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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抽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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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带着晨起的微哑和一种随性的穿透力,正是昨天那个让许知微方寸大乱、落荒而逃的声线。
许知微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后又骤然松开。她不得不抬起头,迎向那道目光。
叶晚果然就站在几步开外,一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正看着她。黑色的丝质衬衫换成了深灰色的宽松连帽卫衣,衬得她冷白的肤色愈发醒目。耳骨上的银环依旧闪着冷光。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像蕴藏着旋涡,轻易就能穿透许知微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直抵她内心深处的兵荒马乱。
“早,叶老师。” 许知微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她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注视,目光落在叶晚卫衣袖口处——那里沾染着一小块新鲜的、明晃晃的柠檬黄颜料渍,像一抹不合时宜的阳光,刺眼地缀在深灰的布料上。
“昨天……”叶晚开口,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闲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尾音带着点自然的卷翘,“抱歉啊,好像吓到你了?我没想到李主任会直接带我去教室。” 她的目光,似乎刻意在许知微右手食指指尖停留了一瞬——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被她昨夜反复搓洗却未能完全褪去的暗红色墨迹痕迹。
许知微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藏进微凉的掌心。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耳根和脖颈,被高领羊绒衫堪堪挡住。昨天的狼狈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提起,让她有种被当众剥开、置于聚光灯下审视的羞耻与愠怒。她总是这样,十年前是,现在还是,轻易就能搅乱她的方寸。
“没有的事。”她几乎是立刻否认,语速有点快,声音也下意识地拔高了一点,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急切,“是我不小心。”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疏离、更职业化,仿佛只是在应付一个普通的、不太熟悉的同事,“叶老师初来乍到,如果有什么工作相关的需求,可以随时沟通。” 这话客气周全,却也冰冷地划清了界限。
叶晚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到让许知微怀疑是不是自己过度敏感的错觉。她的目光掠过许知微微微泛红的耳尖,琥珀色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
“好啊。”她应得干脆,目光转向自己那堆狼藉的桌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带着点艺术家面对生活琐事时特有的、理所当然的困扰,“那……许老师知道学校后勤放清洁工具的地方吗?或者,有没有多余的抹布?我这桌子,” 她伸出沾着颜料的手指,点了点颜料箱旁边溅上的几滴同样刺眼的柠檬黄,“急需抢救一下。” 她的指尖,那枚昨天见过的、几乎淡得看不见的旧疤痕,在动作间若隐若现。
许知微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抹刺眼的明黄在一片深色木纹上格外醒目,像一道挑衅的伤口。她下意识地想起自己家里那个需要时时保持整洁、不容一丝杂乱的书桌,以及抽屉深处那个绝对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藏着九十八封心事的秘密盒子。一种莫名的、混合着烦躁和想要立刻清除掉这抹“不和谐”的强烈冲动涌了上来,甚至压过了对那道旧疤的复杂情绪。
“我这里有湿纸巾。”许知微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带着点不符合她性格的急切。她拉开自己右手边最上层的抽屉——一个专门放置办公杂物、整理得如同精密仪器般井井有条的空间。里面是分门别类的文件袋、一盒未开封的湿纸巾、几支备用红笔,还有……一小包独立包装的、印着憨态可掬小熊图案的水果软糖。
她的动作猛地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脸颊和耳根滚烫得如同烧灼。
那包糖……是她昨天下午,在巨大的心神震荡之后,鬼使神差地走进学校小卖部买的。那个叶晚高中时嗜之如命、甜得发腻的牌子。买的时候,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指完全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那个熟悉的、花里胡哨的包装。买回来,她又像做贼一样,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羞耻感,迅速将它塞进了抽屉最不起眼的角落,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昭示着她软弱和念念不忘的罪证。
此刻,它就那么突兀地、甚至带着点嘲讽意味地,躺在整齐划一的冷色调办公用品旁边,小熊憨憨的笑脸在许知微眼中无比刺眼。
一股灭顶的慌乱和羞窘攫住了她。她能感觉到叶晚的目光正落在她拉开的抽屉里!那目光仿佛带着X光般的穿透力,瞬间将她极力隐藏的心思暴露无遗。她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抓起那包该死的小熊软糖,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或是什么肮脏的秘密一样,猛地将它塞进了抽屉最深处、一叠厚厚的、足以将其完全掩盖的教案纸下面!动作仓促、狼狈得甚至带倒了旁边的一盒回形针,细小的金属“哗啦”一声散落在抽屉里,发出清脆而令人心惊的声响。
这动静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清晰刺耳。
许知微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颊的热度几乎要将她融化。她甚至不敢去看叶晚的表情,只觉得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玩味、更加深邃,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和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她无处遁形,恨不能立刻消失。
她强作镇定,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胡乱抽出几张湿纸巾,看也没看叶晚,直接递了过去,声音干涩紧绷得像砂纸摩擦:“给。”
叶晚没有立刻接。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许知微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火烧火燎的侧脸和那只递出湿巾、指尖抑制不住颤抖的手上来回逡巡。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松节油的凉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压力。
终于,一只带着凉意、指腹有薄茧的手伸了过来,接过了湿纸巾。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许知微的手背,那一点冰凉的、带着颜料颗粒粗糙感的触感,却像通了电一样,烫得许知微猛地缩回了手,指尖蜷紧。
“谢了。”叶晚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依旧带着那种随性的、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腔调。她拿着湿巾,转身去擦拭桌面上那点柠檬黄颜料,背对着许知微,仿佛刚才那尴尬到极致、几乎让她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
许知微却像打了一场惨烈的败仗,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粘腻地贴在羊绒衫上。她迅速关上那个差点暴露了她所有秘密和狼狈的抽屉,动作带着点惊魂未定的仓促,仿佛关上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潘多拉魔盒。指尖残留着被叶晚触碰过的冰凉感,和抽屉深处那包糖果包装纸粗糙的触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昨夜好不容易压下的所有混乱情绪再次翻江倒海。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叶晚那句轻飘飘的“谢了”,以及她转身时,卫衣帽檐下露出的那一小截异常白皙、线条优美却也异常纤细脆弱的后颈,一直在她的思绪里缠绕。。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办公室死寂般的宁静。
是叶晚放在桌上的手机在响,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没有存储姓名的本地号码。
叶晚擦桌子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刚才那副随性甚至带点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她的眉头骤然蹙紧,眉心拧出一道深刻的刻痕,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浓重的阴霾和……难以掩饰的疲惫?那是一种与她的艺术家气质、与她刚刚表现出的慵懒恣意格格不入的、被现实重担狠狠碾过的沉重与脆弱。
她迅速按掉了震动,拿起手机,脚步略显急促地径直走出了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地晃动着,隔绝了外面的走廊,也留下了一室更显压抑的沉默和那道未散的、带着沉重气息的松节油味道。
许知微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喘息,但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她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叶晚刚才那个瞬间变换的、沉重如山的侧脸,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为什么会让总是显得漫不经心、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叶晚,露出那样近乎……脆弱的表情?
一个模糊的、带着冰凉现实感的念头,悄然爬上许知微的心头——或许这就是她回国的真正原因。
窗外的雨丝,似乎又细密了一些,无声地打在玻璃窗上,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湿漉漉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