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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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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结束后的周末,我在家整理照片。电脑屏幕上,祁野在舞台上的身影格外醒目——灯光下的他微微低头朗诵,侧脸线条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一张张翻看,发现不知不觉中已经积累了这么多关于祁野的瞬间:篮球场上跃起投篮的他,训练后满头大汗喝水的他,钢琴旁笨拙地按着琴键的他...我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手机震动,是祁野发来的消息:"在干嘛?"
我咬了咬下唇,回复:"整理照片。你呢?"
"医院陪我妈。无聊。"
我想象他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长腿无处安放的样子。"需要我过去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
"不用。"他回复得很快,然后又补了一条,"明天训练,来看吗?"
"好。"
放下手机,我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胸口那种熟悉的悸动又来了——每当想到祁野,或者收到他的消息时,这种感觉就会出现,像是一群蝴蝶在胸腔里扑腾。
我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呻吟一声。这不对劲。我和张明、和其他男生朋友在一起时,从来不会这样。我不会记住他们手腕上血管的走向,不会因为一次偶然的肢体接触而心跳加速,更不会在深夜翻看他们的照片...
手机又震动起来,我几乎是扑过去抓起它,却发现是母亲的消息:"修远,明天晚上李教授一家来吃饭,记得早点回来。"
我回了个"好的",心情莫名低落。李教授是父亲医学院的同事,他的女儿李雯和我同年级,父母明里暗里总想让我们处好关系。
第二天训练时,我比平时更安静。祁野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中场休息时坐到我旁边:"怎么了?"
"没什么。"我递给他水和毛巾,"就是有点累。"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拨开我额前的刘海:"撒谎。"他的指尖温热,轻轻擦过我的额头,"你每次说谎都会皱眉。"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我的耳朵烧了起来。我躲开他的手:"真的没事...就是父母让我回去吃饭。"
"和谁?"祁野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一个女生,他们同事的女儿。"我低头摆弄相机。
祁野沉默地喝完水,把瓶子捏得咔咔响:"你喜欢她?"
"不。"我回答得太快,太坚决,以至于自己都吓了一跳。
祁野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站起身:"继续训练。"
剩下的时间,他练得比平时更狠,仿佛在和谁较劲。结束后,他直接去了更衣室,没有像往常一样等我。
我犹豫着要不要跟进去,最终还是坐在长凳上等。二十分钟后,祁野出来了,头发还滴着水,身上散发着薄荷沐浴露的气息。
"晚上必须回去?"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温度。
"嗯,父母要求的。"
"我送你。"
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走到我家楼下时,祁野突然停下:"宁修远。"
"嗯?"
他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说什么重要的事,但最终只是摇摇头:"没什么,明天见。"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胸口堵得慌。那一刻,我几乎要冲上去叫住他,问清楚他想说什么。但理智拉住了我——我们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一旦捅破,就再也无法复原了。
晚餐果然如预料般尴尬。李雯是个文静的女孩,我们礼貌地聊着学校和考试,而双方父母则在一旁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修远最近很忙啊,"父亲给我夹了块鱼,"听说你们班篮球赛拿了冠军?"
"嗯,祁野很厉害。"我下意识说道。
"祁野?"李雯眼睛一亮,"就是那个转学生?我们班女生经常聊他,说他打球超帅。"
我握筷子的手紧了紧:"嗯,他确实很厉害。"
"不过听说他..."李雯压低声音,"在原学校打过架?还差点把人打残?"
"那是谣言。"我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尖锐,"他很好。"
桌上突然安静。父亲清了清嗓子:"修远,注意礼貌。"
"抱歉。"我低头扒饭,心跳如雷。
饭后,父亲把我叫到书房。"最近学习怎么样?"他看似随意地问。
"还行,年级前十没问题。"
"嗯。"父亲点点头,斟酌着词句,"修远,高三了,有些事...可以等以后再说。"
我僵住了:"什么意思?"
"你妈妈说你最近经常提起那个转学生。"父亲推了推眼镜,"篮球特长生,对吧?"
"他是我的朋友。"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朋友当然没问题。"父亲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只是现在这个阶段,学业为重。等考上大学,有的是时间交朋友。"
我盯着书房地毯上的花纹,喉咙发紧:"我明白。"
回到房间,我盯着手机屏幕,祁野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明天见"。我想告诉他今晚的事,想问他那些传言是怎么回事,但最终什么也没发。
第二天一早,教室里气氛异常。我一进门,窃窃私语声就停止了。祁野的座位空着,直到上课铃响他才匆匆赶到,脸色阴沉得可怕。
"怎么了?"我小声问。
他摇摇头,戴上耳机,明显不想交流。课间,林小雨把我拉到走廊:"班长,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在学校论坛发帖,说祁野..."她咬着嘴唇,"说他喜欢男生,在原学校就是因为骚扰队友才被开除的。"
我眼前一黑:"谁发的?"
"匿名,但有人说..."林小雨犹豫了一下,"是祁野以前的队友。"
我转身冲回教室,祁野已经不见了。直到下午的课,他才出现,身上有淡淡的烟味。
"别看手机了。"他一坐下就对我说。
但我已经看到了——学校论坛里那个帖子已经被转发几百次,下面充斥着恶毒的评论。最糟糕的是,有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艺术节后我和祁野在音乐室的背影,当时我正在教他弹钢琴,从某个角度看,我们几乎像是依偎在一起。
"祁野,这..."
