣氏这般世族大家攀上些关系,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陆承颜突然有种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她心头的小算盘啪啪拨得直响。
开始琢磨着,如何快速、有效抱紧宣祁的大腿。
忽而,眼前一亮,在众多看热闹的人群中,一道独立的玉影与众不同。
“娘,我看见大哥了,就不陪您了。”
陆承颜不敢挪动目光,害怕一眨眼,就再寻不着了。
梁氏摆了摆手让她去玩,松下腰,长舒口气说着“自己也坐够了”。
目送着陆承颜先下了楼,她这才起身,临走时还不忘交代闫妈妈去查查铺子损失了多少银钱。
温绵的杏眼一转,这就开始算计该从哪儿把这些损失找补回来。
原本围看慕颜庄热闹的人并不多,路过便驻足瞧一瞧,看着里头闹事之人气势凶狠,也都恹恹地避开,生怕受牵连。
不过,御林军一来,那就不一样了。
叫嚣的歹人没了气焰,局势也得到控制,想看热闹的也都凑了上来,就连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拄着拐非要往里挤一挤。
陆承安并未凑上去。
他掩在人群后,借着隔壁书铺的招牌做着掩护。
即便这样避讳着,可那番出挑的身形又如何不叫人侧目。
且看一张白净俊秀的脸,长眼舒眉、薄唇微闭,卷纹镂花玉冠高束青丝发髻,通身玉白直领大襟宽袍,衬得玉骨矜贵挺拔。
腰缚丝帛玉带,一条珠串流苏坠子映着衣袍上簇绣的莲花团纹,轻轻一动,如目及云绕岭松,赏心悦目。
他是读书人,自带一副清风霁月,站在那儿,不动声色,亦是独特。
“今日要谢谢大哥了!竟然说动御林军来帮忙。”
陆承颜走到他身侧,也跟着翻起书,嘴里说着俏皮话。
都是些四书五经,若没先生逼着读,她是懒得动手翻的。
陆承安手下一顿,片刻才淡淡笑起,“说的这么见外,一家人客套什么。”
陆承颜碾着脚下,殷勤地凑近,“还不知,大哥竟认识宣家人。”蓦然,她抬起头,闪着眼睛继续问,“大哥,你跟那宣祁很熟吗?”
“不熟。”陆承安脱口而出。
“骗人~都能来帮咱家解围,如何会不熟!”陆承颜一撇嘴,不管不顾的就要下帖,“今日帮了这么大的忙,改日请他吃饭可好?”
陆承安无奈,“你到底要做什么。”
陆承颜笑了笑,“熟络熟络感情呗。”
说着,又拉起他的胳膊,“在这奉京城中,背后没点关系可是要吃大亏的,你瞧瞧今日,不就是觉得咱家好欺负。”
这些话,陆承安如何不明白,可从一个小丫头嘴里说出,总觉得别扭。
小小年纪,怎会有这般世故的思想。
他撇过头不想搭理她,想离开可没走几步又被这个妹妹拉住。
宽袖扯得老长,娇气的声音拖着尾音,“大哥~吃个饭而已~你既认识那人,便要好好对人家。”
“嗯,这话没错。”
如磬钟沉澈的声音,忽而从身后传来。
与人群拥攘的嘈杂,格格不入。
两兄妹齐齐回头,却见宣祁不知何时立在书铺前的矮阶上。
他没有像御林军那样穿着铠甲,只一身利落的靛蓝常服依旧是威风凌凌。
陆承颜见过他,那是两年还是三年前的一面之缘,和现在的样子,有许多不同。
是做武将久了的缘故嘛,肤色总要比普通人略暗了些,自然也比旁人瞧着英健许多。
一双星目深邃犀利,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不过,此时他却刻意舒展起浓眉,似乎不想让眼前人觉得他过于严肃。
陆承安微微一愣,转瞬又缓去惊色,宣祁捕捉到他脸上的不自在,顿觉是自己唐突了。
陆承颜一阵小碎步躲在了陆承安身后,又摇着他的胳膊,小声道,“大哥,介绍一下啊。”
陆承安懒懒的睨了她一眼,“你们,应该见过吧。”
介绍,顾名思义是要连名带姓的介绍!
陆承颜心里嘀咕,哥哥敷衍!
可脸上却不敢有半分不悦。
她反倒拿起淑女的矜持,笑得也是端庄,拘着礼福了福身,温温柔柔的开了口,“我是陆承安的妹妹,陆承颜,不知如何称呼您。”
宣祁走上前,特意弯了下腰,笑着回,“我比你大哥虚长几岁,咱们也不管那些客套的,你便唤我宣哥哥就好。”
“宣哥哥!”陆承颜想也不想便叫起。
陆承安呛道,“瞎叫什么。”
“妹妹倒是比你懂事,景和,你还从未唤过我哥哥。”宣祁长眼一闪,嘴角翘得更高了。
他叫起了他小字,“景和”。
陆承安有些怨,凝上重眉,没好眼色的瞪起他。
宣祁却不收敛,笑得更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