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天气越 ...
-
天气越发地炎热起来,花园里的植物枝叶繁茂,每次走过去都能被一片浓绿撞花眼。时争喧的失眠依旧反复,他每天和蒋恪见的第一面是在餐桌上,那会儿他多半都挂着黑眼圈,精神不振,低头沉默不语。
他们不再占据餐桌的两端,而是隔了两把椅子落座,蒋恪能看到时争喧有些犹豫地摆弄着盘子里的食物。
自从他回到本宅养伤以来,厨师严格遵循康复师发来的食谱做三餐,规避了一切刺激的口味与垃圾食品,力求在营养摄入这块不出差错。蒋恪从小就吃得清淡,为了尽快痊愈,对于这种食物自然没什么意见,但时争喧明显吃不惯。
一个多月以来,蒋恪多少摸清了时争喧的某些癖好:看起来总是睡不好,早餐时分是最安静的,可等时争喧一口干掉孟叔特意为他准备的清咖后,又会恢复平时的劲头,兴致勃勃地开口讲废话。
蒋恪很少长久地直视别人,过于细致的凝视在社交中属于冒犯行为,但他不可避免地发现时争喧对端上来的食物总是摆出为难的表情。如果让主厨知道自己辞掉五星餐厅的工作来到本宅掌勺,做出来的食物却被时争喧持续嫌弃,会是什么表情?或许腿伤康复的情况在掌握之内,这种想法偶尔会在蒋恪脑海浮现,转眼又消散。
梁医生这次外出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就带着最终敲定的手杖返回。蒋恪时隔一年多终于要尝试站立,时争喧敏锐地察觉到佣人们最近的神色轻松了很多,但谁也没有在当面表现得太过激动,所有人摆出若无其事的模样,等待着他们的少爷真正恢复行走的那天到来。
第一次站立在复健室尝试,那日天气并不好,时常有滚雷沉闷地在远处响起。孟叔说夏天很容易有暴雨来袭,让时争喧别在花园逗留早点回屋,他有些无聊地顺着楼梯爬到二楼,就看到复健室的门没有闭紧,灯光从中透出,洒在走廊的地毯上。
时争喧轻声走过去,靠在复健室门旁,没有好奇地朝内看。他能听到梁医生压低的声音传出来,对方尽量简短地说出注意事项,最后对蒋恪说:“试试看。”
有物体摩擦的细碎动静,然后屋内安静了一会,紧接着传来沉闷的碰撞声。时争喧始终没有扭头,他专注地盯着映在走廊对面的那缕灯光,像是一名坚定的锡兵。
蒋恪应该是摔在了地上,但梁医生的问询声并没有响起,他继续守在门口,耐心地听着里面模糊的声音,直到手杖敲击地面的咄咄声规律起来,时争喧呼出一口气,默默地朝卧室走去。
对蒋恪来说,重新站立并非易事。他与手杖的初次配合并不成功,刚走一步就狼狈地摔倒,但梁医生事先就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倒在地上时蒋恪也没多伤心,只是重新调整自己,又撑着手杖站了起来。
他的左腿伤势较轻,可以将重心多放在左脚上,但想要流畅地走路依旧没能实现,只能拄着手杖来回绕圈,超过十步小腿就开始发抖。
“长时间没有步行,肌肉已经接受不了这么多的负重。”梁医生低头记录了几笔,“站立复健只能慢慢来,没法像你之前复健那样过激,否则只会让肌肉更加脆弱。”
蒋恪点点头,松开手杖重新坐回轮椅里,他看起来还在回味重新站立的滋味。梁医生完成记录后,看到蒋恪难得有几分茫然的脸,有些感慨地开口:“感觉如何?”
“视角差别很大。”蒋恪最终也只是这么回答。
进入苦夏,气温便一路猛窜,热得让人心慌。虽然别墅内的温度由空调把控总是舒适宜人,但孟叔一向认为屋内太闷,还是要多呼吸新鲜空气。这个说法得到了梁医生的支持,他们在花园里找到时争喧,决定让他去劝蒋恪多出来走动。
自从拥有平板后,时争喧时常会看杂七杂八的视频打发过于无聊的白日,他看着视频里和尾巴打起来的小猫嘎嘎乐,紧接着就有人抽走他手中的平板。时争喧抬眼向上看,孟叔站在一旁微笑,梁医生低头给喧杂的视频点了暂停:“你倒是很会享受。”
“哪有,这不是等着孟叔和你给我分配任务吗?”时争喧马上从躺椅里起身,摩拳擦掌地问,“有什么吩咐?”
