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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花 陈昭昭在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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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汴京朱雀门外,晨露未晞。身着月白罗衫的陈昭昭突然停住绣鞋,眼波流转间已提足疾奔,裙裾在晨风中翻涌如浪。
忽有晨风掠过耳畔,将鬓角几缕青丝吹散,落在双目间。
喘息,胸前的玲珑坠子叮咚作响。回望来路,晨光中的身影恍若游鱼破水,惊起几只栖在太湖石上的白鹭,而鬓边那朵欲坠未坠的木槿花,正随着心跳微微颤动。
过了不过一会儿,府衙门前便聚起各家小姐。
“好好的赏花会,被这种人和了稀泥。各位小姐,还要继续看热闹给这人脸上贴名头吗?”
李清婉发了话,既然是东家,人群自然悄然散去。
李清婉说罢,也转过身去,眼角余光扫过对方鬓边摇着的点翠步摇。
“真是会挑时辰。”
“我这是……怎么了。”陈昭昭眉间微微蹙起,眼尾微微发颤,端方的云鬓间冒出细密冷汗。
她抬眼望向此幅场景。
街巷不停响起“卖花声”“油饼香”的吆喝声,小贩摊全都供应着鲜鱼、蔬菜、果品。
陈昭昭走到一个卖糖画的铺子前。
“小姐,看看这些,可漂亮了。”
“多少文?”她指着一个顺眼的糖画问。
“一文。”
陈昭昭摸了摸身上,抖擞了半天,终于,指尖在衣袖放着的荷包里掏时,触到了铜钱的冰凉轮廓。
她眼睛忽地亮了起来,拿出荷包,取出一枚铜钱,先用瞳孔紧盯着看了又看,才心满意足得放在了小贩手心中。
陈昭昭边回想着那货真价实的铜钱上印着的“宋元通宝”,边咬着糖。
糖粒在舌尖苏醒的刹那,像无数个微型日出同时绽放。它们被陈昭昭温暖的体温唤醒,化作液态的星群在味蕾上流淌。
这种甜是具象的,跟她此刻的心情一般,因为她已经了解清楚所有事了。
原来是穿越啊。
陈昭昭跑前看了眼府门,已经知晓了主办的东家就是李氏,李氏府邸如此之大,又驻在物价不菲的地处,想必是名门望族,家主必定官职不小。
其实跑时陈昭昭并不习惯这种绣鞋,于是放慢了点步伐,听完了李清婉发的话,只猜出了那是个身份不小的人物。
现在想来,如若在别人府邸前这么说她,太不合乎常理了些,那必然就是东家了。
“李氏小姐,不愧是含在金钥匙里长大的,不仅间接驱客人进府门,还说我和稀泥……当真无教无德吗。”
陈昭昭轻笑。说是轻笑,不如说是轻蔑得笑。
陈昭昭提起袖腕,布料摸着十分舒服,是那种她在现代大几千的衣服也及不上十分之一的丝绸面料。
她身处的氏族也不赖。
“赏花大会……”
沉思了会儿,陈昭昭扬起灿烂笑容,沿原方向走去。
到了李府门口,陈昭昭牵着门环敲了敲,见里面无人理会,便自行推开了府门。
只见一副春季盎然乍现的景象。
主院三重檐下的垂丝海棠醒了,胭脂色的花苞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谁家姑娘掀开绣帘偷看春色。牡丹圃里层层叠叠的锦缎铺展开来,姚黄魏紫交相辉映,花瓣边缘还凝着昨夜的月光,被阳光一照便泛起碎银般的光晕。
西跨院的竹篱笆外,忽见一抹明黄掠过花丛——原是侍女提着银剪刀在修剪芍药,碎花瓣沾在她鬓边的珍珠步摇上,倒比钗头凤还鲜活三分。
怪不得说赏花会呢……怕是把城内大半的花儿都运到李府上了吧。
陈昭昭听到了一群小女子谈笑风生的声音,便循声而去。
府邸太大,陈昭昭只得竖起耳朵认真听方向。正伸着脖子侧过身子用耳朵贴近细听时,触到了不知所云的东西。
陈昭昭“啧。”了一声,扶了扶刚刚低鬓上被碰着的玉钗,仰起脸。
盯着眼前之人,是一少年。
