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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松节油 窗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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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直到清晨才渐转小,将S市三中的红砖墙和梧桐叶洗得湿漉漉、沉甸甸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落叶腐败的湿润气息,那股沁骨的凉意,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许知微几乎是踩着上课铃的尾音踏进语文教研组办公室的。她化了比平时更细致的淡妆,试图掩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黑。米白色的高领薄羊绒衫严丝合缝地包裹着脖颈,像一层无形的、抵御寒气和某种无形侵扰的盔甲。她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靠窗的工位,将包包轻轻放下,动作刻意维持着惯有的、一丝不苟的平稳,指尖却微微泛着凉意。
然而,当她的目光无可避免地扫过斜对面那张空置许久、此刻却已明显被占据的桌子时,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那张桌子不再空荡。桌面上随意地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封面色彩浓烈到有些刺眼的画册,边缘卷翘,带着主人翻阅的痕迹。几支削得尖尖的炭笔散落在旁边,笔尖闪着幽暗的光。敞开的、沾满斑驳干涸颜料的木质颜料箱像被轰炸过一样堆在桌角,锡管挤得变了形,露出里面凝固的斑斓色彩。桌角立着的一个半旧帆布画板,上面夹着几张似乎是随手勾勒的速写纸,背面透出凌乱而充满生命力的线条。
整个空间,都无声地宣告着一个存在感极强的闯入者。空气里,也若有似无地飘散着那股清冽、苦涩、带着松节油底调的木质香气。它像一张无形的、带着凉意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让许知微昨夜勉强筑起的心防瞬间感到一丝窒息般的紧绷。
她迅速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掩住瞬间翻涌的情绪。
“许老师,早啊。” 邻座的王老师端着保温杯走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和煦笑容,眼神却不动声色地往那张新桌子瞟了瞟,“叶老师好像还没来?听说昨天李主任带她去熟悉环境了,你们……见过了吧?”
许知微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下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冰冷。昨天那场狼狈不堪的重逢,墨汁飞溅的窘迫,落荒而逃的背影,还有叶晚手腕上那道一闪而过的淡色旧疤……
瞬间在脑海里清晰回放,带着灼人的温度。她强迫自己维持着平静无波的面具,抬起头,唇角努力牵起一个极淡的、堪称完美的职业化弧度:“嗯,昨天自习课李主任带她过来打了个招呼。”
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最寻常不过的同事初见。
“哦哦,那就好。”王老师似乎没察觉异样,呷了口热茶,闲聊道,“这位叶老师看着挺…特别的哈?艺术家气质就是不一样。听说在国外挺有名气的?不过能回母校指导,也是有心了。就是不知道……”她自然地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打探的意味,“待多久?咱们这学期艺术节活动挺多的,美术这块可都指着她呢。”
待多久?
这三个字像细小的冰针,轻轻扎在许知微心上。她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修剪整齐的指甲边缘微微陷入掌心,带来一丝锐痛。
是啊,她只是“短期”的艺术指导。像一阵无法预测方向的风,刮过这片她早已习惯的沉寂水面,留下涟漪,然后……终将离去。这个冰冷而现实的认知,让昨夜那点因旧疤而猝然涌起的、连自己都唾弃的疼惜和隐秘波澜,瞬间蒙上了一层厚重的、名为“注定分离”的阴影。十年了,她难道还要再经历一次?
“听李主任安排吧。”许知微的声音更淡了,几乎听不出情绪,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仿佛那上面有什么亟待解决的世界难题,需要她全神贯注。
王老师识趣地没再追问,寒暄两句便回了自己位置。
办公室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有键盘声和翻动书页的声音。许知微强迫自己专注于屏幕上学生的作文电子稿,那些关于青春与梦想的文字却像漂浮在水面,怎么也沉不进她的思绪。那股若有似无的松节油气息,像一根无形的、带着倒刺的线,顽固地牵引着她所有的感官神经,让她无法真正安宁。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室外湿冷空气和松节油清冽苦香的气息,瞬间涌入,强势地打破了室内的平衡。
许知微的脊背瞬间绷直,像一张被无形之手骤然拉紧的弓弦。她没有立刻抬头,但眼角的余光已经清晰地捕捉到那双沾着点泥泞水渍的黑色马丁靴,迈着一种近乎慵懒却带着独特韵律的步伐,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径直走向那张属于她的、凌乱却充满生命力的桌子。
脚步声在许知微斜前方停下。接着,是帆布包被随意丢在椅子上的闷响,画板被挪动的轻微摩擦声,以及……一道目光。
许知微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坦然的打量,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像带着实质的温度,灼得她裸露在外的后颈皮肤一阵细微的麻痒和不适。她甚至能想象出叶晚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副微微挑眉、琥珀色的瞳仁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极具穿透力的探究模样,唇角或许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让人心慌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