孟叔说蒋恪回来养伤后很少在屋外溜达,更准确点来说,除了下楼吃饭,基本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二楼。“多呼吸新鲜空气对他有好处,再说了青少年不晒太阳长不高。”梁医生阴恻恻地提醒时争喧,“其他地方都可以不像,身高差得多了,吃苦的只是你。”
“我知道了。”时争喧有些不情愿地答应下来,他劝蒋恪来花园走走倒是不难,无非就是凑到人面前多拍点马屁,可是蒋恪来到花园就意味着时争喧不能再随地大小躺,不能整个下午都看着平板傻笑,因为蒋恪并不喜欢他的聒噪。
当晚时争喧在餐桌上就明示暗示提示蒋恪要多出去晒晒太阳,拥抱大自然,感受植物的脉搏——这都是他下午紧急学习的话术,说起来有了平板真是方便不少,极大提升了他讲好话的功力——蒋恪捏着叉子思索了几分钟,点头认同了时争喧的建议。
蒋恪愿意去花园走动的事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振,园丁甚至连夜将植株修剪了一番,只有时争喧长吁短叹,决定另找个地方消磨时间,避免自己吵到蒋恪的眼睛。
他很快就盯上了屋前的泳池,那边压根没有人过去,只有日常清理时大家才会上前打扫一番。对时争喧来说,没有人就意味着安全,意味着他能够躲开其他人的目光四仰八叉地躺下。
蒋恪去花园透气那天,时争喧默不作声走向前院,在泳池旁顶着火辣辣的太阳躺了一下午,当晚就被孟叔看到他的脖子后面晒得脱皮。不过孟叔并没有当着蒋恪的面询问时争喧,而是在他回到卧室后敲门,给他递来种类齐全的医药箱。
“明天我就让他们装好遮阳伞,好几年没有人使用过泳池,这确实是我疏忽了。”孟叔看着时争喧背对洗手间的镜子涂药,有些歉意地开口。
时争喧拒绝了孟叔帮他上药的打算,自己胡乱抹药的时候听到这话,在镜子中和孟叔对视:“哎呀不用,这才多大点事儿,太关照我也不行啊。”
“本来就是我应该考虑到的,再说了小孩子长身体虽然需要多晒太阳,也不能晒伤。”孟叔还是指点着让时争喧涂完最后一块晒痕,然后又帮忙收好了医药箱。
“蒋恪今天在花园里过得怎么样?”孟叔将要推门离开,时争喧突然问道。
孟叔似乎毫不意外他关心蒋恪,只是说下午没有人守在花园旁边,蒋恪应该只是站起来稍微走了走,很快就返回二楼。管家的回答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暗示——他应该跟在蒋恪身后,至少发挥自己为蒋恪解闷的作用,可时争喧装作没有听懂,朝孟叔说了晚安后关上门。
这几天不知为何,持续过久的失眠与饮食差异终于沉甸甸地压到时争喧心头,让他无法每时每刻都对其他人的话语做出回应。泳池旁边的遮阳伞第二天清早就伫立在晨风中,昨晚难得睡了个好觉的时争喧并没有听到搭建遮阳伞的动静,不知道是他睡得太沉,还是别墅的隔音太好。
他朝泳池走去时,能感到孟叔的视线落在自己身后,但时争喧只是停顿了一下,又再次抬脚。今日阳光依旧毒辣,躺在遮阳伞下明显好受不少,时争喧摸出平板瞎看了看,周围灌木丛被风吹动的哗哗声成为很好的白噪音,他将平板盖在脸上昏昏欲睡。
微风,叶响,偶尔的鸟鸣,时争喧在心中描述着自己听到的声音,然后就有什么动静从身后传来。
时争喧掀开平板,冰凉的显示屏压得他眼前发黑,可他还是看到蒋恪站在别墅门口,右手撑着那根手杖,远远看着前方的大门。或许是察觉到了时争喧的目光,蒋恪扭头看了过来。
他们隔着不太远的草坪对视,最终时争喧认输般朝蒋恪走过去,他低头深呼一口气,抬脸时挂上平常热切的笑容:“我来了!今天要不要去泳池那边看看?”
蒋恪打量着走近的时争喧,直到对方的笑变得僵硬时,才点了点头。时争喧不远不近地跟在蒋恪身旁,电动轮椅的速度并不慢,到泳池旁边后蒋恪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杖重新撑起,他朝前面走了几步,看着清澈的水面,依旧没有说话。
时争喧应该主动挑起话题的,就算蒋恪没什么兴致也要坚持讲那些冷笑话才行,但昨晚的好眠并没有让时争喧心头沉甸甸的感觉消失,他只能尽量控制自己的呼吸声别太重。
“你好像很紧张。”最终是蒋恪打破了沉默,他侧过脸看着时争喧。
“嗯?”主动开口的蒋恪让时争喧愣了一下,但他回答得很快:“被领养的小孩都是这样,更何况这是我第二次被人选中了。”
前段时间却明显不是这样,蒋镇岳回来之前,时争喧过得还算自在,就像刚被拎回家的小狗。不过蒋恪没有反驳别人的爱好,他只是顺着时争喧的话:“和上一次比起来,这里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你是说领养?”今天的蒋恪过于好说话,时争喧有点惊讶,他思考着,“总的来说,上一次我什么都不太清楚,都是边摸索着边和别人相处……这次的话,从上车开始,就担心能不能真正留下来了。”时争喧想起在他乘车离去后依旧站在福利院门口的院长,语气很是柔软。
“待了一个多月,还在担心这个吗?”