"别管它。"他声音冰冷,"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
但他错了。接下来的几天,谣言愈演愈烈。有人开始对我指指点点,女生们看我的眼神也变得古怪。祁野则彻底回到了转学初期的状态——独来独往,面无表情,除了最基本的交流外一言不发。
周四下午,我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李老师神色严肃:"宁修远,最近有些不好的传言..."
"那是谣言,老师。"我握紧拳头,"祁野没有骚扰任何人,我们只是朋友。"
"我相信你。"李老师叹了口气,"但校长很重视这件事。祁野是特长生,如果影响太坏..."
"这不公平!"我声音颤抖,"他什么都没做错!"
"冷静点。"李老师递给我一杯水,"我只是提醒你,高三了,别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至于祁野...他父亲已经知道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想起那本《尼采全集》上的题字,那个希望儿子成为学者的父亲,会怎么看待这些谣言?
放学后,我在天台找到了祁野。他靠在栏杆上抽烟,背影孤独而倔强。
"你爸知道了?"我直接问道。
他吐出一口烟圈:"嗯。"
"他说什么了?"
"不重要。"祁野掐灭烟头,"决赛后他会来看我,到时候再说。"
"决赛..."我这才想起,省中学生篮球联赛决赛就在后天,"你准备好了吗?"
祁野突然转身面对我:"如果我说我不想比了,你信吗?"
我愣住了:"为什么?"
"累了。"他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总是要证明什么,总是要满足谁的期待。"
我想起他母亲的心愿,父亲的期望,还有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但你喜欢篮球,不是吗?"
"嗯。"他轻声承认,"只有打球的时候,我才感觉...自由。"
我们沉默地站着,城市的喧嚣在脚下蔓延。我想拥抱他,想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但我的手始终没有抬起来。
"我妈病情恶化了。"祁野突然说,"需要手术,但医院排期..."
"很严重吗?"
"嗯。"他声音沙哑,"医生说越早越好。"
我想起父亲是市中心医院的主任医师:"也许我能帮忙..."
"不用。"祁野打断我,"我自己解决。"
"祁野,你不必一个人扛所有事。"
"习惯了。"他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走吧,要下雨了。"
决赛前一天,祁野请假没来学校。我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都没有回复。放学后,我去了他登记的住址,但没人应门。
那晚我辗转反侧,凌晨三点,手机突然震动。是祁野的短信:"睡不着。明天比赛,你会来吗?"
我立刻回复:"当然。你还好吗?"
"嗯。就是...有点紧张。"
这不像祁野会说的话。我拨通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听。
"喂?"他的声音异常疲惫。
"出什么事了?"我直接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今早又吐血了。医院说...说手术不能再拖了。"
"费用多少?"
"十五万左右。"他报出一个令我窒息的数字,"我爸说...如果决赛打得好,有职业球队的球探来看,他可以先借钱给我。"
我握紧手机,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祁野..."
"别同情我。"他声音突然变硬,"我只是...需要听到你的声音。"
"我在。"我轻声说,"明天我会在第一排。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谢谢。睡吧,晚安。"
但他不知道,那一夜我根本无法入睡。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就像我心中不断扩大的不安。
决赛当天,天气阴沉。体育馆挤满了人,省体大的教练和职业球探果然都来了。我坐在最前排,紧盯着球员通道。
当祁野带领球队入场时,我几乎没认出他来。他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但眼神却异常锐利。热身时,他投了几个球,命中率低得惊人。
比赛开始,情况更糟。祁野明显心不在焉,几次低级失误让对手轻松得分。第一节结束,我们落后12分,创下了本赛季最大分差。
"祁野状态不对啊。"身旁的张明焦急地说,"从来没见他这么差过。"
第二节,祁野似乎找回一点状态,连得8分,但很快又陷入低迷。中场休息时,教练把他叫到一旁训话,我看到祁野低着头,拳头紧握。
下半场,对手明显看出祁野不在状态,开始针对他防守。在一次激烈的身体对抗后,祁野被撞倒在地,裁判却没有吹犯规。
"黑哨!"我忍不住站起来大喊。
祁野慢慢爬起来,眼神已经变了——那不是比赛的眼神,而是打架的眼神。我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在天台上,在他提起父亲时,都曾出现过。
最后一节,分差扩大到20分。观众开始离场,球探们摇头叹气。终场前两分钟,对方一个球员在祁野耳边说了什么,还做了个下流手势。
下一秒,祁野的拳头已经砸在了对方脸上。
场面瞬间混乱。双方球员扭打在一起,裁判和教练冲进场内拉架。但祁野像是发了疯,连续打倒两个人,直到被五个队友合力按住。
我冲进场内,看到祁野跪在地上,拳头流血,眼神空洞。他的教练正对着他怒吼,而省体大的代表们已经转身离开。
"祁野..."我伸手想扶他。
他猛地抬头,眼神中的冰冷让我僵在原地:"走开。"
"我..."
"我说走开!"他站起来,甩开队友的手,"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宁修远。回你的象牙塔去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我的胸口。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进更衣室,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彻底破碎了。
赛后,谣言达到了顶峰。论坛上充斥着祁野打人的视频和照片,有人甚至翻出他母亲住院的消息,恶意揣测医药费的来源。学校宣布将调查此事,祁野可能面临开除。
而我发给他的所有消息,都如同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