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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同心殊途 顷刻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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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没有喝到酣畅,愁落暗尘就选择离开,其实他还是怕的,怕流露过多离愁别绪,怕连累那个人。彼时喝酒,羽人非獍对他不自觉的紧张,说不懂是假,懂了,却更不能承认。看一片六角雪花在手背上融化,才知道原来自己犹然血热,可一蒸发便消逝无踪了,就像他对羽人非獍,总是无以为报。他以为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保持清醒,保持足以报仇的清醒。
贾命公盯着缓缓踏进定幽巢的愁落暗尘,这个曾经让他最满意的从者,如今成为意料之内的反噬者。
“贾命公,多年照拂之情,愁落暗尘以无数次出生入死偿还,然遭你算计的血债,终要你来血偿。”
贾命公冷笑说:“这笔账,怕是你算错了,未替我取回长生不老药,便用你鲜血来延我之寿,难道不合乎道理吗?”
“你的道理,多说无益。”言罢,愁落暗尘蝉之翼已上手,利刃划破沉闷的空气,若隐若现的蝉鸣倒成了死寂空间里的生之音。
逼命时刻,贾命公不紧不慢地从身后抽出一柄蓝色短刀,随即身形迅速向右前方偏移,只一挥手就轻易打落了暗器,若说羽人非獍胜他是胜在无可比拟的速度,那么贾命公却是好像对蝉之翼发出后的走势了如指掌,能够率先做出预测,愁落暗尘顿生疑惑,不过仍然冷静。
再发一枚蝉之翼,蝉鸣更盛,气氛骤然如深秋般肃杀,愁落暗尘变换着技巧打出,薄刃之器并不朝贾命公杀去,而是隐匿在不断迭起的蝉鸣声中,不知要从哪个角度暗送无常,取人性命。
贾命公细心留意蝉鸣声,其实这声音在大小和远近上几乎不存在差别,不过刹那,他手持着短刀猛地向身后一扫,又一枚蝉之翼应声而落。
至此,愁落暗尘恍然大悟,他紧抿着唇,迟迟才肯亲口道出:“是夜啼鸟?”
贾命公看着愁落暗尘面无表情地说出他被自己义弟出卖的真相,虽然语气波澜不惊,然而微眯的一双眼中蛰伏着摧折野草的怒火,他戏谑地说:“我培养出来的人果然不会太差,不过——”
“不过为何你没想到?我既然已经对你出手,就没想过要留你一命。”
话语未落,贾命公提刀近身欺向愁落暗尘,果然连这个作战弱点他也知道了,愁落暗尘只得起手以蝉之翼对抗,短兵相接十数招后凭借纯熟的身法技巧和更胜一筹的体力,很快占回上风。
昏暗的定幽巢中,焰心不稳的烛火翕翕,将打斗的人影投映在被挽起的玄色纱帐背后的白墙上,又照出数道寒气逼人的刀光。愁落暗尘用蝉之翼格挡住劈头砍下的蓝色短刀,两人一时僵持住。
“我既然没想过要留你一命,就代表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杀你!”
说罢贾命公手一动,触发了刀柄上的机关,愁落暗尘抬眼近看才知这刀刃两侧装着的竟是仿蝉之翼而造的蓝色暗器,他暗叹不妙,千钧一发之际,用内力振起披风以期挡下向周身扑来的暗器,奈何为时已晚,一枚无蝉翼从后心贯入,穿胸而出。
贾命公睨视半跪在地的愁落暗尘,说:“杀你,就算作以泄当初被罢官之恨。”他走过去抬起愁落暗尘的下巴,眼神里交织着恨意与快感:“鬼梁天下之子。”
瞪着对方的人听到这句话时,双眼竟不由发愣,稍回神后愁落暗尘甩开钳制他的手,踉跄退着箕坐在一根屋柱下,他低低地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牵动到胸肺上的伤口便咳出一大口血。生是因为他的父亲,被送进幽燕征夫也是因为他的父亲,到死都还是因为他的父亲,愁落暗尘这辈子,就算还他鬼梁天下了!
“好歹你我主从一场,贾命公不是绝然无情之人,放心,我会好好安葬你。”
愁落暗尘望着贾命公扬长而去的背影,双瞳再次失神,却是因为生命不断流逝,眼前眩晕到发白,他使劲睁眼想要努力看清,点点白色零零落落,如梦如幻,竟是落下孤灯的苍茫白雪,飘飘摇摇洒落在他的发上、身上,顷刻之间,青丝白首,堆他的雪越来越厚,越来越高,慢慢地将他砌成一座雪冢。
终究还是累得合上眼,意识涣散到最后一刻,他双唇微启,轻轻念出一声:“羽人……”
今天的霜雪格外紧,寒风凛冽,仿佛走到哪儿都感觉还像在落下孤灯。前几天羽人非獍揭下一张侠义榜,如今正跟一队人马同行在上次去皇城的近道上,行至中途,他回忆起曾在此截杀他们的愁落暗尘,不禁心生感叹,自别君后,当真是山重水复。
那一天,也许是他们最靠近彼此的一天,再没有谁会将疮疤毫无保留地揭给他看,再没有谁会让他也情不自禁吐露几句过往,然后互相抚慰,一起许诺天终会亮。相交至斯,他愿触碰却到底未敢碰,心里竟是生怕与他命运相连,生怕累他一条性命,他到底,还是想他活着。
羽人非獍长叹,仰头望着夹道奇山上的嶙峋山石出神,那里曾经站着一个落落孤绝的人,如今高木枯枝,雪严蔽日。打这一天后不知过去多久,他才知晓,那道岳峙渊渟的身影,早已成人间绝迹。
End.