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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救的我? 深秋寒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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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寒夜,眼前却是一片春意盎然,不合时宜的牡丹在夜色中开得正盛。
幻境!风早瞬间确认了自己的处境。白日里听闻的“盛大宴席”幻境描述与眼前这幽寂庭院格格不入,这幻象,透着一股更为私密、也更令人不安的死寂。
风早并未收敛周身弥漫的妖气,猩红的妖瞳警惕地扫视四周,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无声地向那诡异的秋千架靠近。
秋千上的小女孩似乎感知到了他,停下了百无聊赖的晃动,拍着手“咯咯”笑起来。
小女孩:“哥哥!你的眼睛像火一样红!”
风早心中一凛。
这女孩分明是幻境造物,模糊的面容上没有五官,不该拥有如此清晰的感知和表达,现实再次偏离了他的预判!
他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地收敛起部分外放的妖威,妖瞳中那非人的红光褪去,变回温润的琥珀色,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小妹妹,你看错了,是灯笼映的。”
那没有五官的脸孔“转向”风早的方向。风早甚至能感觉到她歪了歪头,接着,一个带着孩童天真又莫名阴郁的声音响起:“这样啊……对不起啦。自从母妃死后,我总是看错东西呢。”
母妃?公主?风早脑中飞快过滤今日在后宫探查的信息——除了那位怀有龙胎的昭仪,后宫并无其他皇嗣记载!这幻境中的“公主”,究竟是谁的执念?
风早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诱哄:“公主殿下,更深露重,陛下忧心您的玉体,特命小道前来迎您回宫。”
小姑娘似乎雀跃了一下:“可是现在明明是白天呀!你是来陪我玩的吗?” 然而下一秒,她的声音陡然低落下去,带着浓重的委屈,“你骗人!父皇不要我了……他们都骂我,说是我害死了母妃……安荣只好带着我从永宁宫搬到这个又冷又破的地方……”
“这里一点都不好!小荷、小翠都不见了,我的九连环和华容道也找不到了……好无聊啊……” 她的话语颠三倒四,充满孩童的怨怼,却抓不住实质的线索。
风早正欲借机探查这诡异庭院,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鲜活生气的陌生气息却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被他敏锐的感官瞬间捕捉!
“哎哟哟,这是谁又惹我们永宁不高兴了?” 一个清亮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声先至,人方显。一道瘦小却挺直的身影从花影深处快步走出,看着不过十岁不到,虽然年幼,却身着象征高等宫女的精美宫装,正是永宁口中的“安荣”。
她毫不犹豫地挡在小姑娘身前,脸上五官清晰生动,与无面的永宁形成鲜明对比。
安荣的目光锐利地刺向风早,带着护卫幼崽般的警惕:“哪里来的登徒子?休要靠近我们永宁!”
风早立刻拱手,姿态放低,声音平稳:“在下无意冒犯。乃陛下宣召入宫祈福的道士,一时不慎,误入此地,还请姑娘指条明路。”
安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上下打量着他:“道士?呵……好一身藏都藏不住的狐狸骚味儿!本姑娘倒是不知,几时起,狐狸精也能披上道袍,招摇撞骗了?”
对方不仅一眼看穿他的妖身,更点明其狐妖本源!这份眼力和直白绝非普通宫女!她周身气息虽不张扬,却隐隐透着修行者的圆融。
安荣见他沉默,又轻嗤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随意:“罢了,看你腰间那牌子倒也不似作伪。想去何处?快说,找到路赶紧滚!”
这态度转变过于突兀且带着驱逐之意。风早脑中急转:拥有完整五官,要么是幻境缔造者极为熟悉的核心人物,要么……她就是真身入境的活人!
联想到刚才捕捉到的那缕生息,后者的可能性在他心中急剧攀升!但,她似乎只是借此地栖身?
“安荣,你们在说什么呀?” 永宁公主清脆却空洞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孩童的倦意,“永宁困了,想回去睡觉……”
安荣脸上的凌厉与讥诮瞬间消散,堆满了毫不作伪的温柔与关切,声音也放得极柔:“欸,我们永宁困啦?好,好,安荣这就带你回去睡觉,养好精神最要紧!”
说罢,她极其自然地牵起永宁没有实体感的小手,转身就要离开,仿佛风早已不存在。
就在她们转身之际,秋千架旁那片开得妖异的牡丹花丛,被一阵无形的风吹得轻轻摇曳。一股极其精纯、带着草木清甜的奇异妖气如同薄纱般悄然弥漫开来。
风早早已暗中戒备,察觉到这股妖气并非来自安荣,心中警铃大作。他妖力瞬间鼓荡欲要防御!然而,体内那道未愈的旧伤与境界跌落后的妖力滞涩,让他的反应慢了致命的一瞬!