“你要这么说的话,猜猜我上一次被领养多久后丢回了福利院?”时争喧显然不介意拿自己当冷笑话的主角,“是五年,我离开五年后,大家又在门口捡到了我。”
这个话题稍显沉重,蒋恪站得有些累,重新迈步走到轮椅旁坐下。时争喧能看出来他的走姿稍显怪异,但今天他们的聊天氛围过于友好,他并不想打破。
“父亲不养无用之人,留在这里,对他来说总归是有利用价值的。”蒋恪在时争喧走神的时候再次开口,时争喧想了想,挑起另外一个话题:“你今天讲了很多话。”
“友好的社交礼仪是从小需要学习的技能,我不过是时隔一年多重新捡起了它。”蒋恪甚至破天荒地开了句玩笑,时争喧点点头:“明白了,之前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这句话没有得到蒋恪的回应,他只是示意时争喧继续上一个话题:“只要你能让他意识到你仍然有存在的必要性,他不会轻易把你当作弃子。”
“听不懂。”时争喧干脆利落地说,“或许我能在这里就只是为了给你解闷而已。”
“这一点你做得足够好了。”重捡社交礼仪的蒋恪温和许多,但时争喧更乐意和之前那个对他爱答不理的蒋恪相处——这个蒋恪说话过于委婉,表情也不冷冰冰,他根本揣摩不出是好是坏。
“我觉得你对我一无所知。”到最后时争喧只能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即使这个回答过于尖锐。
蒋恪并没有生气,他只是挑眉看着时争喧,对方脸上没有那种热切的笑容,嘴角朝下绷着,看起来对周围警惕心十足。
“你经常失眠。”
“所有人都能看出我的黑眼圈。”
“不习惯西餐。”
“嗯……我明明都有吃干净,你的观察力很敏锐。”
“你讨厌高领衣服。”
这句话让时争喧微微睁大眼睛,他看着蒋恪,对方用眼神询问自己的结论是否正确。
“我以为你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最后时争喧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被人观察的感觉……不算太糟。”
“观察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事,只不过大部分人看完就忘。”蒋恪摩挲着手杖的手柄,那里做了抛光,时争喧知道梁医生还在内部装了联络器。
连日的烦闷减轻些许,不得不说蒋恪的三两句话就让时争喧下意识对他放下防备,甚至想自己多说点什么:“那你猜猜看,为什么我会这样?”
“这就要用到推理能力了,很可惜我不谙此道。”蒋恪摇摇头,“我只能直截了当的问你,为什么?”
“因为我感官过载。”时争喧轻快地说,“除了你观察到的,我还有其他的症状,说不定后面也会被你发现。”
“嗯。”蒋恪答应了一声,脸上浮现出思索的表情。
“别担心,不是疾病,不会传染,你就当是我被弃养的后遗症吧。”时争喧快速地补充,“这是我的秘密,你看,我对你很坦诚。”
“我并不担心,只是在想厨房以后要不要增加其他菜系。”蒋恪摆摆手,“你和我讲话可以自在点,每个人多少都有点毛病,我尊重你们。”
“自在点?我能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时争喧冷不丁用了蒋恪之前的说法,“因为我对你来说不算是无用之人?”
他们再次沉默下来,时争喧最后还是谢绝了蒋恪难得的善意,他说自己对什么食物都没太大的兴趣,垃圾食品除外——讲到这里时争喧还咽了一下口水:“我觉得厨房里应该不会接受炸鸡汉堡可乐的存在,所以他们做啥我就吃啥吧。”
蒋恪随意地点点头,他又冒出莫名的念头:“感官过载的话,会被环境音吓到吗?”
“之前会,现在还好吧。”
“那你还讲这么多话。”
“……”时争喧站在蒋恪身后,低头翻了个白眼,“你说得对,可能想说的话也过载,所以我的表达欲很强。”
“这是一句玩笑话。”蒋恪侧身看向时争喧,刚好看见那个翻到一半的白眼。
今天他们聊的东西确实太多,到后面时争喧甚至冒昧地问蒋恪会不会游泳,蒋恪表示自己会游,不过现在还不行。时争喧哦了一声,倒也没有提出让蒋恪指导自己游泳的想法,孟叔站在别墅门口示意他们要回屋了,这位管家今天的表情非常和善,之前对时争喧似有若无的压迫几乎都像一场错觉。
蒋恪问了时争喧最后一个问题:“你的名字是谁起的?”
“院长,他们在门口捡到我的时候,我的脖子上挂着的平安锁刻着时字。”时争喧摇摇头,“至于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我也不太清楚,没有问过。”
“你对自己的兴趣不太大。”蒋恪在进屋前点评完,他们一前一后在餐桌旁落座,如同之前的每个晚餐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