他眉如远山含黛,眉峰却似淬火青锋般锐利,眼尾微挑时,琥珀色瞳仁里跃动着晨星般的明亮。
高挑的鼻梁与鼻峰被山风吻出淡淡绯红,唇色似沾了朝露的樱。
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三分傲,余下四分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细看过来,他造型简约利落,头发都用鹅黄丝绦绾成蓬松的发尾,只在两鬓角留下几缕黑发,显得洒脱不羁。
身着月白交领窄袖衫,衣襟处晕染着朱砂红的渐变暗纹,仿佛将暴雪中鲜红的血液都裁在了衣褶里。剩下便全是白基调的秀色了。只有襟口缀着五枚亮黄色琉璃扣。
腰间悬挂着短剑,剑鞘雕着龙纹,与少年浑身的气质相比拟。
真的是俊俏过人,学都学不来的。
陈昭昭看得入了神,直到手中的糖画“啪”得一声掉在石阶上,才回过神来。
陈昭昭用脚踢了踢碎了一地的糖,假装傻笑了一下。
没人回应。
见此情形,陈昭昭便双手交叠,微颔着行了下礼:“打搅到了。”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继续循声。
做到这步时,陈昭昭心中竟生出些许自豪。
方才集市上看见少女们都是如此行礼,自己记下后行起礼来还有模有样的。
“你要找去哪?这府邸我倒熟悉……”身后响起那道声音。
说这句话时,少年的尾音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像枝头跃动的雀鸟,抖落一串未及成熟的音符。声线尚带着薄荷般青涩的锋利。
这种种结合起来,让陈昭昭不禁想到一个词:
意气风发。
“没事儿,公子不必动身帮我,找地方也是一种乐趣。”陈昭昭打断。
少年听罢,耸了耸肩,叉着腰,转过身离开了。
感知到他的离开,陈昭昭撇撇嘴,继续找地儿。
凭着自己的听觉,陈昭昭慢慢来到一个亭子下。
只见五位少女围坐在竹榻上,青瓷茶盏里浮着碧螺春的嫩芽,袅袅茶烟与博山炉的沉香氤氲成一片。
裴少漪一只手用绣帕遮住口鼻,一只手指着未绣完只插着根针的扇子笑。
“你呢,绣的这枝山茶花,叶脉都歪到姑苏去了。”
“裴姐姐又笑我!”
陈昭昭见气氛甚好,踏上木阶,进到亭子里。
一见陈昭昭的来到,那五位少女面面相觑,空气凝固。
“陈昭昭,陈小姐,方才跑走做甚?”李清婉开口。
陈昭昭望向发话人。
李清婉身着交领褙子,外罩马面裙,衣料以素色绸缎为主,绣梅兰竹菊暗纹。
她面若玉肌,眉形细如柳叶,唇色淡若樱珠。以铅粉敷面,眉间点淡墨“檀晕妆”,全然给人一种清雅素净的感觉。
“如,厕。”陈昭昭咬着字带着冷冷笑意回李清婉话。
陈昭昭听到声音,便一秒识出这就是府衙门外说自己和稀泥的李氏小姐。
她本来就睚眦必报,必然要叫李清婉失了颜面。
可李清婉并未放于心上。
“李府不大,如厕的地方还是有的,何必大动干戈跑出去如厕?”
“这倒说错了,就是因为这李府府邸太大,我摸不清方向,找不着如厕的路,我这人又好面子,对生人问不出这种问题,没办法,只得跑出去如厕了。”
“既然如此,那便罢了,陈妹妹,来,继续赏花吧。”裴少漪淡淡朝陈昭昭挥手说道。免得双方继续争吵,失了家族颜面,解了燃眉之急。
“好。”
陈昭昭蹦跳着来到裴少漪身边,她的裙裾在风中绽成海棠花瓣,腰肢轻扭时,腕间银铃与腰间玉佩相击,奏出清越的乐章。
陈昭昭得意得朝李清婉笑时,眼尾的胭脂在笑涡里化开,像是将整片春色都揉进了眼底。
少年在湖畔边将一切尽收眼底,看见陈昭昭此番动作,不由扬起嘴角,轻笑出声。
“陈昭昭……”
不知怎的,她一笑,他也笑,心跟着陈昭昭笑。
陈昭昭盯着湖畔边半晌,才慢悠悠转过头来。
在这庭院闺阁中,不是谈儿女情长,就是谈刺绣书画,着实叫陈昭昭提不上兴趣。
少女浑身不自在,提着裙角折来折去,不然就是给自己锤下背,抬下腰。心里只好默想着何时散场。
“陈小姐,可是在这儿待着令你不自在了?”