那股奇异的妖气如同无形的藤蔓,瞬间缠绕而上。风早只觉得识海一沉,眼前景象飞速旋转模糊,意识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昏沉之际,他隐约听到安荣对永宁低语的最后半句话飘来:“……遇到些奇怪的人或东西都不用怕,也别理会,记住姑姑的话,在这里好好养着才是正经……”
风早再度睁开眼时,刺目的天光已透过窗棂洒满房间。他并非身处昨夜那个开着牡丹花的庭院,而是躺回了徐福德最初安置他们的宅邸厢房。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榆声探身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
”榆声:“哟,小道长醒了?昨夜是撞上什么硬茬子了?竟能把你折腾得这般狼狈。” 他的语气带着调侃,目光却在风早身上快速扫过,似乎在确认他的状况。
风早撑起身,无视他话语中的戏谑,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眼神锐利:“我是如何回来的?昨夜与你们失散后,发生了什么?”
榆声施施然踱步进来,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显得随意而从容:“昨夜嘛……走着走着,一抬头,你与那位赵都督便消失了。倒是那两个侍卫,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后,忠心得很。”
他啜了口茶,抬眼看向风早,嘴角噙着笑,“天将破晓时,我在咱们歇脚的那个凉亭里,发现了睡得正香的你。”
风早目光紧锁着他:“谁带我回来的?”
榆声放下茶杯,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甚至还抬手状似无意地揉了揉自己的左肩:“自然是我!小道长,你这一路昏睡,死沉死沉的!这份救命之恩,你可要牢牢记在心里,日后随我回黄昏城复命时,千万记得报偿啊!”
他刻意强调了“回黄昏城复命”,仿佛这是唯一重要的目标。
风早唇边逸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正要说话,门口光线一暗,一个身影挡住了晨光。
来人身材中等,衣着迥异于中原样式,色彩浓烈,纹饰繁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只由无数精密齿轮、连杆与不知名金属构成的机巧造物,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他姿态恭谨,对着房内二人拱手行礼,声音平稳:“鄙人杜春生,乃黄昏城使节,奉城主之命前来大周,与贵国朝堂商榷休战事宜。” 他的目光在榆声身上停留了一瞬,接着便自然地移开视线,仿佛那一瞬间的停滞只是风早的错觉。
风早的目光瞬间转向榆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质问:“使者?你不是黄昏城的使者?那这位又是何人?”
榆声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但转瞬即逝,随即换上一副理直气壮的无赖模样:“咳咳……‘哥哥’,别生气嘛。我如今明面上是你的兄弟,但也是为城主办事的人。你瞧瞧,我呢,道法稀松。万一咱们在这深宫大院里栽了跟头……我总得提前跟城主报备一声,叫他派个正牌使节来撑场面,也好留条退路不是?”他特意加重了“亲兄弟”几个字。
杜春生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平静地补充,语气公事公办:“榆公子所言正是。属下奉城主严令,此行一是为议和,二是务必确保榆公子与风早公子二位安全,并全力协助查案。公子过誉了。属下职责所在,仅为传递城邦之意,恐难当‘退路’之重任。”
风早不再纠缠榆声的身份问题,直接转向杜春生,开门见山:“杜使者,贵城可有机巧之物,便于携带,能运送人或物?”
杜春生虽不明其意,仍如实作答,并特意拍了拍腰间的金属小球:“有。属下腰间所佩的‘玲珑球’,便是此物。内藏玄妙,可载物,亦可容人于须臾之间,平稳安全。”
“呵。” 风早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瞥向榆声,仿佛在说:“背我回来?放着如此便利安全的机巧不用,榆使者这苦肉计,演给谁看?”
榆声脸上却不见半分被拆穿的尴尬,反而镇定自若地笑了笑,甚至带着点无赖:“哎呀,这不是关心则乱嘛!深更半夜,黑灯瞎火的,看到你人事不省地躺在那儿,我一着急,哪还想得起身上带了多少宝贝?只想着赶紧把你弄回来是正经。小道长别介意,下次,下次一定记得用!” 他半真半假地打着哈哈,将那份隐秘的担忧彻底掩藏在“情急疏忽”的借口之下,迅速将话题拉回正事,“那么,接下来有何高见?”
终于切入正题,风早收敛起脸上的轻慢,神色变得凝重:“昨夜探查的方向没错,并且,赵白身上有问题。”
榆声神色一正:“哦?何以见得?”
风早:“我怀疑,正是他有意将我引入那幻境之中。白日里,此人恐怕难以寻觅。今夜若再遇,必须设法验明他的真身。”
至于那幻境中见到的详情——诡异的牡丹庭院、无面的小公主、以及那个神秘莫测的宫女安荣……风早只字未提。
眼前这个自称“兄弟”的榆声,与他不过是一条暂时共渡险滩的船。这艘船的目的地,是黄昏城主那深不可测的棋局。风早对黄昏城主一无所知,更不信任其目的。
在未能看清全局之前,过早暴露手中的底牌,绝非明智之举。
风早深知,有些秘密,只能握在自己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