李清婉的那双眼睛眯出狭长的裂隙,眼尾微微上挑,仿佛刀刃般割裂空气,睫毛低垂却未完全闭合,似乎在阴影中透出暗藏的凶光。
陈昭昭嘴角扬起一道讥诮的弧度,像是用银刀在脸上刻出的冷笑。那抹笑意并不张扬,反而像是被月光浸透的冰层,表面平静却暗藏锋芒。
“自然不是,跟姊妹们待在一起我心中定然欢喜,更何况不自在一说,到底啊还是我自身的不是,此番动作被李小姐专门点出,怕是打搅到姊妹们的尚好心情了。”
陈昭昭咬重了“专门”二字。
此女就像是水仙花,看起来纯白无暇,但内里有毒,不是剧毒,但足可慢慢诱导你到她的毒发之处。
李清婉却也不是会被轻易吓着的人。
“如此我便放心了。真是对不住陈小姐,是我这个做主家的不对,冲撞误解了你这位贵客。”
她转着手中的佛珠,一颗一响。
待到散席,陈昭昭立刻便亲昵地揽住裴少漪的袖膊。
“裴姐姐,我怕我回府这一路无聊,想与你一同,你可顺路呀?”少女的声音比平时高出两个音阶,像撒娇似的。
“那便如此吧。”裴少漪清冷的声音一出,陈昭昭就立马令人搬来踏凳,提着孺裙一股脑进了马车。
“岁安澜!”李清婉看着面前的少年道。她的那抹笑意漫过眼尾,温柔似水。
“岁安澜?”陈昭昭略有点大声得发出疑惑。
裴少漪眼疾手快地捂住了陈昭昭的嘴,此刻突然陷入某种粘稠的寂静。
恰好马车在山道上颠簸,像是被抛入了波涛汹涌的江河,车轮与青石板的撞击声里混着车轴的呻吟。
“他的大名还是不要如此提的好。这少年桀骜,听你这么发问,一个眼神使出就吓人破胆。”
裴少漪缓缓放下手,理了理衣裙。
陈昭昭悄然蓦地绷直,腕间连珠应声而响。
青砖地上映着两团摇曳的影子。
李清婉忙福身行礼,发间金簪却在这时"嗒"地落在青砖上。
岁安澜弯腰捡起时,鹅黄带钩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浪荡不羁。
捡起后,少年打量了番这金簪,那视线就像一把快刀,凌厉而精准。
他眯起眼睛,眉头拧成一道铁痕,从物体的纹路、色泽到细微的裂痕,每一寸都不放过。
李清婉看了许久:“岁公子,可否还给我了?”
眼底却渗出藏不住的欣喜。
岁安澜也不扭过头,只用余光撇向李清婉。
少年的眼神像一柄淬毒的冰锥,自上而下剜过对方。
那睫毛垂落的弧度凝成霜刃,目光掠过之处,仿佛有极地寒流在皮肤表面凝结出细密的冰晶,连呼吸都会在触及的瞬间凝成白霜。
视线最终停驻时,眼尾挑起的弧度恰似冰锥尖端的倒刺,将所有试图靠近的温度都刺穿成碎末,再无声息。
“土。奢靡。做作。”
很难想象,饱满的唇峰在光影流转时断续发出的竟是这五字。
说完,岁安澜轻蔑一笑离开。
他袍角翻涌如浪,将整幅衣袖甩出半弧,又背在头顶后。
衣袂掠过那张愣住的面孔时,带起的风竟将李清婉都吹得颤动。
陈昭昭一路给裴少漪讲了不少现代笑话听,引得发笑声不绝,两人也忘了时辰。
“小姐,到陈府了。”随跟裴少漪的仆从醒了句。
“好,裴姐姐,那我便回府邸了。得空了记得到我府邸上寻我。”陈昭昭招招手下了马车。
裴少漪点点头,令马车回府了。
陈昭昭踏过青砖铺就的阶台,推开府门,踏过门限。
绣鞋碾碎满地斑驳的碎金,檐角铜铃在风中轻颤,却惊不破她眉间凝结的霜色。
垂云纱披帛贴着门滑过,泛起涟漪。她抬手将鬓边银簪重新别好,冰凉的玉髓贴着耳垂,倒像是熨平了所有情绪。
她可不是为了玩的,方才搭裴少漪的马车回府,不过是不知府邸于何处,讲那么久笑话,就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好让他人的提醒变得理所当然。
而现在,她要走进深府,为了自己的